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诗品非人品 ...
-
天空上，画卷的讲解还在继续。
【这首诗的大意是说，夜晚我在花园赏月，看到月亮从海面升起，露水打湿花瓣。天边的云彩被风吹乱，沙洲的冷水浸湿了眉毛。音乐让听曲的人高兴，却让征战的士兵哀愁。我想到这里，不再赏月，写下了这首诗。】
【是不是有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特别是最后一句“因绝西园赏，临风一咏诗”，浓浓的强行拉回现实感。】
女音的语气是善意的调侃，并无恶意，大多数人听后也只是会意一笑。
而某一时空的杜甫，却在泰山之上攥紧了拳头。
“以当年之诗嘲讽如今之人，天音未免有失偏颇！”
此时的他，年方二十四岁，没有经历过安史之乱的离乱，和所有长于盛世的大唐青年一样，拥有昂扬向上的心态，无与伦比的自信和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
“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他自视甚高，看不起平庸的人，崇拜有才华的人，李白正是他崇拜的对象之一。
唐朝的诗歌传播没有现代方便快捷，很多诗如果不是有心整理，根本不会留下来，因而他的确没有读过这首很可能是李白练笔之作的《初月》。
可他读过李白诸如《蜀道难》之类足以传世的名篇啊！
要是天下人因天音对《初月》的讲解而小看了李白，岂不是天音的罪过？
杜甫深深呼吸，压下心中不平的情绪：“我嘲天音以偏概全，但我不等天音讲完便因此发怒，何尝不是以偏概全，且观之。”
【李白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诗呢？要说全是年纪小笔力不够的原因，还真是冤枉他了。这和当时的文坛风气有关。】
【李白出生在武皇长安元年，当此之时，诗坛以沈宋二人为首。沈宋，即沈佺期、宋之问。对大众来说，他们两个凑一块大概也只能凑出一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千古名句，但他们的确是讲唐诗绕不过去的坎。】
【沈宋都是依附武皇崛起的文人，常被讥为佞幸，最后也都没落得好下场。当然这些坏名声也有政治斗争的缘故，这里我们不过多讨论，只说他们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他们对唐诗的贡献，主要体现在推动律诗体制定型。平仄、骈对，他们总结前人经验，确定律诗形制，定型五律，规范七律。不太恰当地说，他们定下了写诗的规矩。后人再写律诗，都是站在他们的肩膀上向前，“此初唐之渐盛也。”】
【那个时候，沈宋就是唐朝的一代宗师，作为晚辈的李白，自然要学习他们的经验。《初月》就是这样一首作品。】
【特别是最后一句，那味儿简直要冲上天际。沈宋作为武皇身前的红人，写了很多应诏诗，最后一句常要点题，“我因为参加了什么什么宴会而写下这首诗”，或者自谦“我何德何能参加这个宴会”。】
【一代名相，上官婉儿在著名的彩楼评诗事件中，就据此评价过两人诗歌的优劣。沈宋各写了一首应诏诗，功力不相上下，但沈诗结尾说“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而宋诗结尾则是“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上官婉儿认为沈诗“词气已竭”，宋诗“犹陟健举”，因此将宋诗评为第一。】
【看得出来，上官婉儿也受不了千篇一律的应诏诗了。曹操的“幸甚至哉，歌以咏志”读起来没有违和感，那是他的本事，又有几个人能有曹孟德的才华呢？】
【所以说，李白学沈宋，却笔力不足，不能戴着镣铐跳出好舞，就把诗写成了这样。】
【不过，总的来说，这首诗还是优秀的。我们说这首诗不好，也只是和李白本人的传世名作比较而已。前人评价他这些早期作品“虽颇体弱，然短羽褵褷（音同黎诗），已有凤雏态”。意思是说李白的早期诗虽然像才出生不久的小鸟，羽毛还是濡湿的，但已经显露出雏凤的姿态。】
【何为雏凤？就是他虽然写的是规规矩矩的五言律诗，但却没有沾染沈宋的匠气，字里行间有独属于自己的天然率真。】
【当然，大家也不要就此认为沈宋不入流。李白是李白，中华上下五千年就出了一个李白，不要用李白的标准去看待别的诗人。沈宋其实有不少好诗，沈佺期的《独不见》就曾被推为唐人七律第一。至于后来的第一，那是后来的事了。】
像是找补一般，女音又开始疯狂输出沈宋二人的成就，两人的名篇也呈现在画卷上。
沈佺期的《独不见》《关山月》《夜宿七盘岭》等诗，宋之问的《渡汉江》《题大庾岭北驿》《登粤王台》等诗，俱是名篇佳作，一齐呈现在画卷上，如同清粥小菜后端上来一份豪华大餐。
沈宋时代之前，有些家境贫寒的唐朝学子简直欣喜若狂，不顾一切地拿出纸笔抄录起来。
要知道唐朝科考就是考诗歌的，考的就是五言六韵排律。他们平时疯狂练习五律和排律，同时五律相比排律应用更广，学子们练习得也就更多。
沈宋之前，学子们对于格律的掌握主要以自己摸索为主，有时揣摩文坛佳作，也不知道揣摩对了没有。
现在有免费的文坛宗师的诗能够参考，还是画卷点名的总结了格律规律的宗师，他们如何能不欣喜呢？
再加上画卷也说，沈佺期和宋之问都是受宠的文人，说明他们的文风正是长安名流所喜欢的。这对于寒窗苦读数十载，却没人脉没资源打听消息的寒门学子来说，无异于是福音中的福音——唐朝科考不糊名，更注重有名流推荐。
至于两人的名声问题，那是问题吗！女音都说了朝堂倾轧！谁有问题还不一定呢！
像是感受到了这部分观众的情绪，本来只是静静播放诗歌的女音突兀出声。
【刚才我选取的，大多都是沈宋二人在失势后，贬官、流放时写下的作品。所谓文章憎命达，他们在遭遇挫折后所写的诗的确比宫廷内写的诗内涵丰富。比如宋之问著名的“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就是在他被贬居岭南后，逃归家乡时所作。那种期待而不安的情绪，可谓写尽天下游子的矛盾心理。】
本来运笔如飞的寒门学子们纷纷停下动作：啊这，他们还没考上官就已经向贬官进发了吗？
【他们在应诏诗方面亦有不少佳作，一起来欣赏吧。】
女音嘴上说着佳作，实则连诗名都没有念，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后世评价一首诗，格局是很重要的一部分。爱国情怀、忠君报国、借古讽今、思念亲友、热爱自然总得有一样，不然连中学生语文月考古诗词赏析都挤不进去。
而应诏诗往往声律严格，词藻优美，主题却空洞乏味。
讲解的女音深受后世价值取向影响，又对格律没有研究，对应诏诗可以说一窍不通。
大概女音也觉得这样的沉默尴尬，画卷浮动几下，之前出现过的《独不见》又出现在满屏的应诏诗旁边。
【《独不见》的另一个名字是《古意呈补阙乔知之》，诗中这句“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境界广远，韵味悠深，连沈佺期诗中那种甩不掉的浮艳气都压了下去，的确是难得的好诗，不愧是曾经的唐人七律第一。】
【而关于诗名中的乔知之，他身上也有一个有趣的故事。】
“这天音也太促狭！绕了半天，应诏诗还是一句没讲，现在连不相干的人的故事都拿出来凑数了。她还不如干脆直说她看不上应诏诗。不过也是，这些诗读多了，的确千篇一律。”
大明宫内，武则天朗声大笑，开怀不已，丝毫没有为女音的态度而生气，虽然她的确是沈宋应诏诗的另一方主角。
武则天作为一代女皇，文学素养也是极高。她和李唐皇室很多皇帝一样，精于书法，擅长飞白体，在诗歌方面颇有造诣。
不过，她虽大力推行格律，重用沈宋二人，但她本人的诗风还是以清新自然为主。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迢迢间风月，去去隔烟霞。”
“万仞高岩藏日色，千寻幽涧浴云衣。”
就个人审美而言，她很能欣赏李白这首《初月》。
她的个性也很鲜明强烈。在“锦袍夺诗”事件中，她先听到左史东方虬的诗，认为他写得最好，就把作为彩头的锦袍赐给了他。后来她又读到了宋之问的诗，觉得宋诗更高出一筹，就命人将锦袍从东方虬中夺回，赐给了宋之问。
这事儿做得很不讲究，你说你觉得宋诗好，再额外赐件锦袍，或者赐个比锦袍更名贵的东西，怎么样都行，把锦袍从东方虬那儿抢回来算怎么回事呢？
但武则天就是直接夺了，个性如此。所以此刻她不顾沈宋二人的尴尬，直接表示对李白的偏爱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画卷说李卿出生在朕治下的长安元年，长安这个年号朕还没有用过，可见他出生在未来，这天音更是未来之人。可惜啊可惜，朕倒很想见见这位雏凤凰。”
武则天不免感到遗憾。
武则天并不知道的是，长安是她的第十三个年号，李白出生后五年，也就是长安五年，她便病逝于上阳宫的仙居殿。
从李白的人生轨迹来说，她并没有机会见到这位出生在她治下的诗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诗品非人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