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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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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平息后,姜念尔第一次见到这个背后“安排”她的制片人,没想到是个挺年轻的男人,长相很是出挑,五官周正,眼睛明亮、眉峰凌厉、唇角微挑,不笑的时候很冷淡,笑起来又有几分精明,但到底是遭受打击,总有几丝疲惫和脆弱悄悄流露出来。
“姜……姐。”
金庭感觉有一只猫叼着他的舌头,让他叫不出来这服软的一声姐,资料上显示他和姜念尔同年同月,姜念尔六月一日生日,他六月二日!但台长说了,他必须去当面道歉,哪怕对方对他极尽侮辱,让他下跪他也得自己咽下去,不然就卷铺盖滚蛋。
对方台长亲自说情,姜念尔大抵知道这事儿可能还有点私情在里头,陈常和陈凌把她当自家孩子看,但她不能恃宠而骄,真得了势就把人往死里逼。再者说,她原本也不是这么非得把人赶尽杀绝的性子。
跟金庭见面这事儿是肖秘书私下里安排的,姜念尔便知道这是二陈让她顺着台阶下,不要不识抬举,她痛快地跟肖秘书回了话,放心,她知道怎么做。
很显然,金庭也是让人逼着来的,一声“姐”叫得又卑又亢,听得姜念尔心里极不舒服,她也不跟对方装腔作势,直接切入主题。
“不是要道歉吗?道吧,别耽误我上班儿。”
金庭有点懵,这怎么还不带一点铺垫的呢,他瞧着姜念尔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美玲羹,举手投足之间还真不像那老泼妇说的出来卖的女人。
姜念尔很干净,这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你一看见这张脸,就觉得她是好人。
金庭默默地打量起来,眼前的人干净白皙,内双丹凤眼,鼻梁挺直,再加上一头短发,很有那种雌雄莫辨的美感。确实不像不是大人物的金丝雀,回忆起片子里看过的她老公的样子,金庭大概能猜出来,她大约是一只攀上高枝的野山雀。
既然不是千金出身,那这后台也就是虚的了,他不由得又傲慢起来,甚至是有点无礼地上下扫视着姜念尔。
姜念尔轻笑一声:“怎么,看我不顺眼?觉得让我这样的野路子打了脸,很难受?”
金庭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在电视台工作见多了那种白莲花和绿茶美人,说话都是婉转柔软的,有刀子也都背后插,没见过姜念尔这种上来就打直球的。
他喝了一口茶随便应一句:“姜姐脸上居然一颗痣都没有。”
“以前有,但是位置不好,妨财运。所以都点掉了,路边小店五块点一颗,十块点三颗。”
金庭尴尬,这踏马怎么聊?想让他夸一句天生丽质也没个机会。
姜念尔推开碗,自顾自地挑鱼吃:“我说你别干坐着,实在是开不了口道歉的话,就先吃饭。我是中州人,我们中州人有一句话叫吃饱饭不想家,我看你倒未必想家,但那个委屈劲儿跟想妈妈的孩子也没什么区别了。”
金庭面上一阵红一阵青的,拿了筷子一言不发地吃饭,他发现姜念尔吃饭很快,但是一点都不急,安安静静的也不出声音。
他原本没什么胃口的,好几天都没好好吃过饭,此刻却突然来了食欲,便专专心心地用餐,姜念尔甚至还很好心地又叫了两道菜。
两个人吃得差不多了开始进入主题,金庭也放开了,筷子一放,大大方方。
“姜姐,对不起。之前是我冲动了,台里已经对我作出严厉处罚,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违背了媒体人的职业信念,我已经受到了教训。”
“我请求你的原谅。”
说这话时,金庭肩背挺拔,成竹在胸,完全不像道歉,倒像是宣誓,又像挑衅,带着点你看我都给你道歉了你还不赶紧接着的倨傲神色。
姜念尔面无表情道:“道歉都不知道敬茶的吗?”
金庭立刻端了茶,但她其实并不在乎这个,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这次错了,以后还敢,是吗?”
金庭的傲慢劲儿正在头上,丝毫不示弱道:“是,下次还敢。”
姜念尔端着茶水慢啜两口:“嗯,你有种。”继而悠然一叹,“可惜了你们台长的苦心。”
金庭立刻炸了,全然没有往日工作中那份闲庭信步的自在,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都红了,一时口不择言:“姜念尔,碰见你是我倒霉,我认栽。但你凭什么啊?你不就是仗着有后台仗势欺人么?”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工作,我要让我的栏目红,让我的栏目别出心裁,让我的栏目遥遥领先,引起社会反思。我要让人知道,我金庭能做好一个栏目。我只是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爆发的机会,但是你毁了我!”
姜念尔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点,以免被唾沫星子喷上,面不改色道:“金庭,请注意你的言辞。难道起初不是你仗势欺人么?以为我一个普通人怎么都抵不过你们手拿公众话语权的电视人?之后,我是在事实充分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拿起法律武器维护我的个人权益,怎么,只许你们胡编乱造,不许我自证清白?”
她放下茶杯,屈起食指点了点桌子:“再说了,我这不没告成么?我毁你什么了?你四肢健全没病没残,也没有身败名裂,你委屈什么?”
金庭被堵得哑口无言,他突然想起来他是来道歉的,不是来跟人家搞舌战的,但他就是很不服。可一瞧见姜念尔的助听器,又莫名有愧。
他讪讪道:“至少我把片子里你老公剪掉了,我没想破坏你家庭。”
姜念尔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甩了过去,神色也严肃起来:“我知道你有大志向,想做一个顶尖的媒体人,但是,你要先学会做人。做人的第一步,不要丢掉你的良心。”
“我其实对你有点印象,你以前是出镜记者,是不是?”
金庭有些诧然,默默地点了点头。
姜念尔有点唏嘘:“是前年还是大前年,网友把你评为最美记者。因为你在出采访的路上偶遇一个精神病人持刀攻击幼儿园,你不顾危险冲上去夺刀,听说有两根指头的神经被割坏,功能受限。”
金庭更吃惊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下意识地抽动一下,随后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惭愧,那是大前年的事情,他也为此得了台长的青眼。台长宠他,他便得意忘形,后来又得罪顶头上司被新闻中心踢出来,流放到《真情调解》后,他恶意搞黄了这个栏目。
这么反思了一会儿,身上的疼也变得灼热起来,台长教训他是对的,他这样不成器,就该好好管教。
“我又不是要做外科手术的医生,还能写字打字的。”
他又沉默许久才打开姜念尔递过来的文件,居然是他那份“唇枪舌剑”的栏目策划,里面的批注是另一种字体,隽秀藏锋,内敛而不失筋骨。
金庭粗略地扫了一遍那些批注,里头的内容很有见地,并列出了更多新颖的、尖锐的、更富有社会意义的话题,他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一些清晰的构想,假使能落实的话,这个栏目必然会是一个骨肉丰满的新秀。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还是想要一个栏目,他还要继续折腾。
“姜姐,这是——”
“台长托人转交来的,我大略看了看,批注你不用当回事儿。”
姜念尔把手机放进包里,似是不经意地提醒金庭:“想通过歪门邪道走捷径,最终都会反噬在自己身上。不过,我建议你,有后台就用到正道上,趁着人家还宠你,别浪费机会。”
金庭讶然,不自觉地红了脸:“你怎么……”
姜念尔起身,皮笑肉不笑地弯弯唇角,似警告一般地笑言道:“台长亲自说情,想必他很器重你。此事,就到此为止。”别的就不多说了,懂的人自然懂。
出了餐厅,一眼望见陈实等在路边,姜念尔拉开车门坐进去,探身和陈实亲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摘掉助听器闭上眼睛;“到家叫我,累。”
陈实伸手揉了揉姜念尔的头发,还趁机捻了捻她的耳垂,姜念尔像只猫一样,歪头跟着那只手蹭了蹭他的掌心。
金庭就立在餐厅门口,在满街霓虹中看那个男人自始至终都满眼宠溺,恶女在他手下都变成了暖烘烘的小猫,这样的似乎才是爱吧。
鸣笛声在一侧连响几声,金庭恍若初醒,几步过去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台长目色深沉,瞧见他那副蔫样儿,有几分好笑地问道:“怎么,小姜真让你下跪了?”
金庭蓦地抢了台长的右手过来搭在自己头顶上,还主动偏头蹭了一下,台长心神领会,顺着揉了揉他的发顶:“三十的人了,怎么还撒起娇来了,还委屈呢?”
“没有,还有,我二十九没到三十,”金庭闷闷地低着头,强力忍着鼻头的酸涩,哽咽半天才轻声道:“我错了。”这回是真知道自己错了,还错得离谱。
台长关了电台,驶入道路上好半天才低低地笑了两声,继而长叹道:“到底是嫌我老了,碰见年轻漂亮的受了一回训就学乖了。你知道小姜是什么人么?”
金庭听出话里的警告之意,连忙摇头:“不,你想多了。”
台长微微偏头看他一眼:“知道就好,你只能想我。”
夜风吹进车厢里,带着早秋的桂花香气,姜念尔在花香里睡了一路,梦见她摇摇晃晃的少女时代,刚进大学时在一间温室花棚里打工,她第一次见到茶花。开得那么热烈,那么喧闹,她发现一大盆白山茶,倾身仔细观察的时候,身后过来一个男生眉眼一弯:“喜欢吗?”
陈澍时的笑容定格在梦醒时分,姜念尔擦掉满头冷汗,这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怎么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