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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预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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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风和日丽。
今日是预演,戏楼只邀请了几位常来听戏的梨友,明娴打算根据他们的反应再调整细节。
上官翊得了邀请函,见妹妹近日心情不好,遂邀她同行。
“兄长带我来看戏,怎么不选二楼雅间?”黄衣姑娘带着面纱,语气不满。
“掌柜同我说,这话剧得坐近处看。”上官翊笑道,“婉儿你莫气,先看看这戏有没有意思,若是不喜欢,回头我给你买副金镯赔罪。”
上官婉撇撇嘴,没再言语。
多日没来,戏楼竟变了样。高背椅错位摆放,每三座一组,中间有张放置茶点的圆桌。
茶还是明家戏楼常供的碧螺春,糕点却换了新花样。
影青釉芙蓉盘中放了几块方饼,饼身金黄色,布满凹凸不平的格纹,能闻到很浓郁的香味,掌柜说是华夫饼。
上官婉以手掩面,拿起一块尝了尝。入口很浓郁的甜香,松软可口,吃完再配上一口茶水解腻。她心情好了几分,想着等会儿问戏楼多买些带回去吃。
她又拿起桌上的花贴,纸上字迹工整,是很常见的簪花小楷。
“明家戏楼首创话剧,以白话形式演绎故事,特邀您前来观看,予以点评。”上官婉轻声读完,眉头微蹙,光看字面解释,实在想不出话剧是什么样。
戏楼内每扇窗户都挂了深色帘子,随着掌柜一声令下,小厮们关紧门窗,屋内顿时变昏暗。
观众有些慌乱。
紧接着,古琴声响,红色幕布缓缓拉开,弧形戏台围了几盏灯,楼内光线顿时变亮。
年轻女人身穿百褶月白长裙,梳着凌云鬓,迈着花梆子步,眉目如画气质清雅。
她左顾右盼:“谢郎约我未时相见,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芸娘,我来迟了。”
上官婉看清那男子模样后,忍不住吸气,只见他身穿云缎锦衣,身形清瘦,一双丹凤眼眉目含情,如此俊秀郎君额角竟裹着染了血的纱布。
“谢郎,你怎么受伤了?”芸娘伸出手想触碰他额头,却又怕弄疼伤口。
男人摆摆手:“不碍事,磕了下。”
“你莫要骗我。”芸娘神色悲戚,“是不是你爹又打你了?”
男人连忙否认。
“我与你青梅竹马,相识多年,你一撒谎,就会心虚摸鼻子。”芸娘道,“谢郎,莫要因为我,伤了父子和气。”
“可是,娶你是我从小就认定的事。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让父亲同意我们的婚事。”谢思言握住她的手,“我对你的情天地可鉴,日月可昭,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谢郎,我知你对我情深。”芸娘眼角通红,“可我没几日活头了,你该娶个能陪你白头到老的妻子。”
“我谢思言此生只爱你,又如何能容下旁人!”
“不要再说了。”芸娘背过身,哽咽道,“我来是同你告别的,父亲要带我去荆州寻医。今日一别,怕是不能再见,望君珍重。”
“芸娘!”谢思言伸出手,却只抓到她离去时飘落的手帕。
他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幕布缓缓合上。
台下的上官婉眼角微红。
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谢思言遭父亲毒打,却仍要娶芸娘,而芸娘身负重病,终将与他阴阳两隔。
好悲惨的故事。
往日看的戏,多用唱词抒发感情,虽然听着婉转动情,但不如话剧来得猛烈,直白展露主角的痛苦,更能刺激观众情绪。
琴音换了旋律,幕布又被拉开。
台上陈设布局像是在厅堂,谢思言正与身旁人交谈生意,上官婉见他束起了发,推测距离芸娘辞别,应该过去了几年。
“公子请喝茶。”粉衣婢女迈着碎步上前。
谢思言抬头扫了眼,看清婢女模样后,顿时愣住,颤声道:“芸娘,你怎么在这儿?”
婢女杏眼瞪圆,有些不知所措:“您认错人了,奴婢名唤春桃。”
谢思言仔细打量着她,青丝如墨柳眉杏眼,五官像极了芸娘,但二人气质不同,芸娘是富家小姐,举手间优雅大方,而春桃是婢女,言行怯懦。
可芸娘已经不在了。
谢思言从朋友那儿讨来春桃,将她纳为妾室。
故事到此,幕布再次合上。
台下看客议论纷纷,上官婉听了几耳朵,大多是些八卦,分享现实中的替身例子。
幕布再次拉开,又换了新场景。
曾经只有粗布衣裳的春桃,如今衣着华贵,正坐在镜子前,由婢女伺候她梳妆。
台下看客有的感叹春桃好福气,有的夸谢思言深情到爱屋及乌。
粉衣婢女劝她主动服侍谢思言。
春桃不懂。
“少夫人进门后,未得少爷宠幸,您若是这时候有了喜脉,那在谢家待遇可就水涨船高了。”婢女为她插上蝴蝶簪,“您与少爷心爱之人模样相似,这可是别人想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
春桃却道:“我不喜欢蝴蝶簪。”
“但少爷喜欢呀。”婢女说,“那位小姐常戴着蝴蝶样式的东西,您若是想讨少爷欢心,自然要留下这簪子。”
春桃没再言语。
片刻后,谢思言进了屋。
“今日琴学得如何?弹与我听听。”他说。
春桃幼年被母亲卖给富人家做奴婢,日日干重活,手指粗大,古琴琴弦细且易断,每次练习都被先生训斥。
她不爱弹琴,但芸娘喜欢,所以她必须学习。
春桃拿出古琴,盘腿坐下,她抬头看了眼谢思言,男人容颜俊美,一双丹凤眼定定看着她,好似天地间只有她一人值得在意。
但春桃知道,谢思言是在透过她看别人。
她无端觉得鼻尖一酸。
谢思言催促道:“怎么还不开始?”
春桃连忙抬手,琴弹得磕磕绊绊,谢思言眉头越皱越深。
一曲终了,春桃颤巍巍抬起头,害怕到眼角微红,险些要落泪。
“曲子是有些难,我教你吧。”谢思言起身靠近,勾唇笑,“不错,你这幅表情倒是像她。”
春桃被他拥入怀中,男人按着她的手触碰琴弦,琴音袅袅。
上官婉坐在台下,见台上二人如此亲密,情绪有些复杂。
这样算是深情吗?
她不知道。
琴音还在继续,春桃感受到背后人的体温,大着胆子问:“夫君,今晚留下吗?”
弹琴的手微微一顿,谢思言道:“铺子有事。”
弹完最后一段后,他毫不犹豫起身离开。
“人人都夸谢家少爷痴情。”春桃低头,似是自言自语,“他迫于父母之命,娶少夫人进门,却日日冷落她,又因我与芸娘相似,将我纳为妾室,他要我学芸娘的衣着打扮,学芸娘弹琴作画,让我活成第二个芸娘。”
春桃苦笑:“原来,痴情的人最无情。
他心里只有芸娘,却把别的女人关进宅院,夜夜守空房。”
泪珠一点点从眼角流下,她瘫坐在地,视线落在远方。
幕布缓缓拉上,乐工们吹箫抚琴,曲声道不尽忧伤情。
章丰走到戏台前:“今日这出戏还未演完,各位若想知道后续,可以三日后来戏楼看完整版,前排座位有限,先选先得。”
台下观众有的随亲友离开戏楼,有的留下想和东家讨论情节。
上官婉见章丰走向站在角落的男子,那人未束发,应该还未到弱冠之年,穿了件月白长衫,更显身姿清瘦,五官精致有种阴柔美,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看了眼,嘴角微微上扬,面带笑意。
戏楼伙计已经打开门窗,窗外霞光万道,他站在光影中,仅仅一眼一笑,便叫上官婉愣在原地。
上官翊也注意到他,猜出其身份:“这出戏如此新颖,我还以为写戏人定是上了年纪,阅历丰富,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小小年纪竟能写出这么精彩的戏,当真是后生可畏。”白衣书生跟着附和。
“我哪有那么厉害。”明娴走过来,笑道,“不过是听了他人的意见,修修改改情节,要算也是大家的功劳。”
“这是我们东家明贤公子。”章丰介绍道,“这二位是福生钱庄的少东家和小姐。”
视线移到白衣书生,章丰瞧着眼生,不知该怎么介绍。
“小生姓程,单字靖,浮陵人士。近日拜访亲戚,觉着话剧新颖,随姑母一同来看。”书生拱手道,“不知明公子可否说说原版情节?”
明娴倒未藏着:“原版春桃不知道自己像芸娘,她以为凭美色讨了谢思言欢心。
小到耳坠发簪,大到衣服颜色,都按谢思言要求打扮,春桃以为他这是极端的爱,却不知谢思言只想把她打扮成芸娘。
直到她意外得知真相。然后……”
说话声戛然而止,众人齐声问:“然后呢?”
“然后经历种种误会,谢思言终于发现自己最爱的还是春桃,他开始挽回这段感情,最终二人和好。”
程靖不解道:“听明公子这么一说,原版情节跌宕起伏,比这一版还要精彩,为何要改?”
“写的时候没感觉,但看人表演出来,倒觉得有些残忍。”明娴视线微垂,“于是临时换了情节。”
“残忍?”程靖不明白。
“春桃幼年被亲人卖了换钱,在府中日复一日做着粗活,她这一生很苦,好不容易遇到了爱她的人,还是骗她的。”明娴顿了顿,说,“我觉得这种情节设定,对她而言有些残忍,所以改成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
她知道谢思言对她好,是因为她像芸娘。”
“那结局呢?”一直沉默的上官婉开了口,“和原版一样,二人最终相爱到老吗?”
“原版的春桃虽然和谢思言继续过日子,但对他的爱其实没有几分,更多的是身为妾室的无奈,迫于世道无法离开他。”明娴顿了顿,卖了个关子,“至于新版,姑娘可以三日后来看结局。”
上官翊听到新版二字,本来有些激动能提前知道结局,没想到明娴只是单纯做宣传,没泄露任何情节。
上官翊叹了口气:“明公子放心,我们一定捧场。”
程靖插话:“明公子这出戏太过直白,就不怕那让妻子守空房的郎君看了,朝你发脾气?”
明娴挑眉道:“话剧创作,虚构角色,谁会带入自身呢?”
虽然她年纪不大,但已是戏楼之主,程靖潜意识认为她早熟稳重,如今见她做出孩子气的表情,微微一愣,随即握拳抵唇,低笑附和。
天色渐晚,程靖等人准备回去。
上官婉却道:“明公子,如果春桃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却还深爱着谢思言,是不是很可笑?”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明娴微微一愣,随即道:“不会。”
“为什么?”上官婉定定看着她。
“因为春桃缺爱,谢思言对她好,即使目的不纯,她也会依恋这份温暖。”
上官婉闻言,泪水夺眶而出。众人被吓了一跳,她察觉到失态,匆匆同大家告别。
明娴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