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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一天① ...

  •   01.

      「等这次远征回来的时候,差不多也该是你的生日了吧,到时候啊…」

      沉重的钟声将梦里青年的脸和爽朗带笑的声音敲碎开来,半月来首次梦到的那日离别的场面就被如此匆匆打断,同时潜伏到不知名深处的意识也慢慢的漂浮了回来。
      在屋外不远处仿佛被风模糊的交谈声中,阿娜尔睁开了眼睛。
      因为睡意而变得迟钝的大脑只用两三秒来恢复如常似乎有点勉强,她睁着略带迷茫的眼睛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暂时断线的思维便慢慢的连上了线——她似乎是睡着了,就在替哥哥缝好那件有些旧的衣服之后。
      目光移到手臂斜上方放着针线的小盒子边上,那件缝好的衣服还在,只是或许是当时困意正盛,所以她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叠好,只是随手就放在了那里。

      用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来等待方才枕在脑袋下多时早已经变得麻木、酸胀的手臂恢复正常,阿娜尔这才起身。
      抬手将针线盒和衣服拿上,前往屋子里侧的途中顺手将放着针线的盒子放回了原位,等推开那间已经半月无人居住的房间后,看着透过玻璃放射进来的光束里那缓慢飘动的尘埃,她想着或许是该打扫打扫房间了。

      房间的打扫并不会太花费时间,只需要通风、再掸去家具的灰尘,最后再将床单被褥都拿去晾晒一下就行。

      阿娜尔家房子的侧边有贴着墙壁的旋转楼梯,那是通往房顶的,一般来说晾晒衣物就是在那上面进行。
      仅仅只是将哥哥半月未用过的床单被褥拎上去倒也不是太费力,只是她仍旧小心着,毕竟石头做的台阶不易腐朽,却最容易生出苔藓来。还记得上次哥哥离开,她估摸着时间在连日的雨后将床单被褥拿出来,结果下楼时没注意就踩中苔藓扭伤了脚,最后还是外出归家的好友艾伦和三笠看到了才将她背回屋内,并且艾伦还叫来他的爸爸来帮她看了看。
      当然格里沙叔叔没收诊费,就看在她跟艾伦是自小长大的朋友、也是看在她早已没了父母的份上在稍微照顾着。

      “诶,你说这调查兵团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抖开的床单还没有固定好,熟悉的那个名称便窜进耳朵里。

      阿娜尔下意识停止手上的动作,朝着说话的人看去。
      那是两个中年男人,她都认识的,无非就是这条街的住户。而且这两人是好友,平日里闲暇的时候总爱去凑凑热闹——比如说每次壁外调查的调查兵团出发和回来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在现场的。
      而至今距离调查兵团壁外调查已经过去半月,真要说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那哥哥是不是也回来了?只是怎么好像…没有听见钟声。

      调查兵团每次出发和回来的时候,都会开城门,而这种时候城内的古钟就会被敲响。厚重的声音在出发时就像是在昭告着神明,以求神明能够庇护这些人类的孩子们平安归来;而归来时敲响的钟声明明该是欢迎从死亡和恐惧中幸存的勇士们的归家,却又每每都在那惨痛的伤亡中变成吊唁亡者的丧钟一般。
      最近几次大家总是在说,调查兵团就是在用上税人的钱跑到墙壁外把那些吃人的巨人喂饱而已。
      从这两次的伤亡人数和收获来说,此话不无道理。

      可阿娜尔还记得,哥哥加入了调查兵团后第一次壁外调查回来后跟她讲述外面的事情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眼睛。
      其实说的也不过是墙壁内也能看见的景色,可偏偏只是「墙壁外的」这一点,便已经让这些与墙壁内别无二致的景色拥有了非凡的意义。
      那并非只是普通的、随处可见的草地、平原和树木,照哥哥说的,那就是「自由」。

      “莱温家的那个小鬼之前还说什么加入调查兵团是为了自由?我看是为了找死还差不多。”
      “喂喂,你小声点,阿娜尔可能听见呢。”

      两人交谈间已经走到了阿娜尔家的旁边,其中提醒的那人说话间抬头看了眼正在楼顶上的阿娜尔,而另外那个男人倒是也听了好友的话适时闭嘴,只是瞥了眼看着他们的女孩,脚步匆匆的离开。

      这样的评论其实阿娜尔并不少听见,毕竟对于在墙内享受了近百年安稳生活的人们来说,特地跑到墙壁外寻死这种事情怎么看都是脑袋有问题的人才能做出来的,所以无论调查兵团每次壁外调查的死伤人数多少,其实这个组织存在的必要就已经被大家所认为并不必要。

      阿娜尔有时候也会这样想,就在哥哥负伤归来的时候。

      “话说,这次好像没有看见莱温家的那个小子?”
      “…好像是,毕竟他那头红发可不多见。”
      “所以他是不是…”
      “嘘。”

      远去的两人的对话被风捎进耳朵,已经走下楼梯的阿娜尔顿时停住脚步。
      她有些僵硬般的将目光投向那两个男人,正巧的便对上他们的视线,虽然仅有一瞬,但又是那种她最讨厌的眼神。就像当初父母离逝的时候,她就被这样的眼神包围,怜悯中或许还带着一点的幸灾乐祸,可偏偏当时她也只有一个人。
      因为那时候的哥哥正是训练兵毕业的前夕。

      平静的心仿佛被两人的对话点燃,一股巨大的恐慌渐渐升起,但阿娜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哥哥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可转瞬,她努力维持着的平静表情在看到那个向她走来的男人时被打碎掉。

      埃尔文·史密斯。
      喃喃自语出这个名字时,阿娜尔的嘴唇都仿佛是颤抖的。

      02.

      埃尔文并不止一次听好友阿维说起过他的妹妹,甚至他也曾在壁外调查前见到过挤在人群里来送别哥哥的女孩。
      而正如好友所说的那样,她无疑是个漂亮的孩子。

      与阿维不同的是她有一头卷发,颜色是更加干净而纯粹的石榴红。或许是小孩子的头发长的快,如今与上一次见到时似乎又长了不少,至少干活时都需要稍稍挽一下。
      眼睛与明亮热烈的发色却又截然相反,是浅色的银灰。
      他觉得有几分像是刀片上折射的月光。

      埃尔文看着一动不动盯着他的女孩,走上前去打着招呼,“你是阿娜尔对吧,我是埃尔文·史密斯。或许你听阿维提起过,我是你哥哥的…”

      “朋友。”

      末尾的话被陡然接走,女孩很明确的表明了认识他。
      不过这也并非是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就像是阿维总是会在壁外调查的闲暇时跟他讲述妹妹的故事,那个老是闲不住的家伙在家里大约也会扯着妹妹聊些外面的事情,那么说到他也是必然的。
      埃尔文这么想着,觉得聊天应该进入正题了,就以稍微委婉点的方式。
      只是在他开口的前一秒,女孩抢先说话了。

      “请进来坐坐吧。”

      哪怕是这次壁外调查并没有得到任何收获,但也并不代表幸存归来的人会有很多的空闲,至少在刚回来是没有太多的。
      当然是除了伤员。
      所以埃尔文需要赶紧将事情办完好回去写报告应付一堆的杂事,所以他是没空应邀去坐坐的,更何况他要告知的事并不适合于坐下来慢慢说。

      “很抱歉,我的时间紧迫。所以…”

      “请进来坐坐吧。”但这次他的话仍旧被打断,被以更加高上几分的音调,“就一会儿。”

      埃尔文有些愣住。并非是因为对方如此执着的邀请,而是他仿佛看见了她的嘴唇略微有些颤抖。
      那不是正常的状态,是人在竭力遏制自己情绪时才可能会出现的微表情。

      埃尔文最后还是跟随着进了屋。屋内的摆设简单到了极致,除去生活的必需品外少有多余的物品,不过从没有落灰的窗台和桌上那瓶里开的正盛的花来看,至少主人家是非常勤快的。

      阿娜尔给作为客人的埃尔文倒了杯水,并且歉意的表示家里很少会来人,所以没有招待用的茶和点心,并请他见谅。

      埃尔文显然不在意这些,他也没有动那杯水,只是双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再看着对面不与他视线相接的女孩。
      直到几秒后,他并不像之前想好的那样委婉,而是单刀直入。
      “很抱歉告诉你这个遗憾的消息,但是你的哥哥——阿维·莱温,在此次的壁外调查中壮烈牺牲。”

      阿娜尔其实早就知道了。
      并非只是因为那两个男人言语间透露出来的消息,更是因为埃尔文的到来。因为哥哥曾经跟她说过,「如果哪天是埃尔文比我更先来到家里,那么你要知道,阿娜尔,他是带来了我的死讯」。

      阿维向往自由,所以去到墙壁外,但他并非心存侥幸以为自己会是特殊的。料定总有那一天,所以他才会早早地给年幼的妹妹在心里刻下这样的讯息——他是会死的,就在以后某个普通的一天里。并且在加入调查兵团后每一次归来的短暂相处中,他都会再次将这个残忍的事实更加深刻的印入妹妹的脑海中。
      只为在这个「某天」到来的时候,她能坚强的去接受噩耗。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自私,但好奇心驱使着他去往墙外。

      阿维·莱温生来就是要去追逐自由的,哪怕最后的结局是倒在墙外,尸体都无法被带回。

      阿娜尔的确如同阿维所想那般接受了这个事实,哪怕就是她已经被这个早就料到的事实压迫得快喘不过气来,可她仍旧只是微红着眼眶,询问眼前的男人,“那请问,您有哥哥的遗物转交给我吗?”

      眼前的女孩比自己最先预想的要更加坚强的多,而望着那紧抿的嘴唇,埃尔文突然就想到了以前跟好友的那次玩笑般的对话。

      「如果哪天我没能回去的话,就得拜托埃尔文你帮我带个消息给阿娜尔了」
      「我拒绝。要知道你的妹妹才几岁,要我应付个哭闹的孩子可真是比壁外远征还更加困难,所以你拜托别人吧」
      「这里居然不是说“你绝对不会死”或者是“我绝对不会让你死”这样的煽情话吗?不过你放心好了,阿娜尔很乖的。嗯…她一直都很乖,所以…是不会哭的」

      不会哭吗?是不会在别人的面前哭吧。

      看着竭力想要遏制住眼泪落下的女孩,埃尔文将当时匆忙撕下来的徽章借由桌面推了过去。
      “很抱歉没能带回他的尸体,这是阿维制服上的徽章。”

      阿娜尔曾经见过多次哥哥穿着调查兵团制服的模样,而如今被她握在手心里的徽章正是在接近心脏的那个位置。
      她知道的,知道这枚徽章聆听过哥哥的每一次心跳。

      埃尔文并非没有见过失去亲人的那些人是何种姿态,他们痛苦哀嚎、也会抓住他们的手臂,用目光审视他和幸存的同伴,那种「为什么会是你们」的眼神他真的太过熟悉,仿佛是绝望之中的人无处发泄快要满溢的情绪,所以最后只能将所有的痛苦都变成憎恨,以给予他们。
      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神情——

      女孩将那枚「自由之翼」的徽章贴在耳边,微微偏头的模样仿佛是在聆听徽章主人那曾经每个时刻的心跳。她本就生的一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正视别人的时候会显得极为温和无害,而此刻她略微垂眸,便仿佛是将温柔的思绪都交织成了网,以求网住逝去之人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突兀的,埃尔文产生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其实他算得上是个无情的人,数次失去的那些同伴或许都未必能够让他被难过的情绪包围一天,就连好友阿维的死亡也只不过是让他更加清楚的认知到加入调查兵团后的末路是什么。
      他没有时间为别人的死而哀痛,因为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也必须要去做。可现在看着女孩的神情他突然就觉得该放缓些脚步,不为别的,只为让逝去之人的模样在记忆里停留得更久。
      毕竟他不是那些失去重要之人的人,或许就在以后的某一天、在他也面临死亡之时,那些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脸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那一天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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