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暮光中相拥》潋滟潇湘雨

61、第六十一章 暮光故梦（

　　这并不是一顿能让人感到享受的晚宴。

　　但并不是因为宴席的质量，而是，因为某位实在是有些过分健谈的公爵。

　　霍布森公爵的话实在是太多了，他似乎对食物没有任何需求，在用餐期间不断地与奥若拉和莫雷克说着话，奥若拉不得不停下用餐来与他交谈，到最后，奥若拉觉得自己也没能吃下多少东西。

　　霍布森显然很长于话术，可以滔滔不绝地聊上几个时辰，奥若拉完全没能在对话中掌握到主动权，只能在最后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进行赐福。

　　“哦，当然不是在今天。”霍布森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圣女和祭司远道而来，自然要先由我尽地主之谊，而且各位也需要好好休息洗清舟车劳顿，但我听莫雷克祭司讲述了您这一路上为民众们做出的努力，圣女的仁慈善良使我深受感动，既然如此那么也可以在明日进行赐福仪式……”

　　奥若拉头一次领悟到听人说话听得头疼是种什么感觉。这句话里就一个关键词，明天。

　　但霍布森公爵说了这么长的话奥若拉也不能轻易敷衍过去，她也要有礼貌地回复霍布森的每一句话……

　　奥若拉莫名就觉得很累，比施展赐福神术累多了。

　　霍布森的精妙话术并没能让奥若拉对他有什么更好的印象，奥若拉的心里想的依旧是斯伦克梅行省中，每一个城市每一个村落以及每一位居民的遭遇，她一路的所见所闻。霍布森公爵在他的领地上，真的散布了神殿的辉光吗？奥若拉只看到村民们对圣光甚至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似乎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光明神殿，光明神殿也没有庇护这些民众。

　　奥若拉需要一个答案。

　　当然，奥若拉还没有天真到直接去质问霍布森公爵，这样不合乎礼节，而且也不会得到答案。奥若拉选择先去找莫雷克祭司，看莫雷克祭司的表现，那种场面对他来说并算不上陌生，所以，奥若拉希望莫雷克祭司能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

　　奥若拉自己走出了房间。现在已经入夜，按理说她现在去拜访人也不符合礼节，所以奥若拉没有带任何侍从。神殿的回廊上奥若拉也没有见到任何人，她轻步走到了莫雷克祭司的屋门前，正当她想叩响房门时，奥若拉却发现，这扇门，没有锁。

　　是虚掩的。

　　而透过虚掩的门，奥若拉能听见莫雷克祭司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像是在和某人交谈。

　　偷听别人谈话显然是不道德的行为，奥若拉下意识就要转身离开过一段时间再来拜访，但还没等她转过身，她就听见了莫雷克祭司低沉的话语，“霍布森，你不要太异想天开了。”

　　霍步森公爵大大咧咧的声音放肆地说着，“别装模做样了莫雷克，我们做过很多次交易了不是吗，怎么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莫雷克显然对霍布森的胁迫很不满意，“你简直是疯了霍布森，你知道吗，她是圣女序列第一位！最有可能成为神女的人，如果她出了事，你觉得我能逃得掉吗？”

　　奥若拉又无师自通了一种叫做尴尬的情绪。

　　所以，她现在是应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悄然离开呢，还是在这听完她自己到底会出什么事呢？

　　莫雷克的话并没有让霍布森产生一点畏惧，“所以呢，她现在不还只是圣女吗，神殿的圣女那么多，筛选过后，除了神女，谁会记得剩下的人去哪了，清醒点吧莫雷克，就像你现在一样，有人记得你曾经也是大祭司的候选吗？没有的。没有人会关心一个圣女是怎么样的，而且，你不会真的觉得，神殿对这些事情一点都不清楚吧。”

　　莫雷克沉默了，可能是霍布森提起他的往事刺痛了他，也可能是他被霍布森说服了，“但这个确实不一样，她的力量很可怕。”

　　“这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霍布森得意洋洋地炫耀起来，“之前的那位不也是号称神力强大吗，然而结果不还是像只小绵羊一样，噢莫雷克，我真替你可惜你没有尝到她的滋味。”

　　“不劳你操心了。”莫雷克的语气已经有些冰冷，“你知道的，我只要看得见的东西。这一次，我要的比上一次翻一倍。”

　　“没问题，我的朋友。”霍布森拍了拍莫雷克的肩膀，“规矩我懂，少不了你的好处的，老伙计。”

　　房间的门，突然开了。

　　奥若拉站在门口，神色冰冷，手中的白色光球似乎酝酿着一场物理意义上的风暴，她缓缓走进房间，“霍布森公爵，莫雷克祭司，你们，犯了哪几条戒律？”

　　莫雷克祭司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霍布森显然没能感受到奥若拉的杀意，他还试图在这个时候来缓解一下冰冷的气氛，“噢圣女冕下，您可能是对我们有什么误会，老实说……”

　　他的话并没有来得及说完，就被纯白的光芒彻底吞噬，浩荡的光芒如潮水般淹没房间，当莫雷克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光芒消散了。莫雷克惊恐地瘫倒在椅子上，口中的话轻得如同是喃喃自语，“你简直是疯了……”

　　“你杀死了一位公爵……你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奥若拉看向莫雷克，眼中没有半点波澜，“我在帮他走上他应该走的路。”
　　“违背戒律者，必将死于圣光焚烧之下。”

　　莫雷克看着奥若拉坚定的眼神，没敢再说一句话。

　　次日。奥若拉派遣神圣护卫军将莫雷克遣送回圣城，并在斯伦克梅行省举行赐福仪式，接下来的几天内，继续在斯伦克梅行省内为民众施展神术治愈病痛祛除瘟疫。

　　直到，四日后，圣城派遣了四名高阶祭司率领更多的神圣护卫军星夜前来，将奥若拉带回圣城讯问。

　　“奥若拉，你知罪吗？”

　　面对着祭司的询问，奥若拉平静地坐在地上，目光坚定无比，“我无罪。”

　　“莫雷克公爵，身为斯伦克梅行省的领主，不能在领地内散步光明神的恩泽，致使民众陷于水火；私下勾结神殿祭司为己谋取私欲，多年来谋害多名神职者；对神职者行贿欺上瞒下，在领地内打造自己的王国。”奥若拉沉着坚定地列举着莫雷克的罪状，“按照光明戒律，我遵守神谕，将他的灵魂从这肮脏的躯壳中解脱。”

　　对奥若拉进行讯问的祭司沉默了，他退后几步，朝着奥若拉微行一礼，转身离去。

　　七日后，奥若拉得以释放，光明神殿宣布奥若拉无罪，并为斯伦克梅行省派遣新的领主执掌。

　　奥若拉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任何乐观的念头，走出监牢时，她望着远方的圣庭，高大巍峨的宫殿被圣光笼罩，那是神灵的恩泽。

　　若神灵全知全能，为何世上恶徒不能得以严惩；若神灵慈爱世人，为何世间芸芸众生不得解脱。

　　但，这是神灵的过错吗，不是。神谕与戒律都告知世人应该如何去做，告知神职者如何播撒神的恩泽让世人都享有天国之乐。这是光明神殿统治的世界，如果世人受苦痛折磨，那便是神职者的过错，是他们自己的过错。
　　而不是神的。

　　奥若拉找到大祭司，“我想退出神女筛选。”

　　在圣光笼罩之下，奥若拉看不清大祭司的面容，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似乎是从云中传来一般遥远飘忽，“为何要退出。奥若拉，神殿并没有怀疑你的虔诚。”

　　“我想加入圣军。”奥若拉说，“身为圣女，即便是成为神女，我并不觉得我的神力能为神灵为光明神殿做出更多的贡献，这份力量应该用在值得用到的地方。我希望用我的力量切切实实为他人带去神灵的护佑，而不仅是祈祷。”

　　奥若拉的请求并没有被通过，但神殿还是嘉奖了她的虔诚。

　　但这并不是奥若拉想要的。

　　“夏薇尔。”奥若拉站在庭院里望着圣城，自从她被收监之后，她的侍女数量大幅度减少了，只剩下寥寥几人。虽然在之后神殿又派来了新的侍女，但似乎是由于她最近的恶名，那些人对她都带着几分恐惧，“圣女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夏薇尔当然没办法解答这个问题，但奥若拉可能也并不需要她真的解答这个问题。

　　“我在想，难道那些虚无缥缈的祝福与祈祷，真的比得上实实在在的去为民众们做一些事吗。”奥若拉看着圣城的圣光，这份圣光浓郁得为整个城市套上一层灿烂的金色护罩，浓郁得让每个人都能享受神灵的恩泽。但在圣城之外，神灵的恩泽能散布多少，能庇佑世人多少，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去追究。
　　少了一个叫做霍布森的领主，少了一个叫莫雷克的祭司，行省还会有新的领主，神殿还会有新的祭司，他们会虔诚的遵守戒律和神谕吗？还是会和上一任一样，置神灵的告诫于不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