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阳光》风了云

15、芽

　　追究喜欢的源头，好像是一件很愚蠢又无用的事情，因为虚无缥缈不确定，也因为心虚害怕不敢认。

　　林展致矫捷的身影跑过一圈又一圈，明芮心上就好像有摆钟敲重重了一下又一下，噔噔闹声在大脑心房乱蹿，最后只留下一个声音。
　　——算了吧，差太多。

　　他温温有礼，是天然镀层光晕的人，有不时送零食面包的哥哥阿姨，很多喜欢他爱他的亲人同学朋友，就算高考后的分数不尽如人意，但他一辈子，大概也只有这么一个遗憾。

　　她不是，高考后的分数是她唯一能攀附美好未来的绳索，绳索一断，她会摔下去，会跌回谷底，会万劫不复，变成谁也不认识的样子。

　　赛程过半，绿茵场边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林展致稳定在第三，跑在郑学名前面，跑在第一的是前天推过唐书易的男生，高高大大，目测直逼190，第二是九班看热闹中最厉害的人，一手报老师，一手拉拢自家同学来吃瓜八卦。

　　络绎不绝的分析在耳边，唐书易几乎没停过，一边说这不是一场个人和个人的较量，而是一条走廊三个班间的排名之争，一边又扬言，郑学名如果不能挤掉七班那个傻大个跑进前三，那自己以后每天都要嘲笑他没有一米九。

　　八班这样的氛围总是很好，明芮淡淡笑了下，还没开口说些什么，耳边李君突然拉着她惊讶：“明芮！”
　　她惊愕，木讷地任由她拉着手：“……怎么了。”

　　眼睛一眯，李君笑起来：“你笑起来好漂亮，眼睛跟大月牙一样。”

　　“……没有吧，你看错了。”明芮怔愣着看她，从小到大，这样的话有很多，但自从妈妈生明恬大出血后不在了，这样的说辞在心底就自动划归成了——你和你妈妈一样漂亮，眼睛大，嘴巴小，是个小可人。
　　这样不好，触景伤情。

　　“让我看看。”唐书易笑嘻嘻的，捧过明芮的脸，左右摆动细看：“小君你看错了吧，不笑也很漂亮啊，不然小时候我怎么会找芮芮做朋友呢。”

　　太阳灼眼，明芮眯眼闪开：“没有，别乱说啦。”

　　“你才乱说呢。”唐书易笃定:“不漂亮小学那些男生怎么都喜欢过你？你要是不信，我就展示一下我优秀的文学功底形容一下。”
　　明芮顿了顿：“你来真的？”

　　“真~！真的不能再真~！”
　　李君自然挽着明芮打断，催说：“就让她说吧，超过五十个字算我输。”

　　“幼稚！”唐书易撇撇嘴，转而认真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不喜欢诗的话，我再换。”
　　“花开的时候，你还没落，花落的时候，你还在开！ ”

　　李君点评，笑说：“文学功底是有了，但长恨歌和花开花落，这两个意象也太衰了，书易傻乎乎的。”

　　“哎呀，那我再换。”她鼓起腮帮，目不转睛盯着明芮，若有所思：“嗯……明眸皓齿，面色红润……”

　　“文学功底成小说描述了，”李君不留情的揶揄，和她们嘻嘻哈哈：“也不错也不错，还好不是什么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红红的脸蛋。”
　　她扁嘴，好脾气道：“好吧，我承认，我说不来，看比赛吧。”

　　最后两圈，前四的距离仍然僵持，相差无几，跑道两侧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渐渐变成了屏气凝神。

　　几道影子掠过直道，在眼前飞过，明芮嘴角浅笑着，还没从刚才的说笑里走出来，抬眼便是林展致一双透澈轻微向后瞥的杏眼，他快了几步，弧度极小的冲郑学名比着大拇指。

　　风吹过少年骄阳下奔跑的身影，也仿佛穿拂过少女懵懂初开的心房。

　　突然，林展致错开第一道，往2号跑道走，郑学名默契地接上，死死咬在九班同学身后追了小半圈。

　　最后一个直道拐角，郑学名错开九班同学，大步冲过他，咬着牙歇斯底里地猛冲。

　　热血的画面引起大片喝彩，郑学名忍得青筋突突跳，跑过终点喘不上气，但依旧没歇，转身大喊：“九班那个同学，你再跑快点！超过七班那个傻大个，下周你在学校的中饭饮料小零食我全包了！”

　　四周惊呼声扬起，那位同学也起劲，啊一声爆发全力，猛起直追，在终点前一步撞开傻大个，进了白线。

　　砰砰心跳不断，但这一次，明芮能明确，是他们的青春热血，在心底掠起的一场暴风。

　　“芜湖！”唐书易在耳边兴奋的冲出去，想起什么又折回去，拿起东西，拉着明芮小跑：“芮芮，你快和我一起去！”
　　一时无措，明芮愣然：“那小君呢。”
　　“她手臂不行，坐着就好。”

　　那时，林展致跑过终点，正在和郑学名说笑擦汗，慌乱间低头，明芮才发现，她拿的是两瓶水。

　　哨声吹响，选手们各自往回走，有胆大的女生跑上前递水，有人接，也有人不接。

　　唐书易自然跑上前，率先塞到他们两个人手里，见他们俩都接了，默默捏了捏明芮的手，示意她看向斜对角，拿着水尴尬没处去的王雪瑶，随即对郑学名夸说：“报仇雪恨！帅！”
　　“那可不。”他骄傲说：“我和老林全程配合，天衣无缝好不好。”

　　林展致拿过水没喝，而是折回起跑点，拿回自己放的水，大口吞咽，大颗汗珠贴着皮肤，跟随动作滑进衣领。明芮无措的移开眼，想起赛前惹她呼吸停滞的动作，没话找话：“你们商量好的？”

　　“嗯！”郑学名自豪点头：“前半程他前面替我挡风，节省体力，最后我冲刺上去，给那傻大个一个下马威，欺负我们班的人，哪是这么容易过去的事。”
　　“九班那哥们也贼给力，说超就超，给我爽的，傻大个连前三都没有。”

　　明芮和唐书易齐齐愣了：“前三？”
　　他也奇怪，反问：“老林第二啊，你们没看见？他跟在九班那哥们身后，我喊话的时候，他往外道超的九班那哥们。”

　　他顿下，又自恋般庆幸：“看来我跑得相当热血帅气，你们竟然都没去注意老林。”

　　唐书易闲怼：“热血的骚包也确实不多见。”

　　视线里，明芮不由向林展致看过去，大家只记得第一名，好像一直是亘古不变的铁律，第一高峰是珠穆朗玛峰，最深海沟是马里亚纳海沟。
　　他也是，亮眼，有时却也会被忘却。

　　回到班级座位，郑学名又把自己和班长强强联手的英勇事迹传了一遍，唐书易小没良心的拆台，李君和李东杰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才没让两个人打起来。
　　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明芮莫名的开心，像是灰云散去后的秋季夜空，多了几颗一闪一闪的星星，她很想笑，但一记起她们的调侃夸奖，又觉得变了味。

　　隔壁两个班也能听见他们肆意的说话声，王雪瑶站在草地上，背上别着红白号码牌，貌似生气的嘟起嘴，俏皮的脸上写满了细微的不满，她拉着身边的短发女生的手，苦怏怏地埋怨。

　　明芮有时总觉得自己天生倒霉，比如现在，她刚一面向那里，王雪瑶就察觉她的视线，下一秒就瞪眼皱眉看过来。她若无其事的转回去，反而听见那片角落明显又刻意的一声‘切’

　　切声没多久，手里立马被人塞了什么东西，明芮垂眼一看，是她的号码牌。

　　李东杰翻着参赛表，惊讶说：“我去，班长，你还有最后一棒接力？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连轴转啊，你……您，五千米缓过来了？”

　　周围视线不由全往他身上看，他拿水的手顿了下，轻描淡写说：“还有三分钟检录，应该够了。”

　　比赛结束到现在还不到十五分钟，明芮不放心地看过去，只能见李东杰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您。”

　　担心好像很多余，他无所谓一笑，反手去接李东杰手里的册子，信手翻到最后。

　　然而不知是看到什么，他的眼睛在某处顿了下，又什么都没发生般继续弯腰，手肘撑着膝盖看下去。

　　在那个角度，他和所有人几乎没什么两样，后脖子比脸黑一点，低头时，额前头发仗着刁钻的视线挡住清亮的眼睛，叫人看不清神情。

　　荫绿草坪，明芮坐在班级中间还未呆呆盯多久，眼前一双手轻轻挥过，唐书易冷不丁出声：“芮芮，进场检录了，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十五个班分成两拨，稍显不幸的是，第一轮只划到八班。明芮握着接力棒站在前排，转身看着李东杰演示接棒动作，尽管之前练过很多次，但他还是坚持不懈地拉着剩下三个人围观。

　　裁判老师在场边吹起哨声，每班有序按交接顺序往起跑点，明芮不由低头紧张，暗暗摩挲着白色那段。

　　灼热的橡胶跑道散着热气，明芮忍不住深呼吸，检查完鞋带，再起身就瞥见了王雪瑶的身影，她挺白的，在太阳底下什么也不干就很耀眼，黑长的头发扎起高马尾，一幅青春少女的朝气景象，她在第七跑道，是第一棒，也是对手。

　　顶着头顶高温，明芮忍着细微胀痛的头晕，在恍惚的视线里发现，王雪瑶好像又在朝自己看，并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像是……又‘切’了声。

　　第一棒在弯道前，和第二棒的位置遥遥相望，枪响前，明芮紧握着接力棒的手不禁出汗，一百米外，李东杰显眼地朝起点挥手，蹦得老高，加油声响彻了大半个操场。

　　第八跑道在最前方，看不见后面的人表情，也听不到他们有没有在笑。裁判老师的一二三已经喊了起来，明芮不敢分心，认真听着枪响的信号声。

　　大脑很空，砰声刚响，明芮不顾一切往前冲。小时候，她在哪里都能跑得很欢，撒野一天，顶着灰巴巴沾满泥巴的衣服回家都没关系，爸不打，妈不骂，往家门口一站，迎上来第一句一定是——‘哎哟，我的祖宗唉。’

　　她总觉得小时候跑得很快，小朋友们玩游戏，从来都抓不住她，但现在，自己反而跑得慢了。

　　一阵风逆向吹过来，明芮低头，不让风和呼吸相撞，逼着自己步子迈得更大。
　　一百米的弯道很长也很短，能十几秒跑完，也能几近把肺咳出来。

　　明芮忍着不适跑到第二个接棒点，昏暗的视线突然沉了一下，李东杰摆着预备动作，身体前倾，手臂向后伸长，他向前小跑了几步，又一把夺过接力棒。

　　见顺利接手，明芮撑着力气往前走了几步缓解难受。她整个人摇摇欲坠的，量谁看了都能发现不对劲，可这些，也只有注意她的人才能发觉。

　　比赛还在继续，身后第七道，王雪瑶三步并一步飞跨狂奔到二棒交接处，她跑得快，目标明确得只有一个终点。

　　接力棒接手，她的冲劲依旧没能停下，仗着惯性的冲力跑出十几米，措不及防地撞上歪斜到自己道上的明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