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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九州春色竟折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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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主讨唐,敬唐不得已,求救于漠北,事之以父礼,贿以燕云十六州。”
洛阳大殿上,她坐于高位,读完这封信后,将信轻轻放在桌上,众臣鸦雀无声。
侧头望着身旁的李嗣原:“监国便是这样治下吗?”
“如此,监国还叫本王怎么去闲云野鹤啊?我中原大地内部年年战乱,已是满目疮痍,你那好女婿还把外族引进来?还去许诺人家土地,真是无可救药!”桌子碎成了粉末,消散在空中。
“唉…”她长叹一口气,对下方站着的李姒懿和张钊為吩咐,“劳烦二位帮我查查,还有什么人参与了这件事。”
她和漠北好不容易和解,又成敌人了,这战乱何时才能到头,这天下百姓何时才能过上安生的日子…
韩洙领朔方六万兵马在朔州一带,必是第一个遭受漠北攻击的,也有可能是王彦章第一个被打。
他二人一个行军千里,一个受南北夹击。
她正奇怪怎么那离间对李从珂那么快就起效了,原来李从珂就没打算和王彦章继续打了,而是被石敬唐招了过去。
这下麻烦了,北有漠北,南有李从珂、石敬唐。
若以李嗣原监国之身份下诏平叛…
她轻轻揉着鼻梁,撇眼看李嗣原那个表情,也不像是知道了什么事情的,这些人肯定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干的事。
真是令人头疼啊…
“小王愿调洛阳大军,助岐王抵御外敌,平定叛乱。”李嗣原的话让她大吃一惊。
在面前的兵符闪闪发亮,她不由眯起眼打量起李嗣原:“监国,可是真心实意?”
“小王与岐王之间,恩怨由天子始,也由天子的死,而终了吧,岐王攻入洛阳,仍待小王之礼如从前,小王已是感激不尽。”
她勾起嘴角一笑,收了这枚兵符:“诸君也听到了,本王与嗣原兄之间,只是些许的小误会罢了,既争天下,成王败寇,但抛去这些身份,我仍待晋王为从前好友,外敌当前,中原理当团结一致,也多谢晋王助我。”
她拱手向李嗣原一礼,她与李嗣原接触多年,以为此时他必会落井下石,却是不知他在面外族时也有大义。
…………………………
“殿下当真不杀他了?”李姒懿询问她,脸色看着不太好。
“杀一个人,难道能止兵治乱吗?天下尽在吾手,他不敢。”她再次拿出区宇图,将它摊开。
“石敬唐领河阳之兵与李从珂兵马汇合,不过四万,不足为惧,我们要把主力放在北边,特别是…”她指了指北边定州的位置。
李姒懿已明白:“出李嗣原所给的洛阳兵马,可名正言顺去讨伐石敬唐、李从珂,不让王将军他们腹背受敌。”
她抿了抿嘴唇:“这是国力的比拼,王彦章和李继曮所领有十二万兵马在河北要面对漠北属珊军,即使我们出兵,一时半会可能会僵持不下,受苦受累的还是百姓…”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但这一仗已经避不了了…”李姒懿在一旁宽慰她,“漠北会以最快的速度和石敬唐联合打我们的十二万兵马,王将军和李将军可能撑不了多久,请岐王下令,让我们尽快出兵。”
属珊军二十万一下子退兵她本就疑其有异,没想到是彻夜奔袭去了定州。
她想了很久,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李姒懿再次催促她,或许,她有更好的办法了…
“研墨。”她转过身走向桌子旁,看向放着的飞龙靑砚,怅然若失。
‘哥哥,我好累啊…’这个世道,太乱了。
她拿起笔架上的象牙笔,倚着臂搁,摊开宣纸,写下给漠北分舵的一封信。
“让分舵把信转交给漠北东丹王。”
手下人接过,将信塞入信筒里后退下。
“岐王这是?”李姒懿不解。
述里朵以为她把东丹王就这么交出去了?不可能的,东丹王被这样一个母亲掌握着,丢了皇位,他甘心吗?定是不甘心的。
【“时机到了,岐王自会帮助东丹王拿回属于您自己的东西。”】
“述里朵如今在东丹王面前安排了手下,这么做,不会被她发现吗?”
她轻轻“啧”了一声:“我又不是傻子,东丹王想要什么?不是皇位,而是摆脱他妈的监视。”
李姒懿恍然大悟,嘴巴作成鸡蛋形状:“漠北王后一看,自个儿子突然跑了,必然慌了。”
“对啊。”她拍了拍李姒懿的脑子,“但我们还是得去打一仗。”
“为啥?”
“有些人,不让她见识到厉害,她是不会退缩的,尤其是,草原、大漠上的人。”
述里朵太狠了,见利就捞,若经常许她以利而换短暂的和平,不是长久之计。
在这之前,她还得做一件事。
“岐王,臣冤枉…”被拉上大殿的人穿着红褐色的粗麻制筒衣,衣服上是道道血痕,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殿上诸臣皆惊。
她走到那人面前,掀起衣袍蹲下:“桑维翰,河阳节度使幕下掌书记。”
“杨光远告诉孤,你把卢龙军、雁门关以北的土地,全都许给漠北了,挺有本事。”
“可惜你空有才华,却愿作那漠北的儿子,那就…”她托着下巴环视周围诸臣,“这样,那有个柱子,还是金色的。”
她指了指一旁的柱子:“你撞上去,我就饶了你家人,怎么样?”
跪着的人颤颤巍巍起身走向她手指的方向。
“呀!”那人拼尽全力,奔向柱子,离毫尺之时,硬生生停了下来,反复三次,都没能给自己撞死。
“唉呀…”她捂着眼睛无奈叹息。
“算了算了,拉去洛阳城东,枭首示众吧。”
她回到主位上,望向底下站着的臣子:“诸位,可不要学他啊,孤的玄策军,在你们后面呢。”
她目光深沉,望了李嗣原一眼。
这些朝臣多是李嗣原的人,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出征讨伐石敬唐,这些人由李嗣原管更为妥当,也顺便看看他是否真的诚心归顺。
她征漠北,这南边便不能乱。
“谨遵殿下教诲。”
………………………………………………
“韩将军在朔州遭漠北伏击,漠北趁取大同,占恒山一带。”
“王将军在定州与漠北正面发生冲突。”
“李将军领兵在贝州、德州一带与石敬唐、李从珂僵持。”
军报摞在桌上,她已派洛阳兵马前往德州处理石敬唐和李从珂。
但问题不在于他们俩,而是诸路大军作战时间日久,将兵疲惫,长此下去,若北方两路军与漠北僵持不下,恐怕她会率先败阵。
徐温的兵马到了齐州、济州一带,因军心疲惫久驻不前。
“岐王,好消息。”玄净天走到她身边对她躬身,“东丹王,成了。”
她听此一笑而过,现今漠北和她是相同的境遇了,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去。
“另外,一月前,姐姐调派王莜行出动十万川蜀军,防守朔方,将攻打灵州的漠北大军击退了,将他们赶到了长城一百里开外的大漠。”
“姐姐还让吴王、楚王等诸王前来洛阳,以贺殿下登基。”
“登基?”她不由皱眉疑惑问到。
玄净天答道:“如今朝中您与监国两派虽是缓和了下来,但终归有嫌隙在其中,登基,可安两派之心,也可安万民之心。”
“臣等,请岐王殿下登基上位,以安民心。”随之而来的诸王纷纷稽首而跪。
她见周围诸臣点头肯定,遂许之意。
挥退诸臣,她感觉嗓子有些沙哑,问玄净天:“你姐姐,可还说了些什么?”
“她说,让殿下莫怕,她会永远陪着殿下,姐姐坐镇凤翔,殿下于洛阳登基,天下可安。”
二十载风雨换来的人君神器之位,她怎会不怕,怎会不诚惶诚恐…
“孤思爵以女子之身任岐王以来,仗赖将士披靡,群贤辅佐,君民戮力,多年苦战,南定川蜀,西退吐蕃,受诸王拥戴,不胜惶恐之至,然众卿力荐孤拥威名而怀柔,执权重而仁厚,德义兼备,涛泽流芳,必一统华夏,制霸九州,理应登基大统。孤思才疏学浅,数辞不就,然众卿广荐有三,再拒恐令众卿心寒,由是决意称朕建制。”
于洛阳行宫外设昊天上帝位于圜台,奉天书于左,服衮冕,升台奠献。
冕服厚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十二冕旒威严肃穆,她诚心跪于昊天之下,心里想的是她的王兄。
这世间,再也不会是浮云蔽日了。
等退了漠北,这微微宫阙,将会迎来万邦来朝的盛世。
【“哥,你快来看我的画。”
“我要画下这万里河山,我要画下他们夫妻恩爱,我还要画下父母兄妹与世无争。”】
‘王兄,山河不会再破碎了,我现在有能力,去画下它们的样子了。’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新帝建元圣成,即日起为圣成元年,上顺天命,下和人心,恭诣天下,昭告天下,大赦亿民,以承正统。”
【“阿妹的志向,是什么呢?”
—“我要游遍岐国以外所有的地方,去看看这山,看看这水,看看在大街小巷的风景,看看在山中隐居的百姓。”
年幼的孩子好像又想到了什么,神情低落:“可是,天下好像永远都不太平,永远都在打仗。”
嫂嫂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就去做这个,让天下太平的人啊。”】
“朕仰赖天恩,顺承帝业,初登大宝,必悟尧舜之道,习汉唐以盛,招氓民无威束可屈,宣百官无弊谏可言。”
【“保一方民平安,这平安,李郎以为有多久?”
—“今我大岐外有强敌,内有外患,该…”
“那就去找一个解决的方法,去争一个活路。”
—“即便,身陨吗?”她抱紧怀里的人问道。
“我不怕,我会陪你一直走下去,看看路的尽头,有没有我们都想要的,相濡以沫和风月无边。”】
‘我说过,我会给你一个家。’
她的王妃,还在凤翔等她回家。
“朕思宏业,皆众卿合而戡力,凡赤诚智佑之士,疆关舍驱之卒,必将因功晋赏。”
【蜀国成都大殿上,韩洙第一次向她行礼下跪。
—“当今天下早就乱套了,它需要一个新的制度来重建,一个新的国家来治理,我代表朔方的下一辈,选择岐王殿下,至死不悔。”】
“股肱之臣,恪尽职守,君民一体,共扶社稷,必使朕之江山天地同寿,日月同辉。”
【“主上竭诚以待下,莜行以为,这比黄金台上的万金,更值!”
“符昭愿为殿下,倾心培养岐国的未来。”
她端起酒杯敬诸岐臣:“待到天下一统,孤与诸位放歌纵酒,享这万里河山的波澜壮阔。”】
‘前路艰险,但您答应臣,一定要坚持下去。’少年赤诚的声音再入耳,已有十七年之久了,她还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