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阳光》风了云

16、芽

　　秀高，医务室。
　　洁白的窗帘严丝合缝死死拉住，挡住了灼眼的阳光投射进一尘不染的房间。

　　室内散发着淡淡的消毒酒精味，明芮侧躺在床上，眉头紧皱，蜷着缩在一起，到肩的长发散落，遮掩起小半张苍白的脸，显得弱小易碎。
　　直到眼皮细微轻动，一道温和的声音透着朦胧云雾：“醒了？”

　　明芮睁开小道缝，依稀瞄见人影，不由紧张得抱起被子，往后缩，等视线清明看清人才松开抓紧被子的手，怔愣问：“我怎么在这？”

　　床边，林展致慢条斯理倒了一杯热水，递到手中，温声说：“校医说，你中暑，低血糖，还有点营养不良。”

　　“……这样啊。”温热的水慢慢化开手指尖的冰凉温度，她木然地抬眼，发现他穿着外套，号码牌还在衣服上没取下，白里透红的脸上微微渗出细小的汗珠。
　　隐隐期待下，她问：“你怎么在这？”

　　放松的肩头突然紧绷了一下，他低眼，转身放下水壶：“唐书易和李君她们帮你去买东西了。”

　　他总有一种魔力，温和的语气和整体没有攻击性的长相气质，像座经年沉久的青郁松山，走进便有一股沁人的松香气，能让人放下戒备。

　　明芮望着他背影，眼睛莫名有种难言的酸涩，下意识去抚摸，碰到脸时，却突然不由得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疼。

　　上次李君出事，她记得这里有面小镜子。明芮拉开床头柜子，一眼就瞄见了那枚圆形小镜。

　　一个红色的巴掌印在苍白的脸上极其惹眼，难看又疼痛地印在左脸，丑极了。明芮后怕地盯着看，不知道该怎么办，莫名地，世界像是天旋地转，发生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痛楚的眼泪蓄在眼眶，明芮蹙眉：“我的脸……怎么了……”

　　他嘴唇轻微一动，难言般顿了下：“王雪瑶打的……”

　　她原话说的是‘反正梁子结都结了，我说不是我干的也没什么用，根本没人信，那就不如坐实算了。’
　　王雪瑶精神或许真的不正常，一滴晶莹的清泪直直落在白色被单上，明芮仓皇又狼狈的抬手挡，不想让人看见这副囧样。

　　但没用，林展致自然从外套口袋抽出一张手帕纸，递过来，安慰说：“我去找校医老师拿冰袋，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温柔如果能杀人，大概也就是这样。他转身，关上门，剪影消失在视野，最后脚步声也在走廊尽头消失殆尽。明芮揉着被子，总想抓住点什么。

　　她一边擦掉眼泪，一边想把镜子放回去，只是侧身一动，肚子一股黏腻的热流不顾一切地往下流。明芮定在原位，不敢想象又僵硬地拉开被子。
　　白色床单红了一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校服裤子是黑色的，沾上血迹也不会太明显。

　　所以……林展致知不知道？
　　空气里的味道还是消毒酒精居多，明芮不敢多想，哽咽着翻找出手机想问问唐书易。

　　手机是十二岁时妈妈给买的，撑了快六年，背面贴着离开D县前，书易送的草莓贴纸，小学门口买盲盒抽中的那种，薄薄的一层劣质塑料，两张里，她给了自己好看的那一张。
　　手机捏在手里，看到那张贴纸，明芮轻轻吸着鼻子，突然感觉好多了。

　　询问的短信刚发出去，唐书易那边用语音秒回，她激动又热情地分享：“芮芮，你醒得好快啊，校医之前说，你至少还要躺半小时呢，你想吃什么？我和小君现在拿着金老师的通行证，在校外的便利店给你买卫生巾和生姜红糖。”

　　“你想不想吃关东煮啊，今天这里九折哎，买五个牛肉丸子还送一个萝卜呢，校医说你低血糖还营养不良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你是不是为了学习把吃饭也进化掉啦，这样不行的，得胃病怎么办。”
　　“下周强制你和我们几个一起去食堂吃饭，以前都不见你人的，一次都没有。”

　　店里欢腾地放着好运来，中间一段，李君的声音闹腾着插进来：“这里烤肠才一块五一根呢，就是书易自己嘴馋想吃关东煮，你别听她的，买烤肠买烤肠！”

　　“哎呀，小君别跟我抢手机。还有下一条呢。”唐书易：“什么？班长知不知道你来那个，你有点尴尬？”

　　她惊讶，顿了下声音：“他当然不知道啦，知道了尴尬也是他好不好。”

　　调小声音的闹腾语音条消逝在安静的房间，明芮点开余额。
　　【41.83】

　　轻声叹气之余，明芮打字回她：不用了，我好像饿习惯了，现在不是很饿，你们买吧，卫生巾和红糖的钱，我等一下转给你们。

　　又是秒回，唐书易发来语音条：“多吃点嘛，你都营养不良了，上次住在我家，你好不容易多吃一点，芮芮你再胖一点，绝对更好看，真的。”
　　十七岁，在青春期的尾巴里，漂亮似乎仍然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医务室门被轻轻叩响，敲了两声，明芮关掉手机，慌忙地捏紧被子，不让味道散出去。

　　不到四点，天边日光开始黯淡下去，林展致掩上门进来，只留了一条缝，淡橙色的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和手里凉飕飕的冰袋大相径庭。
　　林展致说：“我刚刚遇到金老师了，她说，等你自己觉得好多了，可以直接回去，她给你开好了请假条，周末可能会去你家看望你。”

　　长廊外空地，领完班级奖状的人结伴同行，一路说说笑笑回到班级，商量回家怎么度过美妙又短暂的周末，刷剧，刷视频，还是打游戏，看小说。
　　今天已经是星期五了。

　　鼓起的冰袋凉凉的放在手边，明芮想起那本还躺在桌洞，还没看完的《冬牧场》，垂眼压低声，有些不敢交流：“班长，那本书……你借我的那本书我还没看完，它放在我桌洞的左半边，你回班级可以自己拿。”

　　“不用，看完再还吧。”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梨涡一现，又笑着补充：“是挺好看的，要慢慢品味。”

　　“嗯。”是自己违约在先，她闷闷应话，肚子轻微咕噜了一声，明芮又把头低下去一点，几乎快埋进被子。

　　床尾，林展致摘了号码牌，没听见似的，轻抬眼皮，自开话题：“我阿姨上次送的面包还有多，吃不完也浪费，我饿了，你吃吗？”

　　很突然的邀请，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明芮缓缓点头，他重新套上外套，拿着号码牌往外走。

　　这时候的天光更暗一点，成了橘红色，他像一道和煦沁人的春光，只是注定不单单照耀着她。

　　他人很好，不是广泛的好，而是对周围一圈自内而外的发散，从见他第一面起，貌似一直是这样。
　　短短几分钟，他拿着面包折返，是和上次一样的两个酸奶麻花面包。

　　林展致额角挂着极其细小的汗，语气却平稳：“两个都给你吧，跑着跑着，我突然就不饿了。”

　　肚子又是一股黏腻的热流在涌动，明芮皱着眉，不动声色暗暗地捂着下腹，记起上次他让自己保的密，和他手上淤肿的伤。
　　她委屈地说：“林展致，我不傻。”

　　他却嘴角一弯，坦然地笑：“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好像确实是这样，从没当着谁的面，喊过他的名字。明芮一怔愣，脸微微泛红：“我记得，你，你的名字，挺好听的。”

　　“嗯。”他温温一笑，没多解释：“你就放心拿着吧，其实，我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明芮抬眼看他，黑葡萄般的眼睛没移开：“什么？”
　　“送我面包的阿姨，她有一个正在上初三的女儿，小孩成绩太差，想找我补课……但是”他细微顿声，又迅速接上：“我想考985的，如果帮了她，我可能……只能去211了。”

　　“所以……你是想让我去？”明芮木讷地答，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去，因为关于秘密，不止她知道他的，他也知道。
　　她缺钱，很缺很缺。

　　“林展致。”她捏着被子，小心翼翼的出声：“上次周日，你遇到我，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她只是想知道明确的答案而已，不过分，不出格，也绝不是无理取闹。

　　“嗯，是知道一点。”他不急不慢，垂眼，伸出小拇指，显露出手腕一截尚未好透的红肿：“不过，每个人都有秘密的，你也知道我的，不是嘛。”

　　他小拇指垂放在半空，良久，明芮意会，轻轻勾上他温热的指腹，轻飘飘的不敢用力：“一起保密。”

　　“嗯，一言为定。”他欣然地笑：“所以，去吗？”
　　明芮：“费用是……多少。”

　　林展致：“周六补白天，周日补上午，一节课四十，一个月差不多一千六。”

　　有钱固然好，但这样，周末几乎没了私人时间，写作业的时间也少了一大半，明芮眼神闪了闪：“那我的成绩……”

　　他抿唇不语，清俊的眉眼一垂，撕开面包包装，递过来，一脸没有办法的样子。

　　面包的奶香飘在眼前，左右没得推拖，明芮一咬牙，讪讪说：“我可以帮你去，但是，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一件事。”

　　这次，换林展致微怔：“你想问什么？”

　　“我……”她一顿，迅速改口：“我们都很好奇，你答应了王雪瑶什么条件？”

　　也许是这样的问题很过分，他薄唇轻启又闭，闭而又启，明芮摆摆手：“如果是过分的条件，也可以不说。”

　　“没有很过分。”他轻飘飘又含糊地答：
　　“她让我，这周六陪她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