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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告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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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坐上步辇,彻底离开了慈宁宫的范围,秋绥一直强忍的眼泪才簌簌落下。
“好端端的,哭什么?”沈瑶的表情淡漠,仿佛刚才受到体罚的不是她,甚至还有空安慰秋绥。
听到沈瑶的声音,秋绥眼泪掉得更多了,她哽咽着说:“殿下,奴婢是替您觉得委屈。”
每次来慈宁宫,只要永和郡主在,公主殿下总会被太后苛责,今天永和郡主不在,还是如此。
“永和郡主明明是自己不注意落了水,与您何干,太后娘娘怎么能不分不分青红皂白就让您跪那么久,还说是祈福,这分明是....”
听着秋绥越说越激动,言语间已对太后有了不敬,沈瑶及时出声,制止道:“好了,秋绥,不过是在佛像前跪一个时辰而已,不是什么大事,皇祖母既然让我替璎儿祈福,自然有她的道理,岂是我们能置喙的。”
沈瑶的声音不大,不过为了让难过的秋绥能听到,那不可避免的会让身边负责抬步辇的人也都听到。
秋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咬住嘴唇,不敢再言。
沈瑶见她明白过来,换了个话题:“回宫后,你差个稳妥的人去东宫一趟,请太子殿下过来用午膳,就说昨日说好的东西,我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让他差人送来,不如我们姐弟一同用膳,他也好亲自带过来。”
沈璟中午散学后,便依约来了玉熙宫。
他怀里揣着个小包袱,做贼似的溜进殿门,“皇姐,我把东西带来啦!”
话音未落,他却看见皇姐斜倚在暖榻上,身边的大宫女顺颂正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裤腿卷起,露出双膝,手里拿着药膏。
虽然顺颂听到动静立刻将裤腿放了下来,但沈璟还是眼尖地瞥见了那白皙肌肤上刺目对称的两片青紫红痕。
沈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几步冲上前,盯着沈瑶已经遮掩住的膝盖,脸色沉了下来:“皇姐,你这是怎么了!?”
少年清朗的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厉色。
沈瑶拉好裙摆,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点安抚的笑意:“没什么,不小心撞到了而已,快过来坐,皇姐可是好奇你的戏文一晚上了。”
沈璟眉头紧锁,根本不信:“撞到了?哪里撞能撞出两边一模一样的痕迹?”
一旁,眼睛还红肿着的秋绥闻言,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脱口而出:“太子殿下明鉴,这哪里是撞的,分明是公主在慈宁宫佛堂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才....”
“多嘴,秋绥!”
沈瑶罕见的发火,打断了她的话,“看来是我平日里太好说话,让你们一个个都失了分寸,自己去领罚。”
秋绥吓得脸色一白,含泪委屈地退了出去。
沈璟却已经推理出皇姐发生了什么。
慈宁宫....皇祖母...
是了,整个皇宫,除了皇祖母,还有谁敢给皇姐委屈受?
沈璟看皇姐这模样,知道她这是不愿他卷入她与皇祖母的冲突中,他问不出来,不代表他打听不到。
在沈瑶受伤的情况下,这顿午膳气氛很是沉闷,匆匆用完膳,沈璟借口还有功课,离开了玉熙宫。
他一走,沈瑶脸上强撑的平静才卸下几分,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殿下,奴婢扶您去榻上歇会儿,再给您上点药吧。” 顺颂心疼地低声道。
沈瑶摇摇头,目光落在那被沈璟留下的小包袱上,“把那个拿来我看看。”
包袱打开,里面是几本装帧普通的坊间戏文。
沈瑶随手拿起一本翻看,书名是《忠烈杨家将演义》,又翻看另外几本,也无非是《说岳全传》、《三国群英谱》之类,讲述的都是历史上或演义中忠臣良将、保家卫国的故事。
沈瑶一页页仔细翻阅,甚至检查了书页夹层、封皮内侧,却并未发现任何夹带、涂抹或异常的标记。
难道真是自己多虑了,弟弟只是少年心性,向往英雄故事,所以寻了这些话本来看?
那前世弟弟后来染上的那些纨绔习气,又究竟是从何而起?
沈璟离开玉熙宫后,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他立刻招来身边最得用的内侍,低声吩咐:“去,给我去打听清楚,长乐公主上午去慈宁宫,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消息便递了回来,太后因永和郡主落水之事,罚长乐公主在佛堂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替郡主祈福。
沈璟听完,心头的火“噌”地窜了上来,沈璎自己失足落水,与皇姐何干?
皇祖母怎能如此不问是非、偏听偏信,这般折辱皇姐!
恰逢庆帝沈钧午后得闲,过来东宫查看太子的功课,一见沈璟神思不属、笔下滞涩的模样,眉头当即皱起,沉声问道:“璟儿,今日为什么如此心不在焉?”
若是往常,沈璟或许会寻个借口搪塞过去,不愿让父皇烦心,可今日,想到皇姐强颜欢笑的模样,那股不平之气再也压不住。
他放下笔,站起身,朝着庆帝深深一揖:“父皇息怒,儿臣并非故意懈怠,实在是心中记挂皇姐的伤势,无法凝神。”
“瑶儿的伤势?”
庆帝果然一愣,脸上露出疑惑,“你姐姐怎么了?何时受的伤?朕怎么不知?”
沈璟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起头,直视着父皇,将上午打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庆帝越听,眉头锁得越紧,脸上的不解之色愈浓。
“是不是底下的人传错了话,你皇祖母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庆帝下意识反问道,他印象中的母亲,虽有些固执,但并非不讲道理之人。
沈璟看着父皇那试图为祖母行为寻找合理缘由的样子,心中却是逐渐冷静下来。
父皇是至孝之君,又常年居于前朝,对后宫这些绵里藏针的磋磨、长辈不动声色的偏心,感受远不如他们这些身处其中的孩子深刻。
他早就知道,皇祖母一直对他们姐弟二人,尤其是对皇姐,多有挑剔不满。
只是皇姐性子坚韧,又顾全大局,不愿影响父皇与皇祖母的母子情分,故而每次刁难,她都会独自咽下,甚至会帮忙封锁消息。
可这一次,皇祖母实在做得太过分了!
哪怕会惹怒父皇,被认为是不敬长辈、搬弄是非,这个状,他也告定了。
沈璟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父皇,皇姐回来时,双腿几乎难以行走,却仍笑着对儿臣说是自己不小心撞的,若非儿臣亲眼看见那伤痕,皇姐恐怕会将这件事一直压在心底,不和任何人说。”
“儿臣并非对皇祖母不敬,只是实在心疼皇姐。”
庆帝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斥责儿子,只是拍了拍你的肩膀,表情有些难看:“父皇知道了,你专心功课,此事朕会过问。”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书房,背影似乎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沈璟望着父皇离去的方向,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傍晚,玉熙宫内静悄悄,沈瑶依旧坐在书案后,潜心静气地练字。
顺颂悄步进来,低声禀报:“殿下,下午皇上去了慈宁宫,据说皇上与太后娘娘说了许久的话,最后似是不欢而散,具体说了什么,慈宁宫的人嘴巴紧,探听不出。”
沈瑶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
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
顺颂却没有立刻退下,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踌躇片刻,还是轻声试探道:“殿下,秋绥下午已自行领了五下手板,掌心现在还肿得厉害,明日恐怕不便当差,您看,是否让她歇息一日?”
沈瑶执笔的手终于微微一顿,抿了抿唇:“她今日陪我跪了许久,下午又受了罚,想必是累极了,今日是我对不住她。”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歉疚,“你明日去太医院一我的名义给她领几瓶玉肌消肿膏给她,让她好好歇息两天,不必急着当差,另外从我的库房里挑几件合适的首饰送给她,让她安心养着。”
顺颂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连忙应下:“殿下仁慈体下,奴婢代秋绥谢过殿下恩典。”
“去吧。” 沈瑶重新蘸了墨,目光落回宣纸上。
顺颂不再打扰,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沈瑶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望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父皇去了慈宁宫,且不欢而散,这结果在她意料之中,甚至可说是她有意推动至此。
父皇再是孝顺,也终究是一国之君,更是她和璟儿的父亲。
太后今日这番不问缘由、近乎折辱的责罚,逾越了长辈管教孙辈的常规范畴,更主要的是让父皇知道了他所珍视的骨肉,在太后心中,恐怕远远不及弟弟福王膝下的子女来得亲近贵重。
如果不是母后怀孕被刻意隐瞒这事提醒了沈瑶,她恐怕也不会联想到皇祖母身上。
在这深宫内苑,能够不动声色地越过帝后,将手伸进太医院,安排下那般隐蔽手段的,最方便的就是皇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