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异世界》麦八月

44、第 44 章

　　是刀疤。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

　　他的声音直接撞击她的耳朵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和激动。

　　这和夏席舟之前在窗边听到的声音有些微的区别，太过遥远的距离和厚重的浓雾过滤掉了他的情绪。

　　“你来了……”夏席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随即挪开了目光，盯着他手里的背包，声音里是被冷漠包裹住的克制。

　　“嗯……你……还好吗？”

　　似乎已有半年没见的两人，刀疤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寒暄。

　　“吃的你都带来了吧？”夏席舟将手伸向刀疤一直拎着的背包，试图现将答应八哥的东西先确认好。

　　刀疤将两个手上的背包全拎在右手上，轻易一甩就藏在了身后，夏席舟一下子扑了个空。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还好吗？上次见面因为……因为一些缘故，大家有点不欢而散……都没有和你好好说话……”

　　“我很好。”夏席舟的声音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她收回落空的双手，无奈地站直身子，抬起头直视着他，“但是纸轻很不好……所以我们能先聊正事儿吗？”

　　“嗯……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

　　刀疤被她眼里的严肃揪正了精神，他暂时放下了心里的那点小情小爱，将放在身后拿着背包的手腾出来，两包零食转到了夏席舟的手上。

　　夏席舟拉开背包拉链，看着塞得满满的零食皱了眉头，她伸手在里面翻找，好几次都快要把包里的零食搅了出来。

　　“你在找什么？没有你喜欢吃的吗？我记得……”刀疤看着她焦急翻找的动作，上前去帮她托着背包的底部，以减轻一点她的负担。

　　明明是按照她喜欢吃的东西拿的啊！上次登高寻找纸轻的旅途中，刀疤有意无意地记下了她的口味偏好。

　　“刀呢？”夏席舟将手中翻出的零食装进去，尽量不去想刀疤吞下的后半段话，她不想再给自己一些无望的猜想了。

　　“在这里。”刀疤从左边口袋里掏出来一把袖珍的折叠水果刀。

　　夏席舟伸手去接。

　　“还有这个。”

　　夏席舟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除了那把水果刀，又挂上了一个小袋子，依稀可以看见里面装的是纱布、创口贴以及一些药品。

　　那是刀疤从医药箱里翻过来的，放在右边口袋里装了一路，他在奔跑爬楼的过程中也不忘腾出一只手来紧揣着它。

　　夏席舟的手就这么直直的伸着，忘记了收回。

　　被虚无缥缈的感情蒙住双眼的女人总是会被这些细节打动，然后再自己脑补一场“担心、心疼、照顾”的戏码。

　　她随口编造的一句谎言，就值得他翻来覆去地紧张和准备吗？

　　她不明白，如果她的直觉是正确的话，那黑莓算什么？

　　“你削水果的时候小心……”

　　“我们在楼上遇到了困难！”夏席舟不给他说出更多叮嘱的话的机会，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打断了他的关心，然后滔滔不绝、不敢有丝毫停顿地讲完了她们在楼上发生的事情。

　　她想验证自己的猜想，但也一直记得纸轻的叮嘱。

　　在讲述她们在楼上遇到的希望和失望之时，夏席舟一直东张西望，她是如此的不安，并不是害怕有人躲在暗处将他们的对话偷听了去，而是害怕自己不经意间的对视，会从他的眼里读出任何一丝可能性。

　　她一刻也不停歇地讲着，背包放在脚边，她双手抓着衣角小幅度地绞动。

　　这一系列动作似乎要遮掩她的紧张，却这又如此鲜明地暴露了她的紧张。

　　“就是这样……”夏席舟终于快要说到结尾，“纸轻现在已经可以大致读懂唇语了，但是只是‘大致’，所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哪些可以攻破的弱点，还需要你们近距离地打探……”

　　讲完这些话的夏席舟，终于将四处乱走的眼神回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你理解了吗？”

　　“我理解，但是还有一点疑惑的。”

　　“你说？”夏席舟以为她有哪里表述得不清楚。

　　“你为什么不愿意看我，不像以前那样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明明那时候我才是那个躲避你眼神的人。”

　　“因为我想控制自己。因为我不想再被你吸引。也不想再对你好奇。你明白吗？你还想听我说什么？我都说给你听！你满意了吗？”

　　夏席舟一甩手，将手中的水果刀猛地砸向地面。

　　刀弹起来，向着墙角滑去，连带着将刀疤的视线从夏席舟身上带走。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们到这里来，不是要说你情我爱、你侬我侬的鬼话的，我说了那么多楼上的事情，你就无动于衷吗？纸轻到底是不是你的朋友？你们不是在我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吗？她已经窒息不止一次了你知道吗？你还在这里纠结我的眼神看哪里？我一定要看着你这张没有大局观的脸吗？”

　　夏席舟炮弹一样的持续输出将刀疤震呆在原地，她对刀疤这种在紧急关头还黏黏腻腻的语气实在是生气。

　　刀疤看着气得发抖的夏席舟，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解释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来安慰面前这个因为朋友危在旦夕而精神高度紧张的可怜女人。

　　她不知道刀疤是如何应付黑莓的，也不知道他有多想她。

　　他将视线移向滑到墙角的水果刀，又看了一眼因为在气头上而口不择言，现在正靠在墙上扶着脑袋懊恼的女人。

　　刀疤走向墙角，弯腰捡起地上的刀，仔仔细细擦干净上面的灰尘，然后塞到夏席舟的手心。

　　“我有听你说话，你的每一句我都认真记在心里了，纸轻当然是我的朋友，她和我们是差不多时间来到塔楼的，感情自是没的说。但我真不知道她已经窒息好几次了，不知道时间有这么紧迫，我现在就把我在低层打听到的事情告诉你，对你、对纸轻，对你们读唇语应该会起到一点参考作用。”

　　刀疤按下忍不住想要辩解的心，向夏席舟讲述了低楼层里他们多次从旁人嘴里套话的情形，将所知道的信息全部倾倒给了她。
　　包括死刑犯对穿金戴银的人的厌恶，对遮遮掩掩的人的厌恶，以及他似乎曾经是个小富豪，却因为市场争夺、挤压被搞垮，一夜之间破产的事情……

　　“那他进监狱的原因呢？杀人又放火的原因，具体一点的，有没有打听到？”

　　“这个还没有……”

　　感觉到他们的接头已经临近尾声时，夏席舟转身准备走，刀疤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他不甘心将已经挂在嘴边的话吞咽下去，他想让她听完自己的辩白。

　　“我问你为什么不愿意看我，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靠近我了，是因为我不确定，我不确定我对你的猜想是不是正确的，不确定我的感觉有没有错，你是否也像我思念你那样想着我。我从来没有在你这里听到过任何肯定的话……”

　　“你想让我说什么肯定的话？说我很乐意当小三吗？说我很乐意挤在你跟黑莓之间？说我会在这里等你，任何时候你想抛开黑莓了，都可以来找我？你想听的是这样的话吗？”

　　“我不是！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些糟践自己的话，我只是想知道，我们俩之间，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动了情……”刀疤向前迈了一大步，几乎要把夏席舟逼得嵌入墙里。

　　“知道不知道又怎么样呢？就算我承认，我坦白，甚至我告白，那你会怎么做呢？背叛有着近十年感情的人，奔向我吗？你要这么做吗？你会这么做吗？你觉得我就是这么期待着的吗？”

　　刀疤几乎要张嘴辩驳了。

　　他想这么做，但他不能这么做，可事实上，他却又正在一步一步地蓄谋这么做。

　　他陷入了逻辑的怪圈，他喉结上下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于是夏席舟接着说了。

　　“如果你真是这么做的，那我看不起你，刀疤，你如果这么做的话，我看不起你。”

　　“我不能背叛她……”刀疤湿润的眼睛苦涩地盯着夏席舟决绝的脸和她下瘪着的嘴角，“可我又不甘心错过你……”

　　“但这是不能两全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所以……”夏席舟挣脱开他禁锢着的手腕，“就算了吧……”

　　她拎起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两个背包，转身将背影留给那个纠结苦涩的人。

　　“计划有进展再联系，以后这件事情就不要再多聊了。再见。”

　　直到走到四十五层，夏席舟紧绷着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她终于不用再假装坚强冷静了。

　　此时的她，脑子里被两种念头来回挤压，各自占据一时片刻的上风。

　　好残忍，她想，她对自己，她对刀疤，她对黑莓，抉择之于刀疤，挽留之于黑莓，掩埋之于自己。

　　事情变得更难了。刀疤的纠结，在某种程度上，无疑验证了他的忠诚，从而印证了夏席舟的考量。

　　可是，这无疑是将当初只在夏席舟脑子里设想的情景，活生生地摆在了她的眼前。

　　刀疤真的是这样的人啊。

　　心动却又忠诚。

　　对远处的人心动。

　　却又对他身边的位置忠诚。

　　呵呵，夏席舟苦笑，现在可好，这个悖论不再仅存于空中楼阁之上了，它落在了地上，横亘在她和刀疤甚至和黑莓之间。

　　夏席舟曾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她觉得它是无解的，这是另一种白月光与朱砂痣。

　　无论作何种选择，这三个人都注定受苦。

　　这是一开始就定下的死局，如今下到这里，已经无路可退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同放下手中的棋，去拯救、去参与、哪怕只是去关注，那个观棋人的生活。

　　好残忍，她想，时间之于纸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