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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遥逝的雪绒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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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已经停止,他镶嵌在沙中的身体还有着下沉的趋势。嘴里是涩涩的咸,黏在舌尖的沙粒,几乎抽干了他口中仅有的水份,他试着向外吐掉,却很困难的发现沙粒又黏在了嘴唇上。曼菲士释放了两只手上的用力,因为他知道在这样随时都会移动的流沙中,越是挣扎只会下陷得更快。
曼菲士吃力地喘着大气,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沙暴中,他似全身陷入了沙的旋窝当中,全身的骨头仿佛都已经彻底被抽得散架了,疲倦和身体各处的疼痛在他稍微的安静之后,侵袭了他的全身。干渴和饥饿就像一对鬼魅的影子,乘机缠绕了他。
痛和渴的双重折磨,使他的意识开始消褪,眼皮沉沉地坠下来,他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去。不管他是不是正陷在危险当中,他都不想再理得会更多了,他只想好好的休息一下。
消褪的意识也让他觉得轻松,朦胧中,他看到了父王宠溺的微笑,他听到了父王呵呵地笑着叫着他的名字:哦,我的曼菲士,来,到父王这里来……还有王姐爱护的唠叨,王姐总是会训斥他:曼菲士,你上哪儿去了,是不是又去跟奴隶的小孩子玩了,你可是王子呀……不管那是不是幻觉,是不是只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朦胧中,他还看到了她慢慢地靠近的身影,他笑了。
她牵着一只高大的棕色骆驼,从沙丘之后走出来,她小小的身影只是那么一点点,白色的衣裙微微飘动,他看到了她脸上浮起的微笑。他仿佛向她伸出了手,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些什么,他只知道她小小的脸蛋儿在向他贴近。皮质的水袋靠近了他干裂的唇瓣,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一直滑到了他的心里,他本能的伸出手,抓住了水袋子,更多的水被灌入了他空虚的肠胃,也召回了他渐近消失的意识,他睁开了眼睛,只看到了一对笑弯了的眼睛。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仍然不能确信这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海市蜃楼。风微微地吹着她柔软的波状头发,是淡淡浅浅的亮色。她的脸,也是清澈而浅淡的,薄薄的嘴唇,是樱桃一样的艳红。她收回了空空的皮质水袋子,笑着弯弯的眼睛:你清醒了呢!你是迷路了吗?
他只是呆呆地点头。她回头,拉扯着身后不断扭动着的骆驼。高大的骆驼,不住的摇着脑袋,触动了系在颈下的金色铃铛一阵乱响。他想说些什么,却不及防地一把被她扯了过来,她抱过他的头,一起蹲了下来,那只高大的骆驼随即半蹲下来,像是在他们之上架了一把大大的保护伞。随后,他只听到了哗啦啦的沙沙声,还有时不时砸到他背脊上的沙粒带来的躁痛。他听到她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不要怕,风沙很快就会过去的。爷爷会找到我们的。
他伏在她绵软的身体上,任她抱着,一起蜷缩在渐渐被风沙湮没的狭小的世界里,直到他的眼睛再也搜索不到任何的光线。黑暗中,他感受着她的气息,不自觉的握住了她的手,在无声静默的世界中,他们相互依靠着。他绵软的思绪里却飘动着淡淡的温馨与幸福。不同于父王的关爱,也不同于与王姐之间的信赖。仿佛是找到了世间最瑰丽的珍宝一般,他只觉得很开心。
长长安静的等待之后,耳边不再有呼啦啦的风沙碎落之声,他们知道沙暴停了。高大的骆驼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已经埋到胸口高的沙堆又哗啦啦从他们身边流了下去。两个小小的身体相互拉着手从沙堆中走出来,看着身高紧至他下颚的她,拍着他身上的沙粒,就像个小大人似的,他忍不住笑了。她也笑着,回看他:你笑呢,你其实很好看呀!你的头发也很漂亮呢!
他愣了愣,小脸微微发烫,有些不自在:唔……
她牵了骆驼:你是迷路了吧?
他点头,看了看天色,若有所思,他还不清楚他现在的处境。
她仿佛看出了他的迷茫:利比亚沙漠横贯了利比亚与埃及的北部,从这儿向东走,穿过这片沙丘,我们就能到达埃及了。你去埃及?
他沉闷的点头,她的无意让他戒备。她突跳起来,向着前方挥手:是爷爷!是爷爷!他来找我们了!爷爷……
眺眼循望,前方金色的沙漠中,一列高大的棕色骆驼队伍走进了视线,为首的人牵着骆驼向着这边挥手,他听到他在喊:艾德维斯……艾德维斯……
沙漠中的夜,柔和寂静,日间光照留下的温度,渐渐褪去,渐渐冷却的空气中,凝出了白色的雾气。黯淡的夜色下,白亮亮的山谷中,燃烧着红彤彤的篝火,白色的大帐篷架在被夜光泛出浅浅的白色的沙石地上,厚厚的大麻布裁成的帐帘子里,走出了一个健硕的小老头儿。小老头儿打着烟斗,小小的眼睛眯起,弯成了两粒黑色的豌豆,他走向了帐篷前面烧得旺旺的篝火。
男孩儿和女孩儿一起靠着篝火坐着,夜风吹着,男孩儿漂亮的黑发在夜风中轻轻荡着:你叫艾德维斯?
女孩儿坐在他的身侧:嗯。
男孩继续打量她:好奇特的名字呢?
女孩儿仰起脸,笑了:嗯,是爷爷给我起的。艾德维斯,也叫薄雪草,那是一种很漂亮的白色的花。它的花瓣是星形的,长着白色的绒毛,它只开在高山上的岩石地上。爷爷说,那是一种生命力很顽强的花呢!
女孩儿说着话,眼神突得黯淡,仿若是无奈,摇摇头,低低吐出一口气,转而又自己浅浅地笑起来,翘起了弯弯的嘴角。男孩儿捕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轻声问她:怎么了?
她“哦”了一声,眨着明亮的大眼睛,凑近他,笑着弯弯的眉眼:你是埃及人吧?
他一警觉,不安地盯住她的小脸:嗯,为什么?
她嘻嘻一笑,两旺水汪汪的大眼睛弯成了两弯浅浅的月牙儿:因为利比亚人没有你漂亮啊!
他骄傲地轻哼一声,佯装满不在乎的小脸上流露出来的是得意的笑。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咂舌。
她凑近了他的脸,仿佛在细细的瞧他:所以你很适合做我的丈夫,嗯,就这样决定了,等我长大了,你必须娶我当你的妻子,说定了,可不许反悔的!
他疑惑着,声音逐渐小了去,直到她根本听不到了:什……么……可是,我的妻子都必须是王姐呀……
迪俐走过来,打着烟斗,吐出了一个白色的眼圈,呵呵笑出了声。
地上的小女孩儿一跃,扑过去,抱住了迪俐的腿,撒着娇喊着:爷爷!
迪俐将烟斗叼在嘴里,俯身抱起了小孙女儿,朗声笑道:我的小艾德维斯,看起来很高兴呢!
迪俐抱着艾德维斯走向篝火,艾德维斯娇笑着,小脸上透着红扑扑的晕子,清亮的眸子投向了仍然坐在地上的小男孩儿:爷爷,艾德维斯长大了,嫁给他好不好?哦,你叫什么名字?
地上的小男孩儿站起来,一脸的骄傲:我叫曼菲士。
曼菲士没有说得更多。
迪俐叼着烟斗的嘴里,闷笑出了声,忍不住颤抖的嘴唇,荡出了一片白色的烟雾,呛到了怀中的艾德维斯。艾德维斯连连咳嗽着,从迪俐的怀中挣脱出来:爷爷,你好讨厌呢!
迪俐笑着,打量着曼菲士:哎呦呦,这可怎么办呢,我的艾德维斯,找到丈夫了,就不要爷爷了呢!
艾德维斯扯着曼菲士的衣角:你不愿意吗?
曼菲士也扬起了脸,有些微微的发红,娶妻子与他而言,还是个懵懂的概念:我……
迪俐弯下腰,一个大大的白色眼圈吐出来,狠狠地呛了曼菲士一下。迪俐的烟斗“咚”一下敲在了曼菲士的脑门上:怎么,曼菲士你还不愿意吗?你是认为我们艾德维斯配不上你吗?我们艾德维斯可是希腊王族的小姐呢!
曼菲士“哎”了一声,抱着脑袋咳嗽着:老头,你干嘛敲我!你是想……
曼菲士下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他已经暴出怒意的眼睛再次转向艾德维斯后,所有的情绪都冻结了。艾德维斯倒在了迪俐的怀里,瞬间,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微弱的声音不停地喊着:爷爷,爷爷……
曼菲士试着问:艾德维斯,她怎么了?
迪俐沉沉地吐出眼圈,摇头:没事,她会没事的!
迪俐的说辞,像极了自语,也是对自己的安慰。他的眼睛,盯在艾德维斯的苍白的脸上,显得苍老而麻木。迪俐抱着艾德维斯走进了帐篷,他长长的叹息声就像他烟斗里冒出来的白色的烟雾一样,似乎永远也散不掉。
亚麻裁制的帐帘被揭起,又落下。棕色的汤药碗,装着热水的瓦罐,厚厚的毯子被送进大帐,不断有侍者和仆从进进出出,不断从大帐里传出迪俐沉沉的叹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