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守护者的宿命 有些问题, ...

  •   有些问题,不是不想回答,而是答案本身就是一个新的问题。

      曼玉最近总在想一件事——黑天使和白天使,为什么从小就在小愚身边?

      她见过他们。不是“听说过”,是“见过”。在小愚六岁那年的幻幕里,在她自己的梦境里,在那些意识与意识交界的灰色地带。两个少年模样的存在,一黑一白,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守在那个女孩的身侧。

      可她不明白他们从何而来。是天生的?是被派来的?是某种古老契约的产物?还是——他们本就是小愚灵魂的一部分,像影子一样,有光就有影,无法分割?

      曼玉试着用自己的能力去探查那些被封存的记忆碎片。每次刚触及边缘,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墙弹了回来,震得她意识发麻。那道墙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警告——不到时候,不可窥探。

      可她太想知道了。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为了小愚。她想帮小愚,可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只知道“守在她身边,不要让她想起”,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让她想起”。那些被封印的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是痛苦?是危险?还是比痛苦和危险更可怕的东西——真相?

      这天晚上,曼玉做了一个梦。

      不是普通的梦,是那种带着重量和温度的梦,像是有人把她的意识从身体里抽出来,放进了一个精心搭建的剧场。梦里的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均匀的光,像巨大的柔光箱笼罩着整个世界。

      荒原上站着一棵树。

      那棵树很大,大到不像真实存在的。树干粗得像一栋房子,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地面上跳动,像无数只眼睛在一眨一眨。树干上刻着一些符号——曼玉认出来了,和黑袍人卡片上的符号一模一样:一只眼睛,被十二个符号环绕。

      树下站着两个人。一黑一白。

      黑天使和白天使。可他们和曼玉记忆中的样子不太一样——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随时会消散的烟。翅膀收拢在身后,羽毛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气中漂浮,然后缓缓上升,消失在树冠中。

      曼玉的脚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她想跑过去,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荒原上没有风,可她的头发在飘,衣角在飞,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她周围流动。

      她走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在梦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她终于走到了树下。

      黑天使靠在树干上,双臂交叉,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白天使坐在树根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天空,表情平静而遥远。

      “你来了。”白天使说,没有看她。

      曼玉站在他们面前,气喘吁吁,心跳如鼓。

      “你们是谁?”她问,“为什么会在小愚身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有时候出现有时候消失?”

      她一口气问了四个问题,每一个都压在心里太久了。

      白天使低下头,看着曼玉。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干净透亮,像冬日里的第一场雪。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看过了太多悲欢离合之后的平静。

      “你问的这些问题,”白天使说,“小愚六岁的时候就问过。”

      曼玉愣了一下。“那你们回答了吗?”

      “回答了。”白天使说,“可她听不懂。”

      “现在她长大了。”

      “长大了不代表就能听懂。”黑天使突然开口了,眼睛没有睁开,声音慵懒得像刚睡醒,“有些东西,不是靠‘长大’就能理解的。需要经历,需要痛过,需要失去过,才能明白。”

      曼玉攥紧了拳头。“那你们告诉我。我经历过,我痛过,我失去过。我能明白。”

      黑天使睁开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他看着曼玉,看了很久,久到曼玉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从皮肤到血肉到骨骼到灵魂,每一个角落都被他看了一遍。

      “你是认真的?”黑天使问。

      “我是认真的。”

      黑天使看了白天使一眼。白天使微微点了点头。

      黑天使叹了口气,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坐吧。”他说,“这个故事有点长。”

      “小愚六岁那年,”黑天使开口了,“她差点死了。”

      曼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是生病,不是意外,是她的灵魂差点被抽走。”黑天使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故事,“她的体质天生就是通灵者的体质,阴阳两界的通道在她体内是天然打通的。这种体质千年难遇,可也是一种诅咒——因为阴界的力量会源源不断地被她吸引,像飞蛾扑火,像河流归海。”

      “那些东西想占据她的身体?”

      “不。比占据更可怕。”白天使接过话头,“它们想吞噬她的灵魂。不是‘占有’,是‘吃掉’。她的灵魂对阴界来说,是最纯粹的能量源。就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在黑暗中是唯一的光。所有的飞蛾都会扑向它,想把那盏灯熄灭,让自己成为唯一的光。”

      曼玉的后背一阵发凉。“那黑天使和白天使——”

      “我们是来保护她的。”白天使说,“不是‘被派来的’,是‘来的’。我们选择了她,就像她选择了我们。”

      “什么意思?”

      黑天使嗤笑一声:“老白,你说得太玄乎了,她听不懂。”他转头看着曼玉,语气变得直接而粗暴,“简单来说——我们本来不是天使。我们也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我们死了,灵魂在阴阳两界的夹缝中游荡,遇到了她。那时候她刚出生,灵魂的光亮得像一颗小太阳,照亮了整个夹缝。我们在黑暗中待了太久,那束光让我们想起了一些早就忘记的东西——温暖,希望,活着的感觉。所以我们留下来了。”

      “不是为了什么使命,不是为了什么契约。”白天使补充道,“就是想留在那束光旁边。哪怕只是看着,也觉得自己的存在还有意义。”

      曼玉的眼眶红了。“那你们为什么有时候会出现,有时候会消失?”

      “因为小愚的体质在变化。”白天使说,“她小时候,阴阳眼全开,我们能以实体形态出现在她面前。后来她的记忆被封印,体质被压制,我们就只能以虚体形态存在,时隐时现。现在她的神识在觉醒,我们又被冰封了——”

      “等等,”曼玉打断他,“你们被冰封,是因为小愚的神识觉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黑天使和白天使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曼玉在他们眼中看到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像是“认命”的东西。

      “我们被冰封,”黑天使说,“是因为有人在保护我们。”

      “保护你们?”

      “小愚体内的两个神识在争夺控制权。辰的神识在苏醒,愚的神识在沉睡。如果辰的神识完全苏醒,愚就会消失。而我们是和愚的神识绑定的——愚在,我们在。愚消失,我们也会消失。”

      “所以黑袍人把你们冰封起来,是为了——”

      “为了不让我们被辰的神识吞噬。”白天使说,“冰封不是惩罚,是保护。等愚的神识重新稳定下来,我们会解封的。”

      曼玉沉默了。她想起黑袍人说过的话——“只要不受强烈的刺激,辰的神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次苏醒。”

      “那如果辰的神识再次苏醒呢?”曼玉问,“你们会怎样?”

      黑天使没有回答。白天使也没有回答。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曼玉,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和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同一时刻,说出了同一句话。

      “那就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了。”

      曼玉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问题。“你们生前……是谁?”

      黑天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愿提及的东西。白天使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们生前,”白天使终于开口,“是小愚第一世的师兄妹。”

      曼玉的脑子“嗡”了一声。

      “第一世?就是她大婚的那一世?”

      “对。”白天使说,“那一世,我们同在一位明师座下修行。她是小师妹,我们是她的师兄。她天资最高,可情执最重。她爱上了一个人——铮淙的前世。大婚之夜,她许下了那个愿:‘生生世世结解脱之缘。’我们听到了。我们看着她许愿,看着她流泪,看着她把戒指戴上。然后我们发了一个愿——愿生生世世守护她,直到她解脱。”

      黑天使接过了话,语气难得地没有嘲讽。“后来我们死了。死的时候,我们的愿力牵引着我们的灵魂,没有去轮回,而是去了阴阳两界的夹缝。我们在那里等。等了她很久。等她出生,等她灵魂的光亮起来,然后我们循着那束光,找到了她。”

      曼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们等了她多久?”

      黑天使想了想。“按人间的算法,大概……三百年。”

      三百年。在黑暗中游荡三百年,只为等一束光。放弃轮回,放弃重生,放弃一切“人”本该拥有的东西,只因为一个愿——愿生生世世守护她。

      “你们不后悔吗?”曼玉问。

      白天使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化了。

      “不后悔。”他说,“因为那束光,值得。”

      树冠忽然沙沙作响,符号亮了起来。金光从树干上蔓延开来,像一条条金色的蛇爬满了整棵树。曼玉抬头,看到一个身影从树冠中缓缓降下——黑袍人。

      他落在树根上,长袍无风自动,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可这一次,曼玉隐约看到了他的眼睛——深不见底的黑色,和黑天使的眼睛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种”。

      曼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黑天使?”

      黑袍人没有回答。黑天使站在树旁,双臂交叉,面无表情。两个存在——一个穿黑袍,一个穿黑衣——同时出现在曼玉的视野中,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无限延伸。

      “他不是我。”黑天使开口了,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他是我的……未来。”

      曼玉的脑子转不过来了。“未来?”

      “守护者的宿命,”黑袍人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低沉的,厚重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是成为下一个黑袍人。当小愚的神识彻底稳定,当黑天使和白天使的使命完成,我们就会离开这具半透明的躯壳,进入阴阳轮的核心,成为新的规则维护者。黑袍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位置。一代一代的守护者,穿上黑袍,戴上兜帽,在暗处守护着阴阳两界的平衡。”

      曼玉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那你们……就不记得小愚了?”

      黑袍人沉默了很久。

      “记得。”他说,“可那种‘记得’,不是你们理解的‘记得’。就像你记得昨天吃过的饭,可你不会为那顿饭流泪。情感会被剥离,只剩下事实。我们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对我们很重要,可我们不会再心疼她,不会再担心她,不会再想摸摸她的头。”

      曼玉蹲了下来,双手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她终于明白了。黑天使和白天使的冰封,不仅是保护,也是告别。他们被冰封的时候,就已经在走向那个“未来”了。等他们解封的时候,也许就不再是现在的他们了。他们会变成黑袍人——冷漠的、无情的、只守护规则不守护具体的人的存在。

      白天使走过来,蹲在曼玉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那只手是半透明的,几乎没有温度,可曼玉感觉到了——一种跨越了三百年光阴的、穿越了生死的、不计代价的温柔。

      “别哭。”白天使说,“这是我们选的。不是被迫的,是心甘情愿的。”

      曼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小愚知道吗?”

      白天使摇了摇头。“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我们守护她,不是为了让她报答,不是为了让她感动。我们守护她,是因为——守护本身,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曼玉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眼睛肿得厉害,喉咙干得像砂纸。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的画面——黑天使靠在树干上的样子,白天使坐在树根上的样子,他们说“我们曾经是人”时平静的语气,黑袍人说“情感会被剥离”时淡然的表情。

      她翻了个身,看向对面床上的小愚。

      小愚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曼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敬畏。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对愿力的敬畏。对那些在三百年黑暗中等待一束光的灵魂的敬畏。

      她轻轻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她想起白天使说的话——“守护本身,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曼玉松开窗帘,走回床边,躺下来。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黑天使,白天使,不管你们还能陪她多久——”

      “在她还认识你们的时候,在她还能看到你们的时候,在她还会为你们哭的时候——”

      “请你们,多陪陪她。”

      第二天早上,小愚醒来的时候,曼玉已经洗漱完毕了。

      “你今天起这么早?”小愚揉着眼睛问。

      “睡不着。”曼玉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做了一个梦,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什么梦?”

      曼玉想了想,笑着说:“不记得了。反正是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黑一白,跟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醒来就忘了。”

      小愚的手顿了一下。一黑一白。树。

      “然后呢?”小愚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然后?然后我就醒了啊。”曼玉歪着头看她,“怎么了?你脸色有点不好。”

      小愚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叠被子。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曼玉说的那个梦,她好像也做过。不是“好像”,是“确定”。她确定自己做过同样的梦——荒原,大树,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可她记不清细节了,只记得那种感觉:一种混合了温暖和悲伤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感觉。

      “小愚,”曼玉走过来,坐在她床边,“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小愚叠被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

      曼玉看着她,没有追问。可小愚知道,曼玉在等她。等她准备好,等她愿意说,等那个“时候”到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远处的摩天轮在转,街边的早餐店排着长队,手机里的短剧又在播放霸总和女主的狗血故事。这个世界很吵,很乱,很不讲道理。

      可曼玉觉得,只要小愚还在呼吸,这个世界就还有意义。

      她不知道黑天使和白天使什么时候会变成下一个黑袍人。不知道辰的神识什么时候会再次苏醒。不知道小愚能不能扛过这一切。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守在她身边。

      仅此而已。

      (第十三集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