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解烟青

15、幡然醒悟

　　“沈依！”

　　黎枫刚回来就看到这么一幕，沈依坐在满地玻璃碎片上，正拿着一块沾了血的碎片对着自己的手腕。他根本顾不得那么多，踩着玻璃跑向她阻止。

　　连日死气沉沉的沈依，此时却用尽了满身力气反抗，和他胡乱争抢。混乱之间那玻璃利刃重重刺向他的手臂，衬衫瞬间被鲜血染红。

　　沈依被眼前之景吓坏了，瞬间松开手，玻璃落在地上再次四分五裂。她吓得脸色发白，不断后退抵在床边抱头哭了起来，在哭声里不清不楚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黎枫无暇去想手上的伤，连忙去安抚崩溃的沈依，另一只完好的手把她抱在怀里：“我没事，别怕，别怕沈依。”

　　带她回家的这几天，她一直压抑着情绪，逃避自己的痛苦。这一哭就收不住了，似乎成了一次发泄的出口，任他怎么安抚都没用，哭了好久好久，哭到发不出声音。

　　她哭累了停下来了，黎枫才把她带到客厅，找来医药箱清理伤口。他被划伤的手臂还隐隐发疼，脱了衬衫才看见那伤口，几乎从肩膀划到手肘处。怪不得都说发疯的人总要好几个人才能制止，力气确实比平时大。

　　他轻轻擦去那快要凝固的血迹，清理伤口，消毒，消毒的时候疼得他暗暗咬牙。

　　整个过程沈依低头缩在沙发一旁，呆坐着不言不语，他又气又无奈。她竟然爱林文安爱到不想活的地步，这种感情他无法理解，一点也不觉得她可怜，只觉得她可悲可笑。

　　他的伤口不算深，可是很长，只能用纱布包扎。他一只手很难操作，下巴将纱布的一头抵在肩头，另一只手来回绕。这样纱布容易松散，他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操作，但是依然无法成功包扎。

　　沈依看在眼里，眼泪又落了下来，也终于有了动作，稍微坐近，从他手里接过纱布。

　　黎枫愣了愣，松了手把纱布放在她手上。

　　两人都不说话，黎枫微微抬着手臂固定在那，沈依小心翼翼地一圈圈缠绕。和他想的一样，她是会照顾人的那种人，包扎前还细心地又给他处理了一遍伤口，上药，包扎的动作熟练，没多久就将他的手臂稳稳地包好。

　　“对不起。”

　　完成这件事，她低声道了歉，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她没看他，低着头抹了几下眼泪。她的手掌也被划破了，伤口不大，自己简单清理了一遍，只贴了个创可贴。她好似知道他有洁癖一样，又开始剩下的废弃物、脏衣服和那医药箱。

　　黎枫一直看着她，想不通她此时此刻在想什么，是否还有轻生的念头？

　　他问：“想吃饭了吗？”

　　她看向他愣了一阵，微微点头。

　　黎枫订了餐，还有好一阵才能送来。不知道是不是要有意避开和他相处，沈依趁着这时间又去清理房里的玻璃碎片和根本没动过的饭菜。

　　等她忙完，他拿了套衣服和洗漱用品给她：“去洗澡。”

　　她颓废这几天根本没换过衣服，他光看着就觉得别扭，和这样的她一起吃饭更会觉得难受。他早就看不惯，只是前几天她像个活死人，根本听不进任何话，想管也管不了。

　　浑浑噩噩那么多天，站在温暖的水流之下，沈依第一次觉得自己回到了真实生活里，第一次这么清醒。原来自己也是会欺骗自己的，想起刚才那些轻生的行为，她也觉得自己疯了，开始后怕。

　　自己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把自己从头到脚梳洗了一遍，再回到客厅时饭菜已经送来了，黎枫坐在餐桌边，似乎在等她。她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

　　她终于肯吃饭了，看着也正常了，应该没有寻死的念头了，黎枫想。

　　他问：“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面对这个问题沈依想了好一阵，久久才回答：“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家没有了，钱也没剩多少了，家人也都不在了，真正的孑然一身。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她的生活好像只有林文安和他一家人，甚至连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

　　黎枫没再问下去，只是认真吃饭，因为伤的是右手手臂，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从他的表情看来伤口还隐隐作痛。沈依看着他，把他刺伤的画面又浮现眼前，突然想着或许他不是关心自己怎么样，毕竟他们连朋友都不是。

　　“这几天打扰你了，我没事了，会尽快离开的，等一下我就走。”自己确实不应该在这里逗留太久，“这段时间也谢谢你。”

　　黎枫只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吃饭：“今晚太晚了。”

　　他没多说什么，但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轻轻点头，又在这里住了一晚。

　　在她看来，黎枫对她一直冷冷的，不是在骂她就是在讽刺，现在是连骂都懒得骂了。可是他好像又在关心她，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帮她，即使他因为她受伤不仅不责怪还抱着她安慰，他根本没必要做这些事的。她看不透他的想法，是讨厌她还是喜欢她？

　　大概是太累了，这一觉她睡得很踏实，很长的一觉，是被一阵门铃声吵醒的，看向窗帘那边，没拉紧的地方漏着刺眼的光。

　　沈依从房里出来：“黎枫？”

　　他不在家，现在会有谁来？

　　她从猫眼看出去，是一个女生，她没再按门铃，而是在打电话。既然黎枫不在，应该没有开门的必要。她走回房内，可没想到外面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然后那个女生就开门进来了。这才看清，她很漂亮，穿着偏职业，整个人很干练。

　　门廊两头的人，面面相觑。

　　那个女生上下打量她一阵，皱眉询问：“你是？”

　　沈依想，她既然有这里的大门密码，大概和黎枫的关系不简单，可能是女朋友。她怕她误会，连忙解释：“我家里出了点事，暂时借住在这里。你别误会，我和黎枫没什么关系。”

　　那女生笑了笑：“你也别误会，我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准确地说，早已经没关系了。”

　　她熟门熟路地换鞋进门，然后径直走向黎枫的卧室，只一阵就拿了袋东西走出来，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脑，开始了工作，一点都不在意她。她对这里很熟悉，像在自己家一样，他们的关系肯定也不一般。

　　沈依更觉得自己不该留在这里了，转身回房。她自己没多少东西，将房间收拾了一番，清理干净。

　　她出来时那女生只是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因为我走的吧，这我可不好跟黎枫交代了。”

　　她回答说：“没事，我本来就要走的，他知道。”

　　沈依走出小区，只觉得这地方好陌生，站在路口不知道要去哪。对了，自己的东西还在家里，从前的家，现在不算自己的了。她还记得新的户主是叶先生，他只给了自己一个星期的时间，她收拾好的东西还在那里吗？这是她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了。她打了车回去，总要去看看。

　　回去时路过父亲的画廊，那里门庭紧闭，招牌没有了。瞬间，她脑袋嗡嗡作响，发生了什么事，上一次她来看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在前面靠边停车，我在这下。”

　　她跑向画廊，从窗子看进去，里面空空如也，明明应该有很多画的……现在大门紧闭，她想进去而不能。这间画廊是父亲毕生的心血，父母离世后，她自觉无力经营，本想找专业的人代理经营，林文安却说交给他就可以。她听了他的话，甚至觉得很感动。

　　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操心这些事情，交给我就好了，你就安心在家画画。”

　　结果画廊被搬空了，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经营公司，努力让你爸妈认可我的。”

　　结果是他一次又一次以公司经营为由跟她要钱，她本身没有收入，为了这句话不知道向父母求了多少次。他们在一起十几年，直至父母离世前都还没有真正认可他，还一次次提醒她林文安并非良人。而她太蠢了，没有听进去。

　　回想过去的日子，如果林文安真的爱她，怎么会一次又一次以爱为名逼她做不想做的事？逼她去要父母的积蓄，逼她卖掉房子，逼她穿那些她不想穿的衣服……

　　从画廊走回家，一路上都在想从前事，他不爱她的这件事越来越清晰。她开始看不懂自己，为什么如此相信林文安，而是觉得父母在骗她，自己是吃了什么迷魂药？

　　走到家门外时她又犹豫了，想进而不敢进，这座宅院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没什么改变，殊不知它已经换了姓名。站了好一阵她才注意到，院门外仍然是“沈宅”二字，大概是叶先生还没来得及换吧。

　　她轻轻擦掉上面的微尘，眼泛泪光：“爸，妈，对不起。”

　　她从小就生活在这里，那么珍贵，这是爸妈留给自己的遮风挡雨的地方，只要这座宅子还在，她就有一个安身之所。

　　可是就这样从自己手里变成了别人的家，就如黎枫所说，自己真的很愚蠢，为了林文安什么都不要了。父母临终前还跟她说过要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可惜，她还是没有听话。

　　她还在悲伤之时，院门突然打开。怕被人看到自己的凄惨，她胡乱擦掉眼泪转身逃离。

　　“小依？”

　　开门的人叫住她，还加快脚步拉着她：“这几天你去哪了？我和老董都在找你，电话你也不接。”

　　“桂姨……”

　　拉着她的人是从小一直照顾她的阿姨，她在这座宅院生活的时间比她还长。

　　桂姨问她：“你这几天怎么都不回家？”

　　沈依勉强挤出笑：“这房子已经不属于我了。”

　　桂姨眼神也带上了哀伤，发生这么大的事她当然也知道。卖掉房子前，沈依还特意给他们一人一笔钱，让他们回老家养老的。

　　沈依向里面看了看，又问：“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让你们回家吗？”

　　桂姨说：“叶先生说我们是最熟悉的这老房子的人，请我们留下来继续做事，我们也就留下了。”

　　沈依若有所思点头，又问：“叶先生在吗？”

　　桂姨摇摇头：“他只来过一次安排我和老董的事，就没再来过了。”

　　“我之前收拾的东西，还在吗？”

　　“在的，在的，都还在房里。”

　　说着话，桂姨把她带进了屋里。这里一切都没变，所有的布局家具摆设都没有动过，甚至她的私人物品也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很惊讶，她记得叶先生说过要和他夫人尽快搬进来的。或许是他人好，所以没有来催自己。

　　“桂姨，你跟叶先生说一声，我这两天会来把东西搬走的。”

　　“你现在住哪？”

　　住哪呢？对啊，要住哪呢？现在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

　　不管桂姨和老董怎么说，沈依还是没有住下，只带走了几套换洗衣服，在外找了便捷酒店住下。她算了算剩下的钱，肯定不能租太好的房子，自己没有经济来源，就算省吃俭用恐怕连半年都撑不下去。

　　应该去找工作，可是自己能做什么呢？她躺在床上，想了一夜也没头绪。

　　连找工作她都不知道怎么找，自己好像一个废物。以前林文安说让她不用出去工作，她以为他是心疼她，原来只不过是圈养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