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痣之樛木》太平洋君

13、第 13 章

　　恋爱脑互助会全国各地都有，是民间自发组织的，刘静之前在南方，她被请过来给奚嗣音打官司，有很多事不熟悉，甚至连天气也不适应。

　　“谢谢。”

　　“应该是我谢你。”奚嗣音把车门关上，很少有律师愿意接手恋爱脑的案子，他也不够积极配合。

　　“这手表不错啊！”刘静的眼睛盯着奚嗣音手腕上的表，“跟那个谁是情侣款吧，你买的？”

　　“是。”
　　奚嗣音用另一只手捏捏表带，“东西又没有罪过。”

　　“不要紧张，有我在。”刘静稍微快奚嗣音半步，她一边走一边挡着记者，严谨地没有透露任何事情，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麻烦让一下。”

　　有个记者加大音量叫住奚嗣音，“那些无条件支持你这恋爱脑的朋友，他们算什么？”

　　尽管大众厌恶恋爱脑，但奚嗣音的队友和褚裟的朋友都来支持他，王静怡还调动了互助会帮助过的恋爱脑们前来声援，他们受奚嗣音拖累，也被大众指责。

　　奚嗣音轻轻推开想要护住自己的刘静，“他们是我珍视的存在，是我有罪，希望各位不要针对他们。”

　　“我们走吧。”刘静笑得很职业，她不希望当事人跟记者接触，尤其是奚嗣音还有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希望你们能尊重我的当事人。”

　　“你有信心能推翻一审的判决吗？”

　　二审能否推翻一审判决，主要是看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是否清楚，证据是否充分，适用法律是否正确。

　　刘静不搭理，她护着奚嗣音走进法院，来到位置后不紧不慢地整理文件，“结束后我们吃什么？”

　　“啊？”奚嗣音看一眼卓子他们，随后露出笑容，他指了指队友们，“吃海底捞，那几个说过几次。”

　　“我会让你们吃上庆功宴的。”

　　“好。”奚嗣音精神不济，偶尔会看一眼桌面，因为他陷入案子，李金通越来越控制不住脾气，发脾气时甚至给了他一巴掌，那让他瞬间想起父亲，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呼吸，无法动弹，浑浑噩噩，陷入迷雾中。

　　“怎么了？”

　　“没怎么。”奚嗣音勉强回过神来，他扯了扯嘴角。

　　“叔叔阿姨来了。”刘静睁睁眼，她此前去见当事人的父母，一开始就觉得气氛不对。

　　愤怒的奚仲明冲出来想打奚嗣音，他中等个子，不算健壮，手臂被刘静牢牢抓住，无法打下来。

　　奚嗣音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刘律师一个女人居然能有力气制止爸爸，原来爸爸也没有那么强大，不过在褚裟带着他走的时候就已经打破了父亲的权威。

　　在刘静想劝说当事人父亲冷静时，对方居然跪倒在地，人崩溃了，她只好改变策略安慰奚仲明，使眼色给当事人母亲。

　　“除了爱玩游戏以外，他没有任何缺点，很孝顺很懂事，成绩也好……”奚仲明说着说着泪流满面，他激动到说话颠三倒四，甚至抓着儿子的手真切地说，“你一直都是爸爸的骄傲。”

　　一直以来毫无反应的奚嗣音听了这话瞳孔震颤，他不是感动，猛地推开爸爸妈妈，冲进厕所大吐特吐，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硬是都吐出来，连胆汁也给吐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不准再说了！”

　　奚嗣音总是很能忍耐，他从来没有因为爸妈施加的压力发疯，也没有因为褚裟拈花惹草手撕任何人，仅仅平静地看着，然后做出体面的决定，不让任何人丢脸。
　　但人憋久了就会出问题，他也不例外，好像是灵魂被抽离一般看着自己的躯壳指责、愤怒和痛哭。

　　理智果决的刘静并不同情当事人，她从来没有同情过自己负责的任何一个恋爱脑，只觉得人张嘴就是用来说话的，父母和孩子之间的误会已经如此深，非要到患难时刻才能解开。

　　因为心情不好，奚嗣音不顾母亲的挽留离开了家门，奚仲明和刘静在客厅说话，他想要去追儿子，却顾及脸面没有丢下客人。

　　实际接触下来，奚仲明聪明体贴，说话很有见地，刘静甚至感觉和当事人的父亲相处十分舒心，跟王静怡她爸有点像，表面上只说客套话。

　　“他要像你一样做律师，这种正经职业怎么能遇上那种人？”

　　“叔叔，您不要这么想，时代变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他一直以来做的都挺好，应该多认可他。”

　　“也许你应该和爸妈说说心里的想法。”

　　“你知道我最讨厌他什么吗？”

　　“什么？”

　　“他不尊重我，从来都不认可我的选择，永远都在指责我做错了，可是我真的做错了什么吗？”奚嗣音握着拳头，“没有，我只是想要他的认可，那是以前了，覆水难收。”

　　刘静不说话了，她刚得知当事人父母去找证人谈话，找认识的律师打听情况，想借用这个时机劝劝当事人接受父母的帮助来着。

　　“不，我不想要他们来，让他们走。”奚嗣音坐立难安，他不停地看观众席上的父母。

　　刘静愣住了，她伸手攥着当事人的小臂，防止对方因情绪激动伤害自己，而他之前也确实做了。

　　就在二审开庭前两天，奚嗣音因服用过量安眠药被救护车拉走，关于他自杀的消息铺天盖地，甚至还有他的遗书。

　　「我知道，在我死后，人们贴在我身上的罪名就再也摆脱不掉，流言可畏，实在是难以无视，我始终挣脱不掉世俗的眼光，为何大家都来辱骂诅咒我呢？」

　　“对不起。”奚嗣音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又开始做木偶了。

　　“不，你没有错。”刘静发现当事人父亲佝偻着背离开了，对方瘦削的背影看起来很是可怜，她收回视线，继续安慰当事人，“我是你的律师，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如果真的有，也只是对不起你自己。”

　　“我知道。”奚嗣音始终不肯看一眼离去的父亲，这么多年来，他在愤怒的反抗与痛苦的愧疚中来回挣扎，神情恍惚。

　　“打起精神来。”

　　车还没停下，记者就聚过来堵住车门，褚裟推开门，他熟练地应对闪光灯，把自己各个角度面向镜头，方便大家拍摄，反正性—取向已经暴——露了，遮遮掩掩更难看。

　　“你去哪儿？”

　　奚仲明小跑着冲入记者群，他奋力来到褚裟跟前，嘴巴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人憔悴的不行，“能不能……”

　　“请让下。”褚裟无视了所有人，他尽可能保护自己的精心打扮，进门后跟卓子和林祐哲点头示意。

　　这次刘静没一审时那么寡言少语，她列举了褚裟为奚嗣音做的一切，连奚嗣音本人都不知道的事也被讲了出来，最后她给出一个结论，“他们二人除了爱情，还有恩情，我的当事人知恩图报，重情重义，并不是被告口中的恋爱脑。”

　　原告律师自然不可能放任被告律师给奚嗣音翻案，他又一次请出证人。

　　“你是否在恋爱期间花过很多被告的钱？并且拿着他的钱在外面花天酒地？”

　　看着律师信心满满的脸，褚裟嘴角扯出一个笑，他摇摇头，“没有，在很早前我就给了他一张卡，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往里面打一笔钱。”

　　“不可能，我没有查到。”

　　“钱由我的朋友王静怡女士存入银行，卡也是她的。”

　　“你给他钱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卡要别人存钱啊？”

　　褚裟会这么做有自己的私人原因，他的父母都有受—贿，最会弄这些弯弯绕绕的，那些钱是他父母给的，而他母亲因为网络暴力自杀，父亲也已经被开除，把两件事讲出来也没关系。

　　原告律师仅仅慌张了一阵，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各种人证物证都明晃晃指出被告是个恋爱脑，不会因为证人抖落出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改变结果。

　　刘静请求询问证人，审判长同意了，她立刻面对褚裟，“你怎么看待我方当事人？”

　　“他就是想要靠我脱离家庭的压迫，花了我那么多钱，最后还让我惹上官司……”

　　“所以你记恨他？”刘静观察了下当事人的表情，见他没有因为褚裟的话难受就立刻收回视线。

　　“法官，她在诱导证人。”

　　之前的法官对恋爱脑深恶痛绝，所以她的态度比较偏向原告。

　　二审的法官对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态度，他不认同原告律师的话，“继续。”

　　“没错，我记恨他，在林先生找上门时，我其实并不愿意出庭作证，我不想露脸。”

　　“后来林先生说服了你？”

　　“他勒—索了我。”褚裟露出忧愁烦恼的神情，惹人心疼，“我很害怕，但我很怕他继续勒—索我。”

　　林祐哲被褚裟的临时反水整懵了，他呆愣地听着，在褚裟说他勒—索后终于回了神，气急败坏地站起来，“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大家看看证据不就知道了吗？”褚裟无害地眨眨眼，他往后一靠，气势瞬间改变，“如果我证明你敲—诈勒—索我，进监狱的就是你了。”

　　“你算计我！”林祐哲的心脏怦怦直跳，他被吓到了，无头苍蝇一般，“法官，他算计我！”

　　“不用担心，至少要等这个案子结束后才会审理你的敲—诈勒—索罪。”刘静随口安慰林祐哲，她和褚裟对视一眼，匿名用户提供了证据——褚裟借用朋友的账户存钱，把卡给了奚嗣音。

　　原来如此，有谁会比褚裟本人更清楚他为奚嗣音都做了什么呢？

　　法官的孙女有心脏病，妈妈一直陪读，他们近来搬进了学校附近地段最好的学区房。

　　之后刘静凭借漂亮的话术把奚嗣音对褚裟的感情模糊为了感激，说年轻的男孩不懂真正的爱情，把恩情误以为爱情。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请问各位，我的当事人有什么错呢？”

　　王静怡都想给老同学鼓掌了，她竖着耳朵偷听别人的窃窃私语，很快法庭又安静下来。

　　法官最后依法改判了，陪审团中支持奚嗣音的人都激动地欢呼、鼓掌和拥抱。

　　“太好了。”冯磊今天特意穿了大红的高领毛衣，他伸手熊抱住奚嗣音，“你无罪！听见了没？你没有，呜呜呜呜——”

　　“行了，当事人都没哭，你哭什么？”

　　“不吉利，赶紧笑。”

　　“对对对，我们去寺庙，去道馆，都去拜一拜。”

　　奚嗣音很感激这些朋友，他想去看褚裟的去向，人已经走远了。

　　“走，吃大餐去。”

　　“小音，等一下。”卓子守在门口，他有事要问奚嗣音，但被王静怡挡住了，“你给我让开，如果不是你，小音不会跟我分手。”

　　“不准再来烦小音。”

　　“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凭什么干涉我们两个？”

　　“喝点马尿，你是心高气傲。”王静怡嫌弃到脸皮抽动，她拍拍手，几个五大三粗拿着擀面杖的妇女站出来，“再不滚，老娘天天办你。”

　　“我只是太爱他了，为什么你要……”

　　“抽他，给我上。”冯磊张牙舞爪地冲上去抓卓子的脸，顺带指挥其他人按住林祐哲。

　　“这是法院门口，你们要干什么？”

　　“大家一起聊聊天，友好点。”

　　“小音，你去哪儿？”

　　褚裟甩开了记者，他正要上车，被奚嗣音叫住了，无奈地仰头叹气。

　　“我们要去庆祝，你去吗？”

　　“你们庆祝，关我什么事？”

　　“那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褚裟理了理奚嗣音的头发，“你是不怕再被人举—报啊？”

　　“不怕。”奚嗣音笑出两颗小虎牙，他紧紧盯着褚裟，“我能去见你吗？”

　　“不能，我要早睡早起，寻找新客户，做更多业务。”褚裟打开车门，扭头对着奚嗣音说，“你得对我的损失负责。”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