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暮光中相拥》潋滟潇湘雨

34、第三十四章 浮生恶戏

　　虽然火焰出自唐洛宁之手，但她现在已经不太能控制室内持续升高的温度了，以至于她不得不开始思考引火者终将自焚这种哲学性的问题。

　　刺鼻的烟尘把氧气挤压得所剩无几，唐洛宁现在需要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很简单，转身出门就可以。

　　但是，门呢？

　　和那扇铁栅门一样，厂房门也消失了。唐洛宁的背后只有那蠕动着的墙壁，让止不住的恶心又一次涌上咽喉。

　　幻觉？还是门真的消失了？

　　唐洛宁相信是后一种。

　　坚定的脚步趟过粘稠的焦灼灰烬，唐洛宁朝着记忆中门的方向走去。但这扇门似乎成为了一个仅存于唐洛宁概念中的物体，肉眼无法捕捉到任何有关于它的痕迹。但唐洛宁没有丝毫的迟疑，她朝着那面墙壁走了过去。

　　然后，她穿过了门。
　　屋内，火光冲天，洗刷着这片亮不了天的夜。

　　离开室内的唐洛宁终于有时间可以品鉴一下那些墙壁化作了何物。原先厂房的位置，只剩下一具硕大臃肿的躯体，像是虫巢中的虫母一样在地面上蠕动着，粗壮的脉络在外皮下跳跃着健康的血红色，而在上方，似乎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虚影，闪烁着纷乱的触手和漆黑的躯体，唯一类人的地方是它的头颅，但就像是厂房内那些塑料模特一样，被固定的面容上是机械的无法变动的表情，两颗眼睛的位置空荡荡的透着黑夜的墨色。

　　这是，索墨恩德？

　　现在的样子，可跟“神”这个称呼沾不上边了。

　　索墨恩德的躯体，也就是原先厂房的位置，其内部的塑料模特还在挣扎着向外爬行。高温下的塑料制品无法控制自己的融化，人型物体的脸上夹杂着曾经涂抹过的色彩，流下缤纷的泪痕。就像是这些人曾经被索墨恩德吞吃入肚，在挣扎着向外求生。

　　这个念头……有没有可能，是真的呢。

　　唐洛宁怔怔地看向厂房门。

　　一般来说，塑料模特并不会上色，毕竟他们的功能是充当衣架，而且为了避免恐怖谷效应，很多类似的人形物体在制造时并不会精细地刻出五官。

　　“咯咯咯咯……”
　　他们笑着。

　　“哈哈哈哈……”
　　他们哭着。

　　唐洛宁在目睹一场屠杀。

　　她现在浑身只能感受到寒冷，周围的每一寸空气都在侵夺她的热量，火焰还在烧着，夜幕还在黑着，火焰不会停止，天也不会亮起。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裤脚。

　　地面上像是被挖土翻地的乱葬岗，无数人手，或腐烂或完好，或累累白骨，都从土中伸出，摸索着挣扎着，捕捉着这片地面上的任何活物，试图将其拖入地狱。
　　他们发现了唐洛宁。

　　无数双手，抓住了唐洛宁。

　　冰冷还在蔓延，就像是季节已经突然来到了冬季，几乎可以将空气中的雪凝冰结霜。每一寸肌肤都在向唐洛宁传递寒冷的信号，她的身体仿佛也已经被冰结尘封，与地下的沉埋之物融为一体，在这片土地上，被埋葬。

　　唐洛宁感到寒冷让自己有些喘不过气，甚至连脖子上的旧伤疤都开始隐隐作痛。

　　冷吗？
　　很冷。

　　所以，来点火焰吧。

　　狱焰尘烬，又一次燃起。

　　地狱的烈焰能将一切罪恶焚烧得干干净净，让这世间只存在火焰带来的光明，即便是黑色的火焰也能照亮夜空。火焰荡开唐洛宁身上的冰寒，扫清前方地面上的阻碍，甚至，朝着下方燃烧过去，它要掀翻这片大地。没有迟疑，没有畏惧，没有寒冷。唐洛宁的身上没有那双银色的双眸，但她还有她的黑焰，没有关系，如果你们因它死去，我会为你们报仇，如果你们已经死去还要受它的操控与折磨，没有关系，我会送你们去安息，为你们，入殓。
　　想点好的，而且还是火葬。

　　“神可不会长成这份模样。”唐洛宁看向前方，火焰铸造她的锋刃，火焰凝聚她的铠甲，让她可以毫无顾忌一往无前，“索墨恩德？还是叫你曾庚？不管你现在用的是哪个名字，我只有一件事要通知你。”
　　“你该上路了。”

　　在这一瞬间，又有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唐洛宁的肩膀。

　　这一次，唐洛宁不再有任何迟疑，黑色的火焰凝就无坚不摧的锋芒，向后刺去，洞穿阻拦她的一切。

　　但，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怎么，好像有某种带着热气的液体，溅到了她的身上。

　　唐洛宁疑惑地回转身，却看见，郁亭秋捂着胸口，缓缓地，向后倒去。
　　怎么会是她？

　　为什么？

　　她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她没有开口说话，为什么她没有听见脚步，为什么……

　　为什么……

　　那些眼中燃起的火焰，那些保护着她的铠甲与锋刃，一切的一切。
　　都破碎了。

　　夜色还是如往常一样的浓烈。

　　唐洛宁抱着郁亭秋逐渐僵硬起来的身体，坐在特调局的营地边上。

　　她对能力用途的唯一了解是战斗方面，她不知道怎么消除自己能力造成的伤势，她认识的唯一的治愈系能力者还在申洲，唯一能缓解伤势的齐鸿羲还没有醒来。

　　没有人醒来，没有人能告诉她要怎么做，没有人能帮她，也没有人，能帮一下郁亭秋。

　　结束了吗？

　　她不知道怎么结束的。

　　天亮了吗？不知道。剩下的人醒来了吗？不知道。好像有人在惊叫，在吵嚷，在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知道。世界都变得模模糊糊，她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直到某一刻，又突然清晰起来。

　　当唐洛宁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她躺在病床上。
　　身上还穿着拘束服。
　　精神病院里防止病人闹事的那种。

　　桑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满脸都是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看见唐洛宁醒来，还是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真的很难看。

　　“其实……你别太难过，这种事情……有很多。你别自责，我们都明白……没有办法。”

　　桑青说，这种精神受到控制失手误伤的情况其实有很多。
　　没有办法。

　　是真的没有办法，人类的意识体的精神力最多也就那样，不可能抵抗得了邪神的精神控制。甚至不需要控制，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暗示，就可以了。
　　而且一旦出现这种情况，特调局往往会损失两位能力者，一位是死者，而生者，也会因为承受不了那种负罪感，而使得本就受到侵蚀的精神，崩溃得更快。

　　所以，千万不要自责。

　　唐洛宁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桑青走后，唐洛宁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突然间，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第三个领域，还算有些水平。”

　　“第一点，我知道你很想让我忘记领域幻境还没结束，但很可惜，我记下来了。”
　　唐洛宁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那里有一道血痕。

　　这道血痕是她在上个领域中刻下的。以意识体的形态。

　　领域会变化，她的身体状况会被修复，但，她刻这道伤疤的时候，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意识体，她的意识很清楚地记下了这道伤痕。
　　如果一个人能认识到自己的梦是梦，那么她就可以操控梦境的运行。

　　这道伤疤，和她留在唐白鹤羽脖颈上的那一道，位置一样。

　　所以，当唐洛宁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她检查了自己的伤势，发现了这道伤疤，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了，她还没有离开领域，她还处于幻境世界当中。

　　但不得不说，曾庚编织的事件中心理暗示是真的很感情饱满。在那一瞬间，唐洛宁真的满怀负罪感。

　　“所以，这必然不是现实世界。除非曾庚的领域可以达到同步影响现实的地步，不然我在领域中的伤痕，为什么会带到现实世界？”

　　“那么，另一个问题也就出现了，如果我的精神都没有被你的领域影响，那我为什么会受到索墨恩德的影响？你不是说索墨恩德的精神力受到你躯壳的限制了吗？当然，这个理由不充分，因为曾庚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信。”

　　“所以现在，你的领域，可以解除了吗？”

　　房间内悬挂着的钟表，突然停止了运行。
　　准确的说，是周围的一切时间都停止了。

　　病床边椅子上坐着的人变成了曾庚，曾庚看着唐洛宁叹了口气，“也许是我的失误？我没有想到，你居然能不受负罪感的影响。”

　　“准确的说，我根本就没有负罪感。”唐洛宁看着曾庚，脸上的神情无比淡然，“因为我清楚的知道这里是幻境。”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破除幻境的诀窍。”曾庚脸上也没有失意的神色，反而他也是一副淡然的模样，甚至还给唐洛宁鼓了下掌，“可惜了，如果你能跟我合作，你绝对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领域构建者。”

　　唐洛宁对此嗤之以鼻，“可惜了，我并不觉得你的领域构造很高超。你的闹剧结束了，除非，你现在要向我介绍你的第四个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