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不解风情(重生)》10H

10、第 10 章 回朝

　　宫中素有传闻，先帝在时，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更疼爱的一直都是幼儿，若不是陛下早早就被定为太子，现在做皇帝的是谁还真不一定。

　　太后是庆帝的生母，但同样也是福王的生母。
　　无论哪个儿子坐在那龙椅上，对她而言，或许真的区别不大，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中宫坐着的是谁。

　　沈瑶脑海中思绪不断，下笔却沉稳平滑。

　　皇后和福王妃，一个是已故皇祖父亲自为父皇选定的元后，端庄贤德却并非皇祖母属意，另一个则是皇祖母嫡亲的侄女，她心中真正属意的自家人。

　　不过母后腹中所怀的，终究也是太后的亲孙，这种情况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但防范于未然总是好的。

　　屋外更声响起，沈瑶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目光落在自己抄写的那些字上，字迹依旧带着锋棱，但比昨夜似乎又稳了一些。

　　不只是顺颂看出了她字迹的不同，她自然也发觉了，但现在还不是暴露自己锋芒的时候，她需要再练回从前的模样。

　　变回从前那个符合所有人期待的、人畜无害的长乐公主的字迹。

　　*
　　距离京城还有两日路程的郊野，镇北军在此安营扎寨。

　　中央帅帐内，灯火通明。

　　帘子一挑，一个身着轻甲的年轻小将大步走了进来，他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竹管，神色却有些微妙。

　　孟钊走到主位前，利落地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将军，京城刚到的鸽信，一个好消息，一个不算太坏但有点闹心的消息，您先听哪个？”

　　首位上的男子抬起头。

　　火光透过帐布映在他脸上，是一张出乎意料年轻且极其俊朗的面容，他未着甲胄，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布袍，身形在常年征战的将领中显得甚至有些清瘦，与周遭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佩剑，声音懒散随意：“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先说好的吧。”

　　“京城传讯，两日后我军抵达，朝廷将在午门设坛，举行犒军典礼，届时将由长乐公主殿下代表皇后娘娘于城门亲迎。”

　　“长乐公主”四个字落下，主座男人原本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

　　孟钊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这反应，嘿嘿一笑。

　　项庭轩神色已恢复平静：“另一个消息呢？”

　　孟钊挠挠头，语气谨慎了些：“信上说，前日宫里头出了点事，前日恩荣宴上，永和郡主不慎落水，虽然被及时救起，但受了伤，太后娘娘因为这件事罚了长乐公主殿下在慈宁宫跪了一个时辰。”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兵谈笑。

　　旁边正在磨刀的络腮胡陈参将听了，眉毛一竖，粗声道：“啥？我不会听错了吧，郡主落水，罚公主殿下？这郡主怎么跟她那王爷老子一个德性，蛮不讲——”

　　“老陈。”项庭轩出声打断，语气并不严厉。
　　他提醒道：“我们马上要进京城了，你们平日里那些编排福王的话，到了京城就不许再讲了，听到没有？”

　　陈参将讪讪闭嘴。

　　项庭轩没再多说，起身走到帐边，掀帘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半晌，他放下帘子转身回来，神色已如常，嘴角甚至带了点极淡的弧度。

　　他重新坐下，拿起佩剑缓缓擦拭：“传令，明日提早半个时辰拔营，后日午时前，全军必须整肃抵京。”

　　“是！”二人下意识齐声应道。

　　项庭轩不再言语，孟钊和陈参将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帐外，陈参将压低声音，问道：“将军怎么突然要提前行军了？”

　　孟钊搓了搓胡茬，瞥了眼旁边木头疙瘩似的好友，嫌弃道：“将军想什么我怎么知道，放心吧，将军心里有数，咱们听令就是。”

　　五天一晃就过。

　　镇北军到得比预计早了半日，礼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原定傍晚的仪典生生提到了正午前。

　　天还没亮透，正阳门下礼部就忙开了，丈量、摆案、设座，半点错都不能有。

　　城楼之上，风有些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沈瑶站在庆帝身侧稍后的位置，她今日穿得讲究，藏蓝色的宫装，海棠红的霞帔，发间那支凤步摇的流苏被风吹得直晃。
　　她的脸上妆容不浓，唇色也淡，反倒衬得眉眼间那份沉静，比身上的华服更压得住场子。

　　马蹄声由远及近，队伍越来越近，城楼上已能看清最前头的人影。

　　大军在城下百步外整齐停住。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明黄卷轴，开始诵读诏书。
　　沈瑶听不清，不过那些话这几日已在她耳边过了无数遍，能不能听清倒也没人在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下面。

　　队伍最前方，有一人端坐马上，银甲白袍，肩后一袭猩红斗篷在风里翻卷如焰。
　　离得不近，看不清脸，只觉得那身影绷得像杆枪，一股子锐气直扑人面。

　　前世她落水破相，这场典礼草草了事，她甚至没机会站上这城楼。
　　关于项庭轩的记忆，都来自于旁人的描述，以及火海中那双染血的眼睛。
　　而今，那人就在百步之外，鲜衣怒马，正是人生最意气风发时。

　　“.....前锋将项庭轩，骁勇善战，屡建奇功，特赐御酒三杯，金甲一副，以彰其勋！”

　　礼部尚书终于念完，庆帝微微颔首，身侧的大太监高声道：“宣——项庭轩上前觐见！”

　　城楼下，那红披身影动了。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快，却不见急，马缰随手抛给身后亲兵，几步上楼，到了钦定的位置，单膝落下，右拳抵在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臣，镇北军前锋将项庭轩，率部回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五千将士齐刷刷下马，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拜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庆帝脸上露出笑意，抬手虚扶：“项将军平身，将士们辛苦了。”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项庭轩起身，依旧垂首恭立。

　　居高临下，沈瑶终于看清了项庭轩的脸。

　　年轻，比她想象中还要年轻些。
　　他的肤色是边塞风沙磨出来的微深，衬得五官轮廓愈发清晰深刻，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抿得有些紧，似乎是对这场仪式有些紧张。

　　她正打量着，目光猝不及防就和抬眼的项庭轩对上了。

　　刹那间，沈瑶呼吸一窒，眼前鲜活明亮的景象毫无征兆地扭曲，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烈焰、崩塌的梁柱、皮肉焦糊的气味，以及无尽的黑暗。

　　沈瑶没想到会再次看到临死前的那一幕，她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殿下？”

　　身侧礼官小声的提醒让沈瑶猛地回神。

　　她这才发觉自己竟无意识后退了半步，险些踩到裙摆。

　　在旁边人看来，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就连在一旁守候的王嬷嬷都投来担忧的目光。

　　这种场合决不允许有人出错！
　　沈瑶死死攥住袖中的帕子，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来，才勉强将她从那可怖的幻象中拽回。

　　城楼下，项庭轩奉旨上楼。
　　他的动作却在注意到楼上动静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而后大步迈上台阶，稳稳站直了身体，垂首恭立，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停滞从未发生。

　　"殿下，赐酒的时辰到了。"礼官的提醒再次出现。

　　沈瑶强行敛了神，端起礼官手里那杯御酒，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陛下赐酒，彰将军之功，慰将士之劳。"
　　项庭轩重新跪下，双手高举过顶来接，他面无表情地低垂着眼，脊背挺得笔直。
　　“臣，谢陛下隆恩。”

　　接下来的流程，沈瑶像是走马观花似的经历了一遍，敬酒、退步、转身，每一步都做得妥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还在发抖。

　　直到坐上回宫的马车，车轱辘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秋绥坐在身侧，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旁的王嬷嬷瞧见沈瑶眼神动了，关切地看过来：“殿下，您可算回过神了？”

　　她们都是贴身伺候的，自然看出沈瑶在城楼上那一瞬间的不对劲。
　　只是当时隔着御驾和百官，只能干着急，好在殿下到底撑住了场面，没出什么岔子。

　　“王嬷嬷，我都说了殿下肯定没事，定是头一回见那么多兵，乌泱泱的，给惊着了。”秋绥心直口快，自顾自找了个理由。

　　沈瑶确实有些精神不济，也懒得再想借口，便顺着秋绥的话，轻声安抚王嬷嬷：“嬷嬷别担心，是有些紧张，无碍的。”

　　见王嬷嬷神色稍缓，沈瑶才转开视线，望向车窗外空寂的御道。

　　紧张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前世皇家出事，外祖父一家被牵连下旨诛九族时，她为保全刚出生的侄儿侄女，在宫门外跪求了一天一夜，直至昏厥。

　　那时围观指点的宫人臣子，可比今日城楼下肃立的将士要多得多了。

　　她只是....有些低估项庭轩对自己的影响力了。

　　那双眼睛，像一把钥匙，轻易就释放了自己临死前的记忆。

　　那场火灾是自己亲手策划的，同归于尽也是她选的路，但她终究不是圣人，临死前的窒息让她甚至生出了后悔的情绪。

　　她以为自己重活四天，早该把这些抛在脑后了，却没想到，仅仅是看到眼神明亮的项庭轩，那份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便被轻易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