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异世界》麦八月

30、第 30 章

　　这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和脸上火辣辣的刺痛彻底让刀疤清醒了。

　　他的身体跟随着脸部动作，被扇得侧过身去。紧拽着黑莓袖口的双手也早已放开，紧跟着捂住了自己发麻的右脸。

　　黑莓本以为会遭受面前这个男人一顿打骂，就像上次自作多情叫醒他一样，至少也会被指责一通。

　　但等了很久，她依然没有听到他的任何声音，也没有看到他有任何的下一步的举动。

　　只看见他保持着捂住脸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打傻了一样，只有胸口起伏着，厚重的呼吸一下接着一下，呼气甚至比吸气长，大约过了一分钟，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谢谢你……”刀疤放下捂着脸的手，对着黑莓好似如释重负的说。

　　黑莓没想到等来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为了什么？谢我打你？”

　　“谢谢你……叫醒我……”男人的右脸上开始显现出一个清晰的红色五指印。

　　“所以你能够一边处于回忆里，一边在现实里找人叫醒你？”黑莓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嗯……”

　　“你是怎么做到的？”

　　“可能是太想回到现实了吧？回忆太煎熬了……”

　　“既然这样，你又何必来过往楼呢？”黑莓搞不懂他的逻辑，“我已经在这里看到你好几次了……上次我看你太痛苦擅自叫醒你，还被你骂了……”

　　“我记得你……对不起……”刀疤解释道，“上次我也向你道歉了，但你走得太快，可能没有听到……是我态度太差了。”

　　“那你这次是怎么找到我的？还能准确地抓住我的衣服……”简直和我的狗狗一模一样，后半句话黑莓没有说出口。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急需找个人带我出来，可能就阴差阳错的，又或者是因为上次你叫醒过我，所以这次直觉让我找你帮忙。”刀疤接着说道，“现在我才知道，如果我一直沉溺在这里会成为无意识的木偶一样的……就跟这里来来往往的大多数人一样……”

　　“好吧，我明白了，既然你知道不能你控制自己这一点，以后就不要逞能呆在这里了……”黑莓抬眼看他，“我走了，你自己保重，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大致了解了面前这个人的事情后，黑莓想离开了，她不想花精力在陌生人身上，毕竟他们不会有更多的交集。她也不愿仅凭一个同样的动作，就这么轻易地将面前这个陌生人和陪伴她十多年的狗狗相提并论。

　　只是巧合罢了。她不会轻易允许别人参与她的生活。

　　她自己的生活最终也只是她自己独行。这么多年，也习惯了，独来独往的样子也给她蒙上了一层神秘不好惹的面纱，直至今日到也没有什么人敢招惹她，黑莓也乐得潇洒。

　　“哎！你别走的那么急啊！我叫刀疤，可以交个朋友吗？”刀疤快步跟上转身离去的黑莓，生怕跟丢了她。

　　他知道，她身上有他所没有的强大自控力，足以让她每天往返于过往回忆与现实生活之中，而不至于沉溺。

　　“别跟着我！”黑莓不耐烦地说，“上次我擅自叫醒你是我不对，但这次叫醒你是按你的请求，也算是帮了你。我们也算两清了，没有必要认识。”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你是怎么做到在回忆和现实之间来去自由的？可以教教我吗？”刀疤锲而不舍。

　　这样的自控能力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如果也能做到，就可以在思念的时候把自己泡进回忆里，在回忆里觉得太压抑的时候，也能及时把自己解救出来。

　　“可能是因为我的回忆不够美好吧！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所以我可以来去自由……”黑莓想快点摆脱这个人，于是她口是心非。

　　她的回忆无疑是绝对美好的，不美好的是过往岁月里空缺的那一部分。

　　“你说谎。”刀疤很肯定地说，“回忆不够美好的人是不会来这里自讨苦吃的。就连我，即使在回忆里有数不清的痛苦，你也看到了，上一次你就是因为我痛苦的样子才好心叫醒我的吧！我那么痛苦，也还是想一次又一次的回去看看……”

　　“那是你有受虐倾向！别跟着我了！”黑莓越来越不耐烦了。

　　“……是……”短暂的沉默被黑莓着急上楼的脚步声踩碎，刀疤停顿了一瞬坦然接受了这个女孩给他的定义，“是。我可能确实有受虐倾向，所以才一遍又一遍地想回到过往楼里看看……我知道你肯定是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你每次都能顺利地从回忆里出来，可不可以教教我……”

　　“不可以。”黑莓冷漠地拒绝，高跟鞋在楼梯上踏出“哒哒”的声响，“我们已经扯平了，不欠你什么……”

　　“你还扇了我一耳光呢？”刀疤开始耍无赖了。

　　黑莓“哒哒”的脚步生瞬间停下，她猛地转过身来，“哒哒”声由远及近、由高到低地逼近不讲道理的刀疤。

　　她站在刀疤的上两级台阶上，视线和他持平，上半身略微前倾，略带压迫地盯着他说：“你不要不讲道理，我扇你不是为了叫醒你吗？”

　　“叫醒我的方法有很多种，你可以摇我肩膀，堵住我的呼吸，甚至轻轻拍我的脸，但扇我耳光这侮辱性太强了吧！”

　　黑莓被气得说不出话，双手握拳颤抖着，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朝楼上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仿佛认命一般回过身来问他：“那你想怎样？”

　　“教我怎么控制自己，自由地在现实和回忆里进出。”

　　“教了你之后你保证不再烦我？”

　　“我保证！”

　　黑莓思索片刻，最终以沉默代替回答。那就再花费一段时间，教会他也是好事一桩，就像最开始看到他痛苦扭曲的表情，也算是延续黑莓最开始想要中止他痛苦的初衷。

　　刀疤见她不言语，知道她算是同意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以后你就是我的老师了。”

　　“你不用知道我叫什么，我没有名字。”黑莓轻描淡写地说。

　　这时候的黑莓还不叫“黑莓”，塔楼世界里没有她的熟人，因此也不再有人叫她“小杏”。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一听到这两个字就想起初世界的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别的名字来敷衍他，于是干脆说自己没有名字，反正他说他叫“刀疤”也不像是个正常名字。大家都是在敷衍，那自己更过分一点又能怎么样呢？

　　就这样，两人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教学和练习计划。

　　黑莓教他给自己设定锚点，帮他找到自己的回忆画面中必然会发生的一件事情、一个数字、一个名字、或者是一种声音，最好是在他即将要被回忆的泥沼没口鼻之前的、一个确定性事件，这样才能保护他能够安全醒来，不会过往所吞噬。

　　在黑莓的陪伴下，刀疤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下沉到回忆里，一次又一次地享受短暂的相聚欢愉，又一次又一次地跌落进冰冷窒息的海水里，竭尽全力找到那个锚点，或者，被黑莓摇醒。

　　当然，刀疤被摇醒的次数多得多。

　　回忆太杂乱了。

　　他找不到无数个回忆画面里所共同拥有的那一个瞬间，那一个可以让他猛然清醒，意识到自己该走了的瞬间。

　　黑莓感觉很挫败。不仅是因为没能帮助他迅速地确定锚点，也是因为自己需要无数次地盯着刀疤那张忧郁与狠厉共存的脸，表情逐渐由欣喜激动转变为冷淡疏离，最后停留在扭曲和痛苦中，他额头上的伤疤也逐渐变得可怖。

　　而黑莓要控制自己不能过早的出手摇醒他，要时刻关注他的表情变化，要等，直到他开始喘不过气来，直到他开始短促地吸气而长久的吐气之时，她知道，他快要溺死在那里了。

　　直到这个时候，黑莓才可以去摇醒他。

　　于是在一遍又一遍的练习中，刀疤回忆的痛苦通过他面部表情的变化，也传递到塔楼世界来，传递到黑莓的眼睛里，她也快要感同身受他的痛苦。

　　刀疤在回忆里承受的委屈和憋闷，可以在他回到塔楼世界后减轻大半，而每一次刀疤快要窒息的脸，则逐渐叠加，印在黑莓的眼睛里，甚至刻进她的心里。

　　他们一同痛苦着。

　　黑莓终于意识到她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她不要就这么轻易地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这对她以后独来独往的生活没有好处，只会拖慢她前行的速度。

　　她开始刻意地加大刀疤练习的强度。

　　刀疤最终确定的心锚是“可是”二字，这是他能找到的、每一个想要溺死他的场景里，唯一共同的词汇。

　　这个词汇，来自于画面里的时成归之口。

　　不论是儿时的、青年的、还是成年的时成归，他们在画面里都共有的，是这句永远吞吞吐吐的“可是……”。

　　它是解释，是反驳，是时成归决定放过自己、直面问题的时刻。它对刀疤来说是如此重要。

　　黑莓紧握着拳，指甲几乎要陷入肉里。她看着刀疤再一次露出绝望的脸，他看起来快要窒息了。

　　她在等，在期待，在祈祷。祈祷下一刻刀疤能自己想起他的心锚，想起他看到的那一切不过是幻象罢了，他可以自己醒过来的。

　　可是下一刻并没有按她期待的剧情发生。

　　刀疤的脸突然变得青紫，他的嘴大张着，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好似想要用力挤出卡在他嗓子眼里的那一句“可是”。

　　黑莓陡然意识到，糟糕，他被呛住了，再晚一点可能就来不及了。

　　她冲上前去，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来回使劲儿地摇，可是刀疤并没有醒来，反而借着她摇晃的力一闪，将她整个人甩了出去。

　　黑莓毫无还手之力，顺着他的力气就撞到了旁边的窗沿上，鼻子被撞的生疼，渗出了丝丝血迹。

　　但她来不及顾及自己，回过身来又朝着刀疤扑去。

　　时间不多了。黑莓脑子里犹如有鼓点震动一般，反复重复着这句话。

　　时间不多了。

　　黑莓站定在他面前，伸出手调动起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刀疤被打得踉跄了几步。可依旧掐着自己的喉咙，眼珠子已经开始向上翻动。

　　“刀疤！醒一醒！”黑莓又冲上去，抓着他的肩膀猛摇，间隙中她拉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掐住自己脖子的双手掰开。

　　黑莓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费力拉开他的左手，让他得以呼吸。

　　刀疤好似也察觉到了这一股外力，他知道有人拉开了他的手，阻止自己将卡在喉咙里、几乎要了他的命的“东西”抠出来。

　　在黑莓看来，是在救他。在刀疤来看，是在害他。

　　他用力拉回自己的左手，将对面那个拽着自己胳膊的人拉近自己，然后用尽所有的力气将她甩了出去。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捅破了过往楼混沌的氛围，划破了窗外冷冽的浓雾。

　　刀疤是被这一声尖叫声叫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