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拾玖· 气到了哈 ...
-
·拾玖·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顾须归,确实是属狗的。
“对了。”谢湛收起药膏,言归正传,“今日在殿上,圣上与你论及女学,我见你言之有物、条理分明,圣上频频颔首,似有动容之意。你今日这般直言不讳固然痛快,只怕日后少不得有人要拿此做文章。”
顾须归“啊”了一声:“何人会拿这些做文章?我不过是说了些人人心中清楚的,有何说不得?”
谢湛道:“朝堂上旧党新派相争,入仕即站队已是共识。圣上本就重新制,你此番话正中他下怀,你的立场,便是我的立场,自然也便是顾将军与沈将军的立场。”
他这一番话不无道理,顾须归登时觉得自己莽撞了些。——可那是谢湛让她有问必答的呀!她只不过是看眼色行事嘛!
顾须归小声道:“……不是你让我知无不言的吗。”
“我以为——”
谢湛余言未尽,便就此打住。顾须归不解道:“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又道,“吃不吃红豆糕?我让成衡去张记买了三包。”
顾须归抠抠脑袋,很疑惑:“你是不是买到假的了,张记的红豆糕辰时就卖完了呀。”
“是卖完了,不过还可以再做。”谢湛笑道,“加些钱的事罢了。”
顾须归:?
她艰难开口:“你给了多少?”
“二两。”
谢湛想了想,复又补充:“银子。”
“……”
顾须归感觉自己要昏过去了。
“二两银子!”顾须归无语凝噎,“你知道一块红豆糕多少钱吗?八文!你给二两是准备把人家铺子包下来吗?”
“哎呀。”谢湛笑道,“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不足挂齿。”
顾须归忍不住开口:“你这么铺张浪费不行,钱都是有限的!别嚯嚯完了。”
谢湛从桌上拿来红豆糕,还有晾好的新茶,听她此言微微一哂:“你担心钱的事做什么。”
“那是自然,你得省着点花,别那么大手大脚。”
谢湛笑了笑:“再怎么不够,养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顾须归挠头,这是说她很好养活的意思吗?
也没有吧!她虽不比蒋相宜和应如月名门望族出身,吃穿用度都极尽奢华,但也不是给口饭就能活的那种随意的人呀!
“呃。”从小节俭的顾须归觉得这么给银子还是太有实力了,“再怎么阔绰,那也不能拿二两银子换八文一块的红豆糕呀!知道吗你?”
“知道了。”谢湛平心静气地回道。
顿了顿,又开口:“不若以后王府的账,你管?”
他确是如此想的。季叔年过六旬,按宫中旧例,内监凡过不惑之年,无论资历深浅,皆当放归,许其出宫就养,以终天年。季叔自他呱呱坠地起便专侍他起居,从幼时咿呀学语,到少年骑射读书,再到后来那几年缠绵病榻、药石不离的日子,满府上下,真正见过他最狼狈模样的,也是他。如今季叔上了年岁,仍是晨起备膳,入夜添香,侍候他从无半句怨言。江南一行舟车劳顿,往返千余里,去时春日尚浅,归来已是暮春时节,旁人只道是寻常差事,于季叔这把年纪,却着实是折腾了一回。谢湛自归府后,便也想着减一减他身上的担子。
——但顾须归觉得这担子咋会落到自己身上?!
顾须归:?
她指着自己:“我?”
目瞪口呆之际,一块糕点喂到她嘴里,谢湛平声答话:“对啊,账你来管。可有何不妥?”
顾须归嘴里塞了半块红豆糕,含糊不清道:“我也不太会管账啊!”
“但你比我节俭。”谢湛又把茶盏递给她,“喝些茶,别噎着。”
顾须归咕咚咕咚地干进去半盏,舒坦了,只想睡觉。吃饱入睡本就是人生幸福之事一桩。
谢湛又叮嘱她:“等会记得漱口再睡。”
“好。”谢湛真是什么事都给她安排明白了,不仅心思缜密,而且还要罗里吧嗦。
顾须归想到这,恳切地开口:“你好像我娘。”
谢湛:“……”
-
稀里糊涂地接下了管账,又稀里糊涂地跟谢湛摊开了谈心,顾须归在漱口时一直在想今日发生的事。管账的事情她倒是没在意,料想谢湛也不是认真的,随口一说罢了。只是明日起就要进宫学规矩,她属实是有些焦虑。
亥时,谢湛想起有本书落在书房,便欲至主殿。王府主殿与书房连在一处,如今那主殿是顾须归睡的。他前去时,望见最主殿烛还未熄,便叩了叩门。
顾须归闷闷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来:“谁呀?”
“我。”
房里的小翠忙前去开门,匆匆行礼,唤了声“王爷”,便急赤白脸地夺门而出了。
门甫一关上,谢湛便解释道:“有本书在书房,我拿了便走。”
“哦。”顾须归在床上回。
她没睡,谢湛见她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最后脸朝向他侧躺着,两个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那小脸又皱巴成一团了,不知道在愁些什么。
见此,他便询问:“为何还不歇息? “
顾须归抠了抠鼻梁,烦躁道:“明日要进宫,睡不着。”
谢湛问道:“紧张么?”
顾须归老实巴交地回:“有点紧张。”
“别紧张。”
顾须归哭丧着脸:“不紧张怎么可能!明儿肯定要见到太后,指不定怎么罚我,好想死。”
“你别死。”
顾须归:“……”
想了想,谢湛又道:“我明日陪你去吧。”
“什么?”
衾被一阵翻动,是顾须归翻过身来了,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他:“你要陪我去哪?”
“宫里。”
“啊?”顾须归趴在床边,眼神清澈,“你去宫里做甚?”
“听政。”谢湛道。
大周凡宗室子弟,及冠以上、花甲以下,纵身无一职,亦须入朝听政,谓之“观政”,以谙习朝仪、磨砺见识。若得封爵食邑者,更不可轻离,岁终当赴阙述职,陈一方之治状,并按期输纳赋税,以奉国用。规矩如此,无人得免。
谢湛如今既无封地可守,亦无官职在身,又非沉疴在榻、确实不能起居者,按例自当入朝。往岁因久病缠绵,形销骨立,朝中特恩免其朝参,许其静养。如今既已病体康复,便再无推脱之理。
顾须归眼珠转了转。
谢湛听政,自然是每日都要去的。
——那岂不是就可以每日都陪她进宫了?
这么一瞬,顾须归忽而有一种找到战友的感觉,悬着的心轻轻地放下了一半。至少谢湛也要早起,她早起心中不平衡的不满稍稍缓解了一些。
谢湛自是不知她在打什么算盘,便进了书房。顾须归趴在榻上,看着他进了书房寻书。夜已深,廊下风声细碎,烛火被护在纱罩里,只透出一团昏黄的光。她从未动过他书房的东西——除了巽阳长公主添的那尊送子观音,实在贵重,她无处安放,便搁置在他书房。那书房数月不曾打扫过,眼下他衣袖拂过书脊,带起一层细细的尘,跟着轻咳了几声。
谢湛也料想此女不是个读书的料,自不会进他书房翻阅书籍,不然他那些个经卷也不会如今蒙尘了。不过顾须归谈起吃的来倒脑子灵光……谢湛又想到她今日同谢游论及吃食来滔滔不绝的模样。
本以为她只不过是个腹中没墨水的,今日圣上问话,她却答得流畅,给的那些建议也务实,着实令他刮目相看。在江南时季叔着人查她是何许人也,还翻出了顾须归在上京女书院的课卷。他看了眼顾须归答的内容,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此类课试之要,其文竟不盈百,作答不满十行,写的那三两行字还不如题引长呢。
顾须归见他自架阁上抽出两本书,不经意道:“对了,你说这进宫去太后那学规矩,要去多久啊?”
“这我怎说得准。”谢湛将那两本书册放在案几上,思忖了下,“不过,不日便是太后寿辰了,想来也不会太为难你,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吧?”
“啊——”顾须归听到“十日”这两个字眼都力竭了,遂无心地在床边嘟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如若不冲喜顶多被老爹老娘唠叨几句难嫁出去,现在好了,还得进宫听太后唠叨……”
谢湛耳朵灵,纵她说的小声,也是听见了的。
他有几分莫名的不悦。现下他既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废人,也不是卧床不起的病人,且到底来说也姓谢吧!这万人之上的宝座老谢家的人还坐着呢,姓顾的怎就仿若十分看不上自己一般?
虽然和离是迟早的事,但谢湛心中还是有些许不爽。
当年在学堂舌战群儒,于诗会出口成章,谢湛从未质疑过自己的言表。然现在,他竟发觉自己是如此笨嘴拙舌,开不了一点口来跟她对峙。
他在书房僵立了片刻,随即转过头来,在黑暗中对上顾须归那双清亮的眼睛。
谢湛莫名被她刚才那番话气到了。
随即也冷不丁地开口:“忍忍吧你,半载后便可和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