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
-
就好像她小时候,也可以蹲在门口,看蚂蚁忙碌一下午。可以躺在星空下,细数银河里的每一颗星星。可以坐在书桌前,画一个小时的橡皮。
但在这之后,她更想遇到一个可以完全夺去她注意力的事物,让所有的“蚂蚁”、“星星”、“橡皮”都被它取代。
就像纸轻那样,为了书可以耗尽在塔楼的时间,也愿意为了书预支重置后的时间。
夏席舟想要拥有这种情绪,这种有了它之后其他的一切都是尘埃的情绪,愿意为它爬看不见终点的楼,愿意在只有它的楼层里永不睡去,有了它,置身孤独也不过是宁静而已。
她依旧在寻找。
夏席舟离开沉墨所在的观众席,一路向上攀爬着,寻找可以让她成为主角的热爱。
她遇到过沉迷于木雕的人,夏席舟拉开门时,堆得半人高的木屑滑了出来,像装满水的木桶被抽去半根木板。
里面的那个人被木屑淹没了半个身子,看不见他的腿。他应该是站着的,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一块未经雕琢的树根,就那么看着。
墙上的展柜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成品,人物、动物、山水……神似而形近。
夏席舟和他打招呼,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他没有回应。
他就像是从满屋子的木屑中,长出来的另一株树一样,深深地扎根在这里,全然切断了和人群的联系。
他拥有和树一样永生不死的自由。
夏席舟见到过着急织毯子的女人。她趴在已经成型的、织好的、堆积在地上的毯子上,一手扯着毯子的边缘一手勾着线,口中默念着:“快点……快点……”
夏席舟问她在急什么,已经有这么厚这么长的毛毯了,她说:“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冻着,他们好冷……好冷……”
是的,她是个疯子。
她是人群里的疯子,房间里的妈妈。
看不见的孩子,织不完的线,越来越厚的毛毯,是她继续存在下去的意义。
也许,谁也不能说她织毛毯是因为热爱而坚持下去的,但毫无疑问的,她是因为“爱”本身而支撑下去的。
她遇到过一个无限往复于高层和底楼之间的女孩,她提着灯笼,坐在窗台上,晃荡着双脚,惬意得像是坐在童年的小河边。
冷冽的浓雾化身为清冽的河水,从她的脚尖淌过。
她将灯笼远远地伸进浓雾里,左手扒着窗框,在不让自己掉下去的前提下,她全身向外探着,试图看清这浓雾究竟有多厚,彼岸有多远。
“你知道浓雾的另一边是什么吗?”她扭过头来看着夏席舟。
夏席舟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女孩扭过头去,继续保持面朝着浓雾的姿势。
“可是我想知道。”她又坚定地补充道。
夏席舟没有接话,因为她发现女孩并不是在意夏席舟的看法,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要弄个明白而已。
女孩翻身跳回房间,放下手中的灯笼,走向墙边,拽过摆在一边的手工桌,拉着它朝窗台走去。
“不忙的话过来帮忙。”女孩命令道。
夏席舟没有拒绝,除了找自己外,她确实不忙,也确实想知道她拖桌子是想干什么。
还有关于她说的,浓雾的另一边是什么,她也起了好奇心。
她帮着女孩将桌子拉到窗边,女孩将它换了个放向,短边和窗沿挨在一起。
接着她开始拖第二张桌子。
第三张、第四张……
直到它们首尾相连,从窗台延伸到了门口。
“在这儿等我,我回来告诉你浓雾另一边有什么。”女孩冷静地说道,捡起她随手放在地上的灯笼爬上桌子。
她踩着桌子走到门口,半蹲下,手握紧灯笼,然后起身。
她开始助跑。
然后加速。
“你干什么?”夏席舟话音未落,只见女孩加速冲刺到窗边,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浓雾里。
她手里的红灯笼只在窗外照亮了一角,就随着女孩飞速向下跌去。
灯笼会陪伴女孩一路下沉。
夏席舟没能抓住她。没关系,她会在底楼醒来的,如果她身上没有伤口的话。
她让我在这里等她,夏席舟想,那我就等她回来。
正好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她可以好好回忆一下她一路上遇到的人,再好好找一找她的热爱在哪里。
在毫无牵绊的塔楼世界,总该有一个值得耗费一生的事情吧!
她一路上来,见到了一个又一个拥有独特爱好或者独特坚持的人,每一个,都无比的执着。
执着到旁人一眼就能发现,他们的余生毫无疑问的也将这么度过,就好像望不到尽头的河水,但他知道,他们将在船上顺着河水漂流一生。
但这完全不同于守着自己不爱的工作过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这完全不一样,任谁都知道。
夏席舟很好奇,他们怎么就能一下子知道,自己愿意为了什么花费一生呢?
而夏席舟为什么没有这样的疯狂?她对什么都是淡淡的,可以说是喜欢,可远远谈不上热爱。
有时候她讨厌自己连喜欢都是克制的。
窗外依旧漆黑一片,浓雾好残忍,连女孩跳下的痕迹都抹得一干二净。
楼梯间安安静静的,依旧没有脚步声传来。
这里本就属于高层,来往的人少之又少,夏席舟期盼着女孩的脚步声传来,告诉她浓雾里的故事。
她等了很久,久到怀疑女孩是不是在底楼睡过头了,忘记了她的承诺。
不知道她的红灯笼摔碎了没有。
夏席舟翻出墙角的竹篾和红纸,趴在手工桌上尝试着做灯笼,一边做一边等她。
在夏席舟做完第四个灯笼的时候,女孩终于回来了。
“你回来了!浓雾那边是什么?”夏席舟直接问道。
“什么也没看到,”女孩生气的说,“我的灯笼只照亮了我周围一片,看不清别的。就好像把我身边的浓雾驱开了,但它依旧厚厚地裹着我,就好像……”
“像什么?”
“就像在妈妈的子宫里一样,”女孩用了一个奇怪的比喻,“如果我们在胎儿时期也会睁开眼睛四处乱看的话。”
“时间没到,就没有出口。”她接着说道。
“你真是个疯子,”夏席舟不喜欢她把黑黢黢的浓雾和妈妈的肚子联系到一起,“连说话也像个疯子……”
“对啊!”女孩坦然接受,“在塔楼,多适合当一个疯子啊!”
夏席舟羡慕这个疯子。
女孩继续为下一次冲破浓雾做着准备。
夏席舟把扎的灯笼塞给她:“如果你用得到的话。”
没有更多的告别,她继续向楼上走去。
属于她夏席舟的疯狂在哪里,她至今没有找到。
爬楼爬楼爬楼……夏席舟觉得自己有一点麻木了。她见到了太多的忠于自己内心的人,而自己却不是他们中间的一个。
是不是她的一生,终将是一辆漫无目的、永不到站的火车,从不脱轨,从不停靠,自己永远不能在适当的时候停下,留在属于自己的站台呢?
夏席舟的脚步已经虚浮,快要爬不动了,精力也快要耗尽了,仿佛下一秒,当她瘫坐在楼梯上的那一秒,自己就要昏睡过去,回到一切探寻的起点了。
她不甘心,就这样毫无收获地回到底楼,重复自己毫无新意的一天。
即使刀疤也在。
就是因为刀疤也在。
她更不能容许自己回到底楼,她该如何自处。
本该坦荡的她,仿佛被污蔑成了一个小偷,被人防备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又是一个新的楼层。外观和其他的楼层别无不同,一样的崭新又荒凉,墙角甚至挂上了一张蜘蛛网,大声叫嚣着这层楼的寂寥。
高处本就寂寥。
热爱向来稀少。
执着更是荒唐。
夏席舟走上前去,拉开房门。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她也已重复过无数遍。
无数次的去探寻房间里面的世界,无数次路过别人的专注世界,而她从未融入过,从未站在哪一层楼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说:我要找的就是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她已经到达,也许她将要到达,但似乎,她无从认出它,就像认出一个老朋友一般。
可是这一次,房间内的景象确实无比熟悉。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画架毫无章法的排列着,三三两两,东倒西歪。画板鲜少有规整地摆在上面的,大都堆在地上,靠在墙角,甚至作品朝下堆叠着。
房间里的颜料憋闷了很久,夏席舟站在门口隐隐闻到了松节油的味道。
画室中央坐着一个男生,拿着画笔,用笔的尾部轻轻地敲着自己的下巴,嘴唇抿成“一”字,眼睛盯着面前的画板,眉头紧锁。
这一幕好像沉墨屏幕里出现过的画面啊。
夏席舟走进画室,稍稍往里挪了挪,使自己站在男生的侧后方稍远的距离,这样即使沉默观察的真的是这里,自己也不至于进入画面,毕竟他的观察角度几乎要贴到男生的后背了。
这一挪不要紧,夏席舟发现画室里男生穿的衣服,头发的长度,以及从侧后方看他画板上的画,都和沉墨在监控室里看的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夏席舟看到的画要比之前在沉墨的屏幕里看到的更立体。
夏席舟顿时来了兴趣,虽然她讨厌自己被监视,但现在不一样,现在的状况是她掌控着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