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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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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庭轩的营帐在男眷区域,离得不远,沈瑶走过去时,远远便看见一道人影从帐内冲出来,满脸怒容。
是忠勇侯。
沈瑶脚步顿了顿。
忠勇侯边走边回头,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不小,半点不顾及帐子里还躺着个重伤的人。
“白眼狼!老子白养他这么大,眼里只有那个姓杨的外祖,什么时候把老子当过爹?”
他啐了一口,袖子一甩:“要死也不死远点,偏要在秋猎场上丢人现眼,那熊怎么就没把他拍死?拍死了倒干净,省得老子跟着丢人!”
他边走边回头朝营帐呸口水,丝毫没注意到沈瑶一行人,也完全没有作为侯爷应该有的姿态。
秋绥站在沈瑶身后,脸都气红了。
她自从知道是项将军救了自家殿下,如今正是对他最感激的时候,哪里听得有人这样骂项将军。
“殿下,您听听他说的什么话!那可是他亲儿子,项将军还受着伤呢,他、他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一想到忠勇侯说的话,她就格外愤愤不平。
沈瑶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也是头一回见到忠勇侯,前世对他唯一的印象也只是在镇北军出事后,上了一道折子,表示要和项庭轩断绝亲缘关系,撇清忠勇侯府与镇北军的联系。
忠勇侯生得倒是不差,五官底子在那里,可一张脸虚浮泛白,眼袋垂着,眼下青黑一片,一看便是酒色过度的模样。
“走吧。”沈瑶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秋绥愣了愣,见她已经抬脚往营帐走去,连忙跟上。
父子俩刚发完脾气,营帐周围竟没留一个看守的人。
没有人可以代为通报,沈瑶朝秋绥点了点头,秋绥上前掀开门帘。
一进去,沈瑶脚步顿住。
项庭轩正趴在床上,上半身赤裸着,背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隐约有血色洇出来。
一个看着像是他的副手的男子蹲在一旁,刚替他包扎完,手里还攥着剩下的布条。
听见门口动静,孟钊抬头,还以为是侯爷返回来了,瞧见是沈瑶,他脸色微妙,立马跪下:“参见殿下。”
沈瑶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又落在项庭轩的背上,很快移开眼。
“起来吧。”
项庭轩背对着营帐,只注意得到孟钊跪拜的声音,尚且还在猜测是谁进来时,就听见沈瑶的声音。
他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立马挣扎着要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突然的疼痛让他没忍住痛哼了一声。
“别动。”沈瑶开口,语气很是冷淡:“都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折腾什么?”
项庭轩的背颈肌肉很明显的僵住,却听话的没再动。
他侧过头,朝孟钊使了个眼色。
孟钊心领神会,起身往外退,走到秋绥身边时,顺带着也想把她拉出去。
秋绥一愣,看向沈瑶。
沈瑶没说话。
秋绥心领神会,乖乖跟着孟钊出去了。
门帘落下,营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摇曳,映得帐内光线昏黄,沈瑶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趴在床上的人。
项庭轩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回答沈瑶刚才的问题:“我只是不想自己这样子,污了殿下的眼睛。”
沈瑶没接话。
她看着那道被白布包裹的伤口,看了半晌,才道:“白布缠着,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这个意思....”项庭轩的声音有些低落:“微臣的身体块头太大,在殿下来看,估计是很难看的。”
沈瑶愣了一下。
难看?
她的视线再次落到他身上,肩背宽阔,线条流畅,肌肉紧实,那分明是一具常年征战练出来的身体,和“难看”二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不过这个时候,他竟然还想着这些?
沈瑶都快气笑了,故意没顺着他的话讲:“怎么会,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我连这都嫌弃,岂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这话传到项庭轩耳朵里,就成了公主殿下确实不喜欢自己的身材,只不过碍于他救了她,不得不违心否认。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艰难地转过身,仰起头看向她。
那张脸还带着重伤后的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殿下,微臣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惹您生气了?”
沈瑶微微一怔。
这话,今日周子行也问过。
同样的话,由不同的人说出来,感受却天差地别。
周子行问时,她只觉得厌烦,可项庭轩这样问,她看着他那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竟有些心软。
她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在离他不远处坐下。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又分开。
沈瑶看着项庭轩的眼睛,决定赌一把,坦诚道,“我只是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要拼命救我?”
护卫军守护她是职责所在,他们也会尽力,但前提是护住自己性命,但今日项庭轩的举动她看得分明,明显是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一次可以解释为职责,可前世火场里,他也是这样。
沈瑶以前也相信过别人对自己的好,但现在不信了。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伴侣会背叛,亲友会反目,就连父母子女之间也会闹翻。
人心隔肚皮,她吃过亏,也不想再吃第二次。
项庭轩与她对视。
烛光映在她眼里,明明灭灭的,他看清了那里头的戒备,那戒备像一层薄薄的冰,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心里忽然一痛。
公主殿下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对人戒备成这样?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沈瑶也不催,就那么坐着,耐着性子等。
半晌,项庭轩抬起头,苦笑着看她:“公主殿下是不是忘记你我小时候的事了?”
沈瑶一愣。
小时候?
项庭轩看着她茫然的模样,便知道她是真的不记得了,他垂下眼,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微臣幼年丧母,继母进府后,日子便不好过了。”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继母面上慈和,背地里却磋磨,冬天不给炭火,夏日不给冰,衣裳破了没人补,就连饭菜也是敷衍的残羹冷炙。
他是嫡子,可在忠勇侯府,连个得脸的下人都不如。
项天禄出生的那年上元节,府里张灯结彩,下人们忙着伺候继母和她刚出生的孩子,没人记得他。
有个小厮忽然跑过来,笑眯眯地说带他去看花灯。
项庭轩那时候小,不懂人心险恶,跟着去了。
那小厮把他带到东街后,将他带到一处正在看杂耍的人群中,说去给他买花灯,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天冷,他穿得单薄,冻得嘴唇发紫,又饿又怕,却不敢哭,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一盏盏花灯从眼前飘过,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就在那时候,一双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姑娘。
她穿着好看的衣裳,头上戴着珠花,眉眼弯弯的,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问,“你家大人呢?”
他摇头,说不出话。
那小姑娘没嫌他衣裳破,反而蹲下来,用自己的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项庭轩只听见她说,“别怕,我带你去找。”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长乐公主,皇帝陛下的女儿。
长乐公主将他带回了皇宫,还把这事告诉了陛下。
后来的事,项庭轩就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在宫里住了些日子,有热饭吃,有暖和的被子盖,再没人打他骂他。
再后来,外祖父来了,把他接走,带回北境。
沈瑶完全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了。
“所以....你是为了报恩?”她迟疑道。
项庭轩看着她,眼神里有许多沈瑶读不懂的情绪。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是。”
沈瑶闻言,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原来如此。
欠了人情要还,受了恩惠要报,比起无缘无故的好,这种清清楚楚的因果,反而让人踏实。
她对项庭轩的态度,不觉间软了几分:“今日之事,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若不是你,这会儿躺在床上的该是我了。”
沈瑶又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伤势,叮嘱他好好养着,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这营帐里空空荡荡的,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忠勇侯来了一趟,骂完就走,哪管儿子死活。
她皱了皱眉:“你这营帐里也没个人照顾,等会儿我派个人过来。”
说罢,不等项庭轩回答,掀开门帘出去了。
项庭轩趴在床上,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到底还是心软,就和小时候一样。
孟钊等到公主殿下离开后,才掀开帘子进来。
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将军正坐在床上,慢吞吞地往身上套衣裳,哪里还有方才那副在公主面前虚弱得快断气的模样?
孟钊对此毫不意外。
将军的伤是真的,疼也是真的,可还没到起不来身的地步,方才公主在的时候那副样子嘛....
他在心里默默咂摸了一下,没敢说出口。
“将军,你伤口还没好,把衣服穿上干嘛?”他凑过去问。
项庭轩心情颇好地白了他一眼,压根没有刚才和公主殿下说话时的虚弱:“不穿上衣服,你要把本将军冻死?”
这话倒是不假。
如今虽刚入秋,可围场夜里冷得很,四周都是树木,潮气重,风一吹,凉意直往骨缝里钻。
更何况他还真受了伤,失了不少血,这会儿确实有些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