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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暑期归家觉变化 重游旧地陷回忆 ...

  •   七八月份晌午的日头最是毒辣,直直地射向田野土地,荒废了的没人照料的土地有不少都因此开了裂。如果这时候有一阵风吹来,就必定扬起不小的尘土,呛得人只能牢牢用手捂住嘴鼻。
      车子跨过这块荒地又上了一座用石头做的桥,再往东开四五公里,一块用红色颜料写着“水郡村”三个大字的门牌石赫然引入眼帘。这是进入水郡村的必经之道,只是岁月更迭,这块门牌石早已废弃,成了无人问津的摆设。周遭也长满了密麻的杂草,只有拨开这些杂草才能得以窥见它的全貌。
      而水郡村的名字由来,早也没有人记得。只是大概知道因为村落的山脚下有一条河流过,所以起名“水郡”。这条河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刚好能容纳两只渔船一左一右并排通行。等到了六七月份,每年的雨季的时候,河流的水位就涨起来了,就连岸边的野菜也一并淹了去,成了小鱼小虾的栖息地。
      通往水郡村的公路只有一条,弯弯绕绕飘带似的盘旋在山上。由于地势过急,开车的人需要打起十分的精神来随时操纵、变换方向盘,而坐车的人呢?早就被这一个接着一个的急弯晕得直吐酸水了。好不容易挨到了目的地,双手拎着沉重的行李箱下了车,人才总算是喘过一口气来。
      因为倚靠河流,地处偏僻,所以这里的现代化气息并不算太浓重。空气当中总是弥漫着一股子湿润的水汽和乡村独有的泥土草地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闻到这种味道的时候,乔松玉总是感到特别安心,就像是脱离了母亲怀抱的婴儿,重新回到温暖的襁褓之中。
      松玉手拖着行李向前走去,行李的滚轮和土地里的小碎石不断发生摩擦,发出“可可拉拉”的声音。刚一走进村子里,松玉就见着阿妈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的阴凉处等着自己。
      阿妈见松玉来了,赶忙从阴凉处走了出来到了松玉面前,一边走一边撑开一把印有天堂标识的雨伞。
      这把伞松玉还有印象。
      那是她有记忆以来,阿妈第一次带着她上城里去采购。
      去城里的班车很少,只有早上一辆去的,晚上一辆回来的,所以天刚微微亮的时候阿妈就把松玉叫了起来。伴随着微弱的日光,阿妈在后面拿着手电筒为松玉照路,松玉则在路边捡了一根还算坚实的树枝作为拐棍。
      无奈这条道路许久没有人走过了,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都被杂草荆棘占满了。松玉又时不时地将拐棍向前戳去,快速挥舞打掉那些带刺的杂草,就好像一个武力高强的武士一般。遇到地势陡的地方,就互相搀扶着走。等到了山脚下,天色也就亮的差不多了。
      可刚一进城里,就开始下起雨来。松玉见着城里的人人人都打着一把好看的洋伞,就撒起泼来也要买一把。整个人就直直地站在小摊旁边,是任凭着谁拉也拉不走,按阿妈的话来说,那就是“倔的像头驴”。最后没有办法,为了赶上回家的车,阿妈只好掏钱给她买了一把。虽然这把伞没有别人的那么好看,不过对松玉来说,这是她拥有的第一把雨伞,意义自然是非比寻常的。
      往常下雨的时候,人总是极度烦闷的,因为这就意味着必须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能和小伙伴们一起撒欢出去玩了。但自从有了这把伞以后,松玉竟天天期盼起雨天来,走在路上好打起她的新伞,以便向同伴们炫耀。
      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来雨天,松玉干脆就直接顶着太阳打着伞出门。刚开始的时候走在路上,松玉总是瞧着别人盯着她看,不过她也不在意,只当那是羡慕她有一把漂亮的小洋伞。后来她同在一个学校里的好朋友张巧把她拉到一旁的小角落里悄悄告诉她:我阿妈说了,白天没下雨的时候却打伞,是会长不高的。松玉听完当头一愣,对此深信不疑,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在晴天打过那把伞。现在想来这种说法不过是和“用手指着月亮,耳朵就会掉”一样,只是拿来哄骗小孩子的罢了。
      “路上累不累啊?”松玉还没来得及回答,阿妈就又接了一句:“伞拿到,这会儿子日头最毒,拿着伞遮遮阳正好。”
      松玉接过伞的瞬间,阿妈也伸手去接松玉手中行李箱。
      就是这么一刹那间,松玉就瞥到了阿妈手上的裂痕。看伤口的样子已经有些时日了,有些地方正在结痂愈合。平常家中确实会做些农活来补贴家用,这点松玉是知道的。但现在正处于酷暑之中,怎么阿妈手上的皴裂程度比往年冬天还要厉害?
      道路泥泞,只得容纳一人通行,母女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前段时间下了大雨,这路上的泥巴就翻了起来,别说人了,就连车子都不好过。前儿给村里商店送货的货车进来,硬是在这儿陷了两三个小时,急得人没法儿啊,最后还是你张婶喊了不少人来车子才弄了出来。”
      “我害怕你不好走,就来接接你。”说到这,阿妈的语气一下子放缓了起来,音量也渐渐小了一些。
      “这路我去上学前村里就说要修了,怎么现在还是这个样子?我李叔办事效率不行啊。”松玉砸砸嘴,抱怨了起来。
      听到这话,阿妈一下子严肃起来,“玉娃子,这话可不能说,叫旁人听去了,说咱家不支持村里工作,只会背后抱怨嘞!再说了,这事儿也怪不得你李叔......”
      松玉还没来得及细细追问缘由,却又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微微侧身从阿妈身旁绕过后,大步向前跑去。只留下了一句:“阿妈!我先回去了,你慢慢走回来啊。”

      推开一道篱笆栏,院中坐落着三所土坯房。
      这三所房子便是松玉的家了。处在正中央的是堂屋,堂屋的内部左右还各开了四个房间,用于日常的休息睡觉。堂屋左右两端分别是柴房、厨房。这两间屋子都只有一进大小,不算轩敞。但屋内的物件摆设却收拾的颇为整洁,有一种赏心悦目的严整之美。
      刚一回到家,松玉搬了把松木椅子就冲进了自己房间里,从衣柜的顶端拿下了一只木盒。
      这只木盒被人用小碎花布料精细地包着,用的也不是名贵的木料,只是寻常山里普通的木头罢了。但就单看这被人包裹的悉心劲儿,就足以看出盒子主人的重视程度了。
      打开最外层包裹着的布料,木盒的全貌才显现了出来。由于时间久远,再加上水郡村空气常年湿润,木盒早已变成了深沉的暗棕色。打开盒子,两只精致的皮影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其中一只身着深红色戎装,手上还拿着一只红缨枪,眉宇之间透露出些许的英雄气概。另一只则完全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了。虽然也同样身着红衣,但却珠翠满头,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尤为温柔可人。
      “玉娃子,一回来就只晓得看你那些宝贝。”不知什么时候,阿妈已经进了门回家来了。
      松玉见着自己的皮影还好好儿的,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了下来,“阿妈,我这不是怕老鼠饿极了,给我叼了去胡乱啃嘛。”
      每次放假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检查这些皮影是否完好,这似乎已经成了松玉回家后的惯例了。阿妈没有多言,转身进了厨房,把提前做好的饭菜端了出来放在桌上。
      小方桌上满满当当地摆了七八个菜。放在正中间的是一盘清蒸白鱼。从水郡村山脚下流过的那条河里,就盛产这样的白鱼。
      这种鱼喜昂头,体形大者长六、七尺,肉质异常鲜美,少刺多肉,老少皆宜。而清蒸的做法也最合适不过了,只放少许的豉油与葱花,便能将肉质原本的鲜美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所以每次村里有婚宴喜事时,这道菜是必不可少的。
      阿妈夹起一块肉,放进了松玉的碗里,“玉娃子,吃肉哇,在学校可有这样的鱼吃没有?”
      “有是有,就是学校食堂里的菜总是油重,阿姨打菜时手也抖,一勺鱼肉最后只有三四片真正到了碗里。”
      路上坐车有些饿了,松玉大口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才继续说道:“而且那鱼也吃不出什么鲜味,只能吃出一嘴的调料味,今天放番茄汁就是番茄鱼,明天放点酸菜进去就叫酸菜鱼了。”
      这话一出,逗得阿妈哈哈大笑。
      “而且咱们这的鱼可比那好多了,按城里人的说法,咱的鱼还是绿色生态食品哩!”
      “绿色生态食品?撒子是绿色生态食品啊?”
      “城里人好像管咱村里生产出来的不打农药的蔬菜瓜果都叫绿色生态食品,阿妈,说起来你别不信啊,他们可稀罕这玩意儿了,那老多人花高价买了。”
      阿妈听到松玉的话,有些激动,声调都高了起来:“哟,怪不得呢!我今儿个去河里给你抓鱼的时候,回来半道上就遇见个人,说是要买我的鱼,还出了不少钱呢。”
      松玉接着道:“但要我说啊,相比较鱼,我还是更喜欢咱家菜园里种的花生嘞。”
      在荒山上寻得一块平坦土地作为自家的小菜园,对于水郡村的村民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但由于地势原因,每家每户的菜园占地面积都不大,所以在里面也只能种点花生小葱番茄之类作物,每年的产量就更不用提了。你要问这样图什么?一来,照料菜园的事情能让人的日子过的更加充实;二来,闲来无事的时候前去撷上一些,倒也乐得自在。
      尤其是近两年“绿色生态食品”的概念出现后,自己菜园里种的作物除了供自家吃以外,还多了一处用途——那就是当作礼品赠送给亲朋好友。这蔬菜本身倒是不值几个钱,不过要是再加上主人家的心意,一下子就显得贵重了。
      “你回来前两天刚晒了花生,搁厨房里头去了。你喜欢吃,就自己去抓一点。”
      “那今天晚上祠堂还有唱戏的没?”
      松玉心想,单吃花生没有什么乐趣,要是再喊上从前的小伙伴们,约了晚上一同去看戏,那才有意思呢。
      “今儿晚上啊,我也说不准有没有。今年入夏之后,唱戏的就不每天都来了。经常隔个三五天的才来,有时候还大半个月都不来呢。”
      松玉有些疑惑,唱戏看戏已经成了村子里的惯例了,为什么今年不同了?但转头又想,或许是老师傅们近来有事给耽搁了,“行,阿妈我晚上去看看吧。”
      每年到了夏天的时候,村子里的皮影戏班的老师傅们吃完了晚饭就会聚集在祠堂里,给村民们表演皮影戏。每天不同花样的戏曲,再加上祠堂内气温凉爽,村民们也都愿意来看戏。久而久之,在祠堂里看戏就成了水郡村每年夏天的固定活动了。
      后来,这活动的名头越搞越大,越搞越响亮,竟也吸引了周围村落的人前来看戏。若是你在路上遇到些拿着小板凳,还捧着些花生瓜子朝着同一个方向去的村民,不用问便知道是去水郡村的了。
      来的人有老的也有少的,有年轻壮实的小伙子,也有青春靓丽的小姑娘。有哪家的小伙子和哪家的小姑娘在看戏时对上了眼,成就了一段姻缘也是不足为奇的事情。因此来看戏的一部分小伙子和小姑娘总是格外注重自身的形象,也祈求着在会上能寻得一位良人,促成一段佳话。
      那些小伙子们在看戏时故意将姿态放得平稳,完全不似平常那般大老粗的模样;小姑娘们则扯了新的头绳和辫子一起绑在头发上,家里条件好点的还会特意扯了新布做了新衣裳,美美地穿上了再来看戏。
      过去阿妈就在会上充当着媒人的角色。有小伙子看上哪家的姑娘便告诉阿妈,阿妈就前去与那家的大人姑娘闲聊打听,看看姑娘是否已经有了婚配。若是没有,再顺势邀请那小伙子过来让两人见面。
      阿妈去祠堂帮着说合的时候,松玉就跟着去。
      她独自捧着一把花生坐在前排的小板凳上,聚精会神地盯着白色幕布。第一次看时,松玉就感到非常好奇。她如何也想不出来,这小小的一只皮影是怎么做到灵活自如地变换姿势的,而且与电视机里的动画片人物相比较起来,一点都不显逊色。

      所谓的祠堂,就是一间大大的木屋。木屋内部又被装订好的木板分为前后两个区域。
      前面的区域就划分为老师傅们表演皮影戏的地方。戏台子搭建在靠近木板的地方,观看表演的桌子椅子就放在戏台子的正前方,并以半圆的形状分散开来摆放。戏台的正上方还有一处阁楼,需沿着左边的梯子爬上去。不过阁楼的位置不好,不能完全观赏到皮影的全貌,所以一般是没有人上去的,只有顽皮的小孩子才会爬上去在上面做游戏。后面的区域则划分为皮影戏班的后台。后台里大大小小堆放着三四个木箱子,里面放着的就是唱戏需要用到的家伙——大小嚓、唢呐、二胡。
      松玉推开祠堂的木门,木门吱丫作响,掀起了好一阵的灰尘,呛得人喘不过气来,咳嗽了好几声才算完。再定睛一看,原本摆满桌椅的前厅此刻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两只椅子被随意地丢弃在一旁,显得此地格外清冷。松玉有些疑惑:现在的祠堂和她从前印象中的繁华热闹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就算是家里有事不能经常来唱戏,也不至于冷清成这个样子吧?”松玉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略过前厅,直接走进后台,里面的光景就更不用说了,早已空空如也。
      一只破了的皮影被挂在墙上,身上还结了蜘蛛网。松玉走上前去把皮影取了下来,用嘴吹掉了上面的灰尘和蜘蛛网。
      这只皮影刻画的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将军正骑在一匹骏马之上。尽管后马腿的部分和将军的衣角有些破旧残缺了,松玉还是能一眼就认出这只皮影。
      从前老师傅们最拿手的便是一出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戏码了。而这只皮影正是唱花木兰在战场上与敌厮杀的戏码时用到的。
      谁说女子享清闲
      男子打仗到边关
      女子纺织在家园
      白天去种地夜晚来纺棉
      不分昼夜辛勤把活干
      乡亲门才有这吃喝穿
      你要不相信那就往那身上看
      咱们的鞋和袜还有衣和衫
      千针万线都是他们裢那
      有许多女英雄也把婚来嫁
      为国杀敌是代代出英贤
      这女子们哪一个不如儿男
      唉咳唉咳唉
      ……
      看到这只皮影,松玉忍不住仿照着从前老师傅们的唱腔唱了起来。
      偌大的房间此刻安静得只余下了唱戏声的回响,思绪也跟着唱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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