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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苦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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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拆了盒子插上30岁的巧克力牌,象征性地点了一支蜡烛,向日葵造型的小蛋糕很可爱。
“我……我不过生日的。你不是都知道吗?”姜念尔心头纷乱,抬眼看见烛光对面的陈实面色温柔,深情缱绻,又觉得自己这样不解风情真是煞风景,可生日对她来说……
她是不被期待的孩子,是不应该活在这世上的孩子,生日于她而言是切切实实的受难日,母亲一日受难,终生受难,她一日获生,却日日受责,那又何必非要过这个日子呢。
陈实从对面转到她身边揽住了她的肩:“这是你来人间的纪念日。有的人是来人间享福的,有的人是来人间报恩的,有的是人是来人间还债的,有的人是来人间报仇的,有的人是来人间渡劫的。每个人的到来都是上天安排好的轮回,没有应该不应该。三十年了,你连这个道理还想不明白吗?”
蜡烛几乎燃到底,姜念尔来不及听陈实接下来要说什么,赶着一口吹灭。
黑漆漆的客厅里过了几秒钟才逐渐透出些朦朦胧胧的光,姜念尔沉默地靠着陈实,似乎用了很大的决心说服自己,过了足足两分钟才低低地道了一声谢:“谢谢你。”
陈实摸起遥控器开了灯,拔下蜡烛把蛋糕推到她面前:“允许你吃几口。”
姜念尔拿起叉子刮向日葵的花瓣吃,淡淡的奶油味有一点点甜,下面裹着白桃酱,一点都不腻口。
“念念,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就是你父母坐在这里,我也会这样说。孩子不是哭着喊着求父母生下自己的,父母打一开始就做错的事情不能去孩子身上找原因。人不能因为当了父母就不讲理,更不能仗着父母的身份对孩子为所欲为。你纵容了父母那么多年,早该为自己活着了。”
道理说得很好,说完就夺下了姜念尔手里的叉子:“好了,奶油太凉,你不能再吃了。”
姜念尔看着自己空空的手,一半开怀,一半郁闷,陈实这老妈子劲儿怎么还越来越上头了。
正愣神间,手上一凉,姜念尔抬手一看,手腕上正套着一条细细的金珠子手链,下面还缀着两只金燕子。
“给你的生日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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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堆积了许多工作,陈实回到华都的第一天就加班到了夜里十点钟,第二天,第三天,每天都到半夜才回家。
第四天是端午假期,老陈夫妇和老朋友聚餐,他们今年没机会蹭饭。两个人便睡了个懒觉,直到九点多才起床。
姜念尔久违地接到了一个老客户的电话,这老哥为人爽快,当初被别的业务员给坑得够呛,接触姜念尔以后就成了她的忠实客户,只是最近三年都没再联系过,姜念尔还以为他改行了。
两个人在电话里寒暄半天才进入主题,这老哥发来一个清单问这报价是不是有点虚高。姜念尔挂了电话转到微信上一看,呵,这老哥又让人给坑了,这报价岂止是虚高,翻倍都不止。
电话重新拨回去,说话也不客气起来:“吴哥,你这报价是哪家的啊?不是我背后说同行坏话,这价格确实虚了些。哎,您怎么不先找我啊,我给您转到常凌去,大企业售后,货真价实还长久。”
对方呜呜啦啦不晓得说了些什么,姜念尔在这边笑得不行:“哦,知道了,就近修确实更方便。但不能图一个近,就没头没脑地花冤枉钱不是……吴哥还是信我的,不然也不能找我来看价格。”
“……您听啊,这报价里头的一级二级行星轮、太阳轮都虚高了一倍多,齿圈这么贵的东西,确定要用三个?其他的轴承、垫片什么的都是小钱……您这个机器放我这里修,别说用不上一万,六千以内搞定。”
那头可能是骂骂咧咧地抱怨半天,姜念尔挂了电话后把这老哥的信息直接报到了常凌减速机部的售后,并且叮嘱了下她谈过的价位范围,但又觉得还是得写个具体报价给售后那边提个醒。
陈实拿着鸡毛掸子扫到了鞋柜,看着姜念尔趴在电视机边写报价的样子很新奇,她似乎和从前的小姜哥不一样了,身上那种劲儿劲儿的混社会的气质淡了许多,却又多出来几分更加笃定自在的淡然气质。
报价还没写完,防盗门突然被砰砰敲响,陈实也不问是谁,顺手一开门,当场愣在那里。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姜念尔抬头望向门边,只见姜父姜母满头是汗,手上大包小包拎了一堆,正局促地站在外面。
陈实立即把人让进来:“爸妈快进来,这么热的天你们来怎么不打招呼,我去接你们呀。先去卫生间洗洗脸吧,那个,念念,家里有爸妈的换洗衣裳嘛,这都汗湿透了……”
正月里在医院不欢而散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姜念尔迅速发了报价单后去次卧里的衣橱里给他们找换洗衣裳。
姜妈妈歇过气儿来就忙不停,先是把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拿出来往冰箱里收:“咱们后边马家庄马振伟家的老大就是个胃肠科大夫,清明时候人家休假回家,我去问过了,你这个情况也不是一直都啥也不能吃。我给你做了肉干果干,你放心,都是又酥又烂,你想吃的时候少吃一点,反正这个能放好长时间。”
姜妈妈一边收拾冰箱,一边絮絮叨叨的:“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些零嘴,咱做的也少。就是没给你做辣的,这你就别挑了,以后就不能嘴馋了,还是身体要紧。”
姜爸爸在边上把另外一个塑料收纳箱打开:“你妈在家专门攒的土鸡蛋,还去收了点鸭蛋鹅蛋,说是高蛋白对身体好,一路拿来可费劲儿了,生怕打了。哎,挺好,一个都没打。”
姜念尔又愣愣地看着爸爸打开另外两个大袋子,从里面拿出杀好的三只鸡,包里还有冰袋化开的水,一时间整个人都不好了:“八百里地背点鸡肉鸡蛋过来是干啥,华都啥没有嘛,我想吃自己会去买。”
那么重的东西老头老太太是怎么扛过来的?还知道用冰袋捂着,那得多沉?还不舍得打车,必然是挤公交来的,路上没少遭人白眼吧?
姜念尔胸腔里一阵酸苦,又气又愧,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陈实在边上帮忙整理东西,一边使着眼色让姜念尔态度好一点,这回可真是冤枉她了,她这会儿真没有发脾气的想法。
她低头看见爸爸的头发在这几个月里快速地全白了,扭身一看妈妈亦是如此,一时间竟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
姜爸爸乐呵呵的笑,殊不知自己的勉强一览无余:“这咱家里的知根知底,你在超市买土鸡不一定是真的,其实都是饲料鸡。”
“我吃这么多年饲料鸡也没见得病——”
啊呸!这话说的不对杠,姜念尔牢牢闭了嘴,见他们收拾得差不多了才问:“你们咋突然来?”
姜妈妈已经从冰箱里拿了菜出来:“你生日啊,三十岁生日不得过一下。从前不过就算了,人到三十就立住了,往后要顶门立户,得过。”
姜念尔整个人都被打蒙了:“我生日是六一。”
“啊,公历六一,农历端午,可好记了。你都不记得小时候过端午,家里专门给你炸糖糕吃?”
姜妈妈话一出口才发现姜念尔脸色煞白,一时间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说话声音也不自在起来:“老姜,我又说错啥了?”
姜念尔头脑轰鸣,妈妈没说错,是她自己没发现。
小时候过端午时,她就发现别人家都不炸糖糕,原来是在为她过生日吗?可是爸爸妈妈一个字都没提过。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响打破沉默,还是刚才的老客户吴哥,姜念尔接起来周旋两句,原来是常凌售后已经主动联系对方并发去了姜念尔的报价,吴哥痛快付款,这都已经安排好了维修人员出发。
电话一挂,姜妈妈试探着问了一句:“不是不干这个了嘛,咋还有——”
“咋了,又觉得我丢人?”
“念念!”陈实警告她。
谁知预想中的争吵没有发生,姜妈妈还拿着菜站在厨房门口:“念儿,妈没觉得你丢人。不管你干啥工作,那都是自力更生。从前是妈钻牛角尖,明知道你过得不容易,还一下又一下地戳你痛处,妈对不起你。”
姜念尔难以置信地盯着父母,无法自控地急促喘息起来,陈实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微微偏头凑在她耳边轻轻地叫她:“姜姜,别激动,听妈把话说完。”
她死死地攥着陈实的手,双目泪光盈盈地盯着父母看,姜爸爸局促地搓搓手:“念儿,爸妈以前太刻薄,让你受罪了。爸妈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后啊,你好好过,想干啥就干啥,别再为难自己了。”
绷在眼眶里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姜念尔难以抑制地哭出声音来,姜爸爸姜妈妈逃一样地钻进了厨房做饭。
“三十年了,他们终于不再说我不是、不对、不行,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来了。”
陈实捧着姜念尔的脸,一遍一遍地给她抹眼泪,自己心里那块儿沉甸甸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感觉轻松不少:“乖,不哭了。我们姜姜这回是真的苦尽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