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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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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成,你过来。”听到妈妈不带情绪的声音,一个小男孩放下手中的玩具,脑中如放电影一般翻过最近做过的可能使妈妈生气的事,磨蹭着走过来。
这是小时候的刀疤,在初世界里,他还有着最开始的名字,时成归。
“这个香肠你有自己拿过吗?”成女士指着拉开的抽屉,里面放着一袋撕开了袋子的香肠,“我记得我只拿过一次,但是我刚刚数完,少了两根。”
成归不知道妈妈是如何对自己的记忆力能够如此确定,但他听完她的质问后放下了心来,他没有干过妈妈猜想的事情,所以毫不心虚:“我没有拿过。”
“好,我相信你,那肯定是你爸他妈拿的,手脚真不干净,你以后帮妈妈盯着她一点……”
成女士后面说了什么成归没有听清楚,他只是疑惑,为什么自己说的话妈妈相信了,得到了她的信任,却丝毫没有感到开心呢,而是好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了心上,累的他喘不过气来。
眼前的画面“嗖”的一闪,犹如烟雾被吸进深渊里一般,瞬间消失不见,接着,刀疤又听到了成女士叫他的声音。
“成成你过来,这是你李阿姨,以后见到她要问好知道吗?快,给你阿姨说几句好听的话……”
“说话啊!这孩子,哑巴了……上课老师没教吗?天天念书有什么用?”
画面消失又重现。
“妈你看,我今天用纸盒做了一个超级厉害的变形金刚……妈妈你看!”十岁的时成归跳到刚刚下班回家的成女士面前,向她举起一个用硬纸盒搭起来的、有模有样的造型,渴求得到夸奖的眼神一直在成女士和变形金刚之间来回移动。
“我看到了,做这个有什么用呢?”
成归一下子被问住了,做这个有什么用呢?好像真的没什么用。
可是,就不能是因为我喜欢才去做,非要有用妈妈才满意吗?
沉默从成归蔓延到了刀疤,他绞尽脑汁想要帮助小时候的自己,想出一个恰当的、有理有据的“有用”的理由。
可画面不等他,等到他想要伸手去抓时,过大的动作已把刚才雾一般的画面挥散了。
慢慢的,支离破碎的画面又重新拼凑在一起,组合成一个新的场景。
“妈妈,我能吃一袋饼干吗?”小成归回到家,看到成女士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头发挡住了她的脸。
“你想吃就吃吧……”
成归撕开饼干袋,塑料包装袋发出的细碎声音仿佛吵醒了低头“沉睡”的成女士。
“我让你吃你还真吃了?”成女士抬起头,甩开挡住她视线的长发,眼角和额头的青肿也一并晾晒在成归的视线里,“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现在吃了一会儿又不吃饭!”
“可是,你也确实让我吃了啊……我不能相信你吗……”小成归没有说出这句质疑,他已经学会了看成女士的脸色而闭嘴。
……
画面汇集又散开,汇集又散开……
在与家人重聚的喜悦心情和无尽言语否定带来的自我怀疑中,刀疤在这两种情绪中反复拉扯。
他的自我认知不断建立起来,又不断被推翻。到底什么才是对的,到底怎样才能让家人完全满意,刀疤找不到答案。
家人对他来说,是十年暴风雨偶得一日晴的港湾。
他在这片水域里挣扎沉浮,拼命朝着岸边游,想要抓住任何一个可以依附的建筑物。
可是浪啊,也并不是巨浪,只是那些微微起伏却连绵不绝的细浪,已足以将他的精力耗精,再将精疲力尽的他留在海里不断地冲刷,他几乎就要溺死。
而那时候的黑莓,是那片海域里距离他最近的一块浮木。
自由的浮木。
偶然的一次,黑莓从过往楼清醒过来,被躺在地板上的这个人吸引。他面部扭曲,身体微微的抽搐,嘴角向下瘪着似要哭泣,又紧锁着眉头不让眼泪留下来。
回忆过往是一件痛苦的事吗?黑莓心想。
每天来这里看看她的狗狗就足够让她满足了,相比于其他人来说,没有家人的她,在初世界的幸福已经少得多了,而这个人,怎么还会有如此委屈的面孔。
黑莓决定上前推他,想把他唤醒,将他从痛苦的状态中暂时解救出来。
她蹲在他面前,双手按着他的肩膀使劲儿的摇。
那时候的黑莓还不知道,捂住别人的眼睛,就可以将他们从过往回忆中拉出来。
她只能靠着蛮力,摇晃他的身体,试图将遮挡着他的眼睛与现实世界的那道屏障,那一幕虚无的画面摇碎。
摇晃起不到想象的作用,于是她轻拍着他脸的力道逐渐加大,终于在刀疤的半张脸发红发烫的时候,他终于像是将胸口呛住的水猛的咳了出来一般,刀疤清醒了过来。
浑浊的眼球开始变得清明,视线聚焦到面前这一张美丽的脸上。
瓜子脸,丹凤眼,小而翘的鼻子,还有高高扎起的马尾……
“哎?你还好吗?”黑莓像看着病人一样看着面前这个额头带着刀疤的人,“我看你躺在地上抽搐……”
“关你什么事?”刀疤切断了面前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他十分不满她自作主张的行为,“谁让你叫醒我的?”
“神经病!”黑莓扔下这一句话和一个飞到天上去的白眼,转身离去。
本来她是好心,看他那么痛苦,想把他从不愉快的回忆画面里拉出来,谁知道他不领情。
黑莓一贯以来的看法是,如果回忆不能给予你力量和正向的反馈,那么沉溺于过往楼中的行为等于把自己关在只通向绝望的走廊。
而刀疤此时想的是,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叫醒我,但凡早一点或晚一点他都会保持一贯的礼貌,可偏偏就是这个时候,在他下一秒就要将憋在胸口十几年、逐渐发酵胀大的反抗说出口了。
“香肠是你记错了,不要把我拉到你们争斗的阵营里去。”
“我不是哑巴,那是你的社交圈不是我的。”
“做变形金刚确实没有什么用,但是我喜欢,那能够让我快乐,请你不要用成年人的价值观去规训小孩子。”
“不要让我那么早就去理解你的话里有话,你想让我怎么做就怎么告诉我不好吗?”
……
“还有,我看到了你眼角的青肿,和不常参与我们生活的爸爸,可是那不是这个年纪的我可以解决的事情……你等我长大好不好……”
这一切刀疤憋了这么多年的、马上就要说出口的委屈就这么被那个女孩打断,他实在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哎!对不起!”意识到自己态度的确太差,刀疤朝着已走出门去的背影吼道。
对方没有理睬,高挑冷漠的身影被合上的门藏了起来。
就这样,时间过了很久。
刀疤没有离开过往楼半步,他继续沉浸在无止尽的过往回忆里,在一个接一个的画面里挣扎着。
现实里的他张着嘴,看着虚无画面里各个年龄段的他和家人,在不同的情景里语言拉扯伤害。
每当他就要将积压已久的话说出口,但下一秒,眼前的画面就迅速消散重组,迫不及待地将他拉入下一个空气更稀薄、更死寂的状态里。
他无法解释,也无法逃脱。
刀疤陷入这样一种妄想里,他想要身在塔楼世界,却通过过往楼的幻象来解开初世界的心结。
他是在以一个初世界已经死去的人的身份,去释怀死前的自己在童年乃至青年时光里的憋闷。
刀疤终于意识到,他永远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终结每一个画面的,永远不会使自己的解释和反抗,那是初世界未曾发生过的事情,因此永远不会出现在自己的幻想里。
如果塔楼世界的自己强行将意识杂糅到初世界的幻象里,得到的,只能是初世界画面的坍塌。
而陷入太多个画面交杂的深渊里的刀疤,此时已经找不到通往塔楼世界的出口,只能在一个又一个假象里穿梭,被那里的窒息沉闷抽走自己所剩无几的氧气。
“求求你,叫醒我……”某一天他游离在幻象和现实之间,终于捕捉到了眼前那个熟悉的面孔。
“不是你说的吗?关我什么事。”黑莓冷冷地留下这一句话,甩开他抓住自己衣袖的手,转身走开。
“求求你……”
“救救我……”
“叫醒我……”
黑莓并未走远,她回过头来,看着那个额头刻上疤痕的男人。
他眼神涣散,没有焦点,沉浸在过往的泥沼中无法自拔。
但同时,他又好像游离在过往与现实的边缘,哆哆嗦嗦地移着脚步,朝着黑莓的方向走来,口中念叨着,祈求着。
感受到他的无意识靠近,黑莓后退了一步,她从来不愿意和陌生人扯上太多的关系,上次叫醒他是偶然,是自己实在是太好奇什么样的回忆能让人如此痛苦,却又不肯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这一次,她不要再讨这个陌生人不分青红皂白的骂了。
黑莓走到房间的另一角,尽量远离这个奇怪的男人。
她将思绪放空,眼神散开,意识集中于双眉之间,将自己沉入过往的回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