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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少年人你还是太年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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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不是,我怎么就肤浅了?秦始皇他求不死药是事实嘛。”
道观中,李白趴在窗棂上向外看着天幕,听到女音对他的评价后,抗议地举起拳头向天空挥了挥。
“还不肤浅?按天女的说法,你那时候都几岁了?居然还能说出秦朝二世而亡是因为始皇帝求仙药的话。哪怕你说是因为始皇帝的暴政呢?李白,诗仙,这水平,啧啧啧。”
李白身后传来夸张的咂嘴声,夹杂了一声抑制不住的轻笑。
“我说你们两个,我还在这儿呢!”
李白不满地回头,只见房间里,一个杏衫青年四仰八叉地躺在卧榻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握着卷竹简,也不看,只是像擒着彩旗般摇来摇去。
李白看他那副惬意的模样,且笑且骂:“吴指南,拿着我找到的古籍,睡着我的床榻,还来埋汰我,这说不过去吧?”
黄衫青年悠闲地摇头:“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啊李太白,你就说买这古籍的钱,是不是你问丹丘生借的?这床榻,这房间,是不是道观的?这道观,是不是丹丘生的?我们元真人还没说什么呢!”
吴指南用竹简顶了顶前方跪坐品茗的道袍青年,笑得促狭:“元真人,有人欠你钱不还呢,这能忍?”
元丹丘拨弄着茶汤,慢悠悠道:“无妨,我按九成利收利息的,太白越晚还越好。”
李白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九成?丹丘生,你个修道之人,一天天的也跟着黑心起来了。”
“修道之人也是要吃饭的。”
元丹丘挑眉,清隽面容很是严肃,只是眼底的笑意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吴指南见李白吃瘪,更来劲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跟在元丹丘后面帮腔:“不吃饭不行啊。你说说,为了把你从刺史府捞出来,我们费了多大功夫,愁得多吃三碗饭呢!”
上次画卷播放的时候,李白原本在山中向赵蕤求学。能被天人肯定,自然是件喜事。遗憾的是山上只有李白、赵蕤、裴希音三人,李白纵然高兴,山上寥寥几人却不能满足他炫耀的心情——他倒是和赵蕤夫妻孔雀开屏了,一开始两个老顽童还捧场,到后来次数多了,他们直接把鸟食往他手里一放:“去,喂鸟去!”
喂鸟也不是不行,百鸟通人性,他对着群鸟叽叽喳喳炫耀一圈,还真有特别通灵性的鸟儿拍翅鸣叫为他庆贺。唯独那叫大雪的白鹇看不惯他的样子,扑簌簌往他身上飞,尖尖的嘴巴啄得他抱头鼠窜。
又因白鹇在百鸟中地位颇高,渐渐地也有拥护白鹇的鸟类加入讨伐他的阵营。他在山上的地位直线下降,很快就直逼草屋门口的树墩子。
如此人厌狗嫌地过了两天,到了第三天,李白还在睡梦里就被嘈杂的人声吵醒了。
一开门,便是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
为首的是本州刺史,身后跟着本县的县令。还有其他一些身穿官服的官员,有些李白眼熟,有些他就不认识了。再往后便是十数位穿金戴银的乡贤豪绅,有几位看着已经五六十岁,也不知是怎么爬上山的。队尾的则是年轻气盛的少年郎们,腰间佩剑,一见李白出现就双眼放光,手按在剑上跃跃欲试,乍一看还以为是来寻仇的。
李白猛地关上了门。
一定是他打开的方式不对!
再打开,还是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刺史笑眯眯地对他拱手:“诗仙莫不是以为是在做梦?我们在此等候多时了。”
“啪——”李白再次关上了门。
他很习惯做人群中最亮的崽,前提是,他获得的关注是与他的实力相匹配的。
现在这些人说是来找诗仙……
女音说的诗仙,可以是三十岁的李白,也可以是五十岁的李白,但绝对不会是他这个十八岁的李白。
是女音嫌弃他现在的诗嫌弃得不够明显吗!
李白在心中呐喊。
不过,他也不是个逃避的人。认真来说,李白其实很擅长应对这种大场面。毕竟他是富商家庭出身,再怎么没地位,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他又喜欢交游,年纪轻轻就遍干诸侯,不至于六神无主。
而且,李白转头想到,刺史因为他的诗才前来,他又不一定要向对方展示诗才,借此展示自己治国理政的才能不也一样能让对方另眼相看吗?
就这么决定了!
李白跃跃欲试。
“然后半天不到你就让人捎信求我们救你出来了?”
李白轻咳一声,眼神飘移:“我也没想到他们从诗词歌赋直接转到求仙问道了。”
到了刺史府他才知道,跟在刺史身后的一大帮子中老年乡绅,都是为了“诗仙”这个名号来的。
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诗仙诗仙,一听就是长生不老了。再加上天人用展露神迹的方式向天下介绍李白,这还不能说明李白是他们天人的一份子吗?
如果李白再长个二十年,也许他还能和这帮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们唠会儿炼丹的磕,可他才十八岁,人生才刚开始,对丹方的兴趣还没对隔壁少年郎腰间宝剑的兴趣高,不一会儿就被问得满头大汗。
别说什么借机展示才能,没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就算不错了。
好在有几位本来对他仰慕不已的世家公子也跟着进了刺史府,刺史在隔壁设宴招待他们。他便借口更衣,随手抓了位看起来面熟的黄衫少年帮忙报信了。
他报信的对象便是元丹丘。
元丹丘自幼修道,聪明颖悟,修为高深,在蜀中颇有名望。李白与他因道结缘,倾盖如故。掐指算来,他们相识已有五年,厚起脸皮也说得上“打小的交情”。
更巧的是,黄衫少年报信时,他的另一位总角之交吴指南游历归来,正到元丹丘道观打听他的下落。两个人碰到一起,共同想了个“有天师欲授诗仙天书”的借口捞李白出来。
期间如何装神弄鬼,如何唬住众人不一一赘述,总之两个人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成功从一帮求长生心切的中老年人手里,将快坚持不下去的李白带回了道观。
李白原先想等画卷引发的热潮平息下去,再从道观离开。哪知还没两天,画卷又出现了。他情知不好,收拾东西便要离开,却被元丹丘拦住了。
“事已至此,倒不如看完画卷再走。反正你现在到哪里,都免不了被围观,还不如先在我这山上清净看完画卷。”
元丹丘所在的道观不接待散客,无形中挡了许多人。
李白一听有理,便点头答应了,这才有了此刻三人一起观看画卷的场景。
一路听下来,女音一直在讲长生不老相关的问题,吴指南叹气摇头:“这下可好,那帮人更要缠着你要你炼仙丹了。”
“那是他们听不懂,日后的我不是一直都在写求长生失败的后果吗?”
要是李白认识李商隐,他高低得来一句“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可惜现在李商隐还未出生,他的思想境界也还没高到那个地步,只能无奈地揉揉眉心:“再说了,其实我对炼丹兴趣不大,还是遍访名山,找寻仙草更适合我。他们能吃这个苦吗?怕不是才到山脚就被蚊虫咬回去。”
“啧啧,看来太白你也不是很肤浅,这不想得挺深入嘛,连怎么带他们修仙都想好了。”
吴指南见缝插针地揶揄,后者回望他,一副幽怨的死鱼表情。
大明宫中。
武则天望向从宫门缓步走入的女子,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太平怎么有空过来?”
“有位才女想举荐给您。”太平公主也不拖泥带水,直接让跟在她身后的女子走出来,“您应该见过的。”
姿容秀雅的女子缓缓向武则天行了一礼,动作有些生疏,但整体舒畅流利,也算赏心悦目。
武则天挑了挑眉,双眸微眯,目光锐利:“这小姑娘是五天前画卷里的——”
太平公主含笑点头:“母亲好眼力,正是窈娘。”
“你将她从武承嗣手里要出来了?”武则天并不惊讶,表情似笑非笑,“我还在想,到底会是谁把窈娘带到我身边来。我想过不是武承嗣,倒没想到会是太平你。”
窈娘作为天音点到的,第一个生活在武周朝,且以偏正面形象出场的人物,武则天无论如何都是要见一见的。她不主动宣召,只是个人的一点恶趣味,想看看到底谁有这个胆子和眼力,能将窈娘带到她面前来。
——乔知之作为故事的另一大主角,因着皇亲国戚的标签,纵然在女音嘴里形象并不好,这几日她已收到了许多替对方美言粉饰的奏折。
这倒不是说朝野上下有多喜欢乔知之,毕竟在女音没提到乔知之前,他在官场也就是个存在感强一点的背景板。说是李唐宗室吧,武则天搞李唐消消乐都没正眼看过他。
但也正因他和李唐沾亲带故,天女预言日后害死他的又是武家人武承嗣,他就成了武李双方斗法的筏子。
因为蒙上了一层天人预言的面纱,原先蛰伏的李唐党可以比以往更活跃更直白一些:若是没有天女预言,武承嗣网罗罪名害死乔知之,以他们的立场,一是不知道事情的起因只是一介婢女,会疑心是武皇授意故意来钓鱼的;二是即使知道也不敢再朝堂上多说,生怕引火烧身。
如今天音把话都说开了,这就是一个爱情故事,那他们为爱情故事中被迫害的主角仗义执言几句又怎么了?毕竟这事情就算真闹开来,也是武家理亏,为了一个婢女害死皇亲国戚,这场面他们还真没见过。
顺带一提,其实女音关于诗词的讲解,有不少小疏漏。朝堂中不乏饱读诗书之辈,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是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需要确保天女绝对的权威性,纷纷选择了沉默。而如李白一般处江湖之远的文人,他们大多盼着天音能提一嘴自己,好扬名天下,就算发现了错误,也只会打个哈哈,“大行不顾细谨”嘛。
“听婉儿说,乔知之上了奏折,主动请命往都护府参军,您还打算见他一面。我便想着,天女故事里不是还有一位窈娘么,想必您也是要见见的,便带她进宫了。”
太平公主眉眼含笑,神情坦荡。上官婉儿作为武皇的近臣,哪怕和太平私交再好,也绝对不会向她透露武皇不想透露的消息。她能张嘴说话,就说明武皇一定是同意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两天婉儿已经在许多场合状似不经意间透露了乔治之的消息,那些怀着小心思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
不过,作为好友,她还是额外听到了婉儿关于武皇此举动机的猜测,准确地说,是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陛下/母亲想见窈娘。”
果然,武皇听到太平公主的直言并不以为忤,反而朗声而笑:“乔知之毕竟是乔师望的儿子,还有那么几分乔家的风骨,朕已经准备答应他了。”
乔师望跟随李世民起兵反隋,大唐建立后,他屡建军功,出任第一任安西都护,镇守边庭,是位不可多得的猛将。按照李治的辈份来算,武皇还要叫他一声“姑父”。
因而武皇虽然看不上乔知之的所作所为,言辞中还是给足了对方面子。
且他主动请求离开长安的举动,虽然主观上是想逃避即将到来的政治漩涡,但客观上也大大缓解了武承嗣的尴尬。
经过此事,武皇已经完全没有立武承嗣为太子的想法了,但她也不想看对方被架在火上烤——那不是打她脸嘛。
因此,抛开个人感情不谈,武皇对乔知之的识时务非常满意。
“……让他从百夫长做起,日后如何就看他的造化了。”
母女两人讨论着对乔知之的安排,完全没有顾忌一旁窈娘的感受。等一切都决定好了,武皇才一副想起还有别人的样子,笑眯眯问道:“这个安排,不知道窈娘你满不满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