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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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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席舟听着愣了一下,她以为,会是黑莓来和她接头。
“是我。”
距离他们上一次单独讲话有多久了呢?夏席舟想不起来了。
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就好像远古冰川破裂瓦解,将万年前的那一片候鸟的羽毛放了出来。它晃悠着飘向天空,洁白的空灵飘进浓雾,穿过那无尽的漆黑来到窗台,只为夏席舟的心头轻扫一下。
她无法辨认出自己周身的一颤,是因为“痒”还是因为“悸动”。
“方便汇合吗?”她出声,声音搅乱了周围不安的空气,将那片羽毛轻柔地推开。
夏席舟伸手抓住在她身旁悠悠飘荡的羽毛,将它紧握手心藏进口袋,按下自己跳动的脉搏,将还未开始就已经快要飘忽的对话拉回正题。
“方便。”
“四十层楼梯间,帮忙装上两包吃的,一会儿见。”夏席舟直截了当地定下地点。
“好。”对面也简明地回应,双方都没有将更多的情绪与信息遗留在浓雾中。
短暂的交流过后夏席舟离开窗台,准备朝着楼下跑去,她余光瞥到了监控室紧闭的大门,接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回过身来,重新冲向刚才的角落,双手扒着窗框急切地叫道。
“等一下!”
“我还在。”
沉稳有力的声音从浓雾尽头传来,像一潭湖水起了涟漪,从湖中央波动着朝夏席舟涌来。
她站在湖边,呆看着涟漪逼近着她,包裹着她,却束手无策,她无法阻止平静湖水上的动荡,就像她此刻无法阻止自己动荡的心。
她吞咽着下了决心:“帮我带一把刀。”
“刀?你要刀做什么?”对面一下子提高了音量,有些慌乱急切的逼问迅速传来。
“……”夏席舟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监控室大门,随即脱口而出,“削水果……”
“哦哦……”对面传来毫不掩饰的释然的声音,“我还以为……”
“四十层!”夏席舟掐掉了浓雾后面的传话,“就这样。”
她离开紧靠着的窗台,扭身朝楼下走去。
浓雾的另一边,刀疤独自站在底楼的窗台,等待了很久,直到完全确定对方说完了想说的话,已经起身离开之后,他才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房间中央跑去。
黑莓在那里沉睡。
醉酒的她在交代完自己从酒桌上套来的信息之后,就彻底的放松休息了,直到现在还昏昏沉沉的,没有醒来。
刀疤看着她婴儿般的睡颜,不经感叹,她有多久没有这么温和过了,这段时间的挣扎与拉扯,已经耗尽了二人这十年间积累下来的沉静。
他们好不容易磨合出来的相敬如宾的相处模式,原来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刀疤知道这是谁的错。
他知道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他拎不清导致的,他在未曾斩断身后的千丝万缕之前,就急不可耐地朝着对面奔去。
他知道自己烂得明明白白。
他不做辩解。黑莓骂他怨他,刀疤毫无怨言。
可是啊,女人总是把矛头对准自己的同类,以试图“守护”属于她们的领地。
殊不知,他们从来都不是一块静止的“领地”,他们来去自如,又招惹是非。
刀疤希望黑莓把自己这块贫瘠的土地铲得稀烂,也不愿意她将远处的同类拽过来,然后指责对方的不知检点。
明明是刀疤先招惹的,两次都是。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垃圾德行,但他控制不了,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已经在控制了,用他的方式。
用他在初世界学到的那种方式,那种“我即是中心”的强盗逻辑。
即使他身上有无数种人类该有的美德,温暖、正直、耐心、敏感、包容……但他依然无法去除性别带给他的优越感,和面对纠缠时的自以为是。
刀疤用着他自认为两全其美的方式游走在两个女人之间,试图找到一种平衡。
他所受的教育潜移默化地告诉他:两性关系中,他不处在天平的任何一端,毫无疑问的,他站在天平中央,看着两端绕着他起伏,他走向哪一端,哪一端就为他倾倒。
“黑莓……黑莓!”刀疤轻拍熟睡中黑莓的脸颊,将她唤醒。
迷迷糊糊地,黑莓将自己的脑袋从昏沉的漩涡中抬起来,看着眼前这个急切的人。
“刚才楼上传来消息了,这会儿要去碰个面……你觉得……”刀疤吞吞吐吐,犹疑着要怎样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黑莓将自己抬起的昏沉脑袋卸了力,幻象身下有一池清水,好让自己一下子栽进头下清冽的冷水中清醒过来。
她呆愣着得有半分钟,迟迟没有说话。
“你还好吗?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误了,楼上还在等着……”刀疤再次出声提醒,想让她尽快做出那个刀疤期待已久的回应。
“你去吧!”黑莓坐起身来,眼睛盯着不远处安静的浓雾,一潭死水,她想,没有源头也永不消散的浓雾终究是死的,这个房间对初世界的一切的还原尽管再真实,也都离不开人们愿意配合相信罢了。
“你去吧!”黑莓重复道,“你不是就等着我这句话吗……”
听到第一个“你去吧”的刀疤已经急不可耐站了起来,准备再叮嘱几句就转身离开,这时听到了黑莓第二个“你去吧”的怨言。
“我想着你不是还醉着吗,还要爬楼呢……”
“别说了,你去吧……”
黑莓的心从未像此刻这样停滞过,那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初世界的最终时刻。
她的心脏仿佛被陡然收缩的胸骨压制住,像小孩不知轻重地猛掐小狗的脖子,直到觉得腻了才松手离开。
“去吧……”黑莓喃喃道。
此刻她的话只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罢了,那个朝夕相处了近十年的人,现在留在她眼中的,只有那一个小跑着远去的背影。
他终究还是要离开她了啊……尽管他说过要一直陪着她。
他也确实在谨守诺言他的诺言,以一种很表面的方式。
而最让黑莓感到心寒的是,明明“去碰面”这件事是刀疤自己想去的,她也能够想到在楼上等着他的那个人是谁,但是,刀疤却想方设法地将这句话从她的嘴里引出来。
就好像做出这一切决定和安排的都只是黑莓的事,与他无关,他只是在大家都坦然接受的前提下去见了他心悦的人,甚至他是在黑莓的促使下去见了他心悦的人。
他何其无辜。
黑莓觉得自己这十年的陪伴与付出仿佛只是一个笑话,就好像刀疤只是提供了一个供她消耗时间与精力的出口,而他可以随时关闭这个出口。
他自私地希望黑莓也可以随时收回。
黑莓确信他是这么想的。
她看向窗外,那里永远是漆黑一片,自从她来到塔楼世界起,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原来她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啊,黑莓此时才慢慢明白过来,两个世界皆如此,而塔楼世界不过是大方地给予了她十年错觉而已。
而现在,塔楼要将他从黑莓身边收回,他要将自己的心思收回,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将路过它的那个人、那些记忆、那些甜蜜瞬间吸食进自己的深渊里,永远不再放回。
流星是唯一可以从这个深渊里逃离出来的东西,或者,它从未被黑洞吸食过。它自由地经过,出现在它想出现的人面前,钻进它选择的那个人的眼里。
塔楼世界的人们等待着它的降临,就好像是等在寒冬街角的褴褛之人,企图从这里乞讨到一点温暖。
夏席舟又成了那个幸运的人。
她跑过五十三层,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急速转弯的时候,她又一次目睹了在塔楼世界的盛大的“焰火”,它绽放在窗外,印刻在她的眼眸,然后消失不见。
短暂的绚烂足以照亮她这段时间在监控楼里昏暗视线。
真美,她想,真好,她感叹道。
这里的流星就好像是出现在深沉又悲伤的无尽长夜里,它们是那闪耀着的光,就算只有那么短暂的几秒,也足以擦拭干净夏席舟眼底的黯淡。
但她没有驻足,就像流星没有多做停留一样。
前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这样的美景,以后有机会再欣赏也不迟。
夏席舟继续向着四十层的目的地跑去。她一鼓作气,没有再停歇,等到到达那里时,楼梯间还是空无一人。
她这才稍稍放松下来,稍稍按摩自己双腿因过于频繁且不间断的交替动作而磨损的膝盖。
简直太疼了,她想,就好像自己是个缩小版的玩具,被一个巨人抓着大小腿,从膝盖处拧开一样。
她强忍着不适,但依旧被好奇心驱使,挪到这层楼的门口,拉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里面层层叠叠地挂满了柔纱一般质地的布匹,沿着半透明的布料向上望去,房间上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交错搭着一根根长长的竹竿,像小时候住在院子里,将洗干净的衣服挂在上面晾晒一样,纱布就搭在那里。
不知道哪里来的动静,层层叠叠的纱帘后面,好似有人走动,有女生的笑声,也有爽朗的追逐声,他们好像跑了起来,带动着房间里的柔纱飘荡起来,就像是把风拢在了这里。
夏席舟关上门,将风与人的追逐留在里面。
她暗自记下,等计划结束之后,也要再找到这个楼层,在遮掩着的柔纱后面穿行追逐,感受一下有别于塔楼常态的梦幻景象。
“席舟!”夏席舟刚松开搭在门框上的手,身后就有声音伴随着剧烈的喘气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