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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结束 ...

  •   做完化疗后,母亲没说几句话便睡着了。

      我静静地在病床边坐了会儿,不忍再看母亲如今病骨支离的模样,出了病房。

      辛晨发消息说,晚点他下班来医院,母亲也睡了,我让他别折腾了。
      搁下手机,接了捧凉水扑脸,混沌的大脑好歹清醒了点。

      母亲没胃口,我也没吃,身体疲累得失去感知饥饿的能力,但大脑告诉我,仍需食物维持生命体征,打算随便去楼下快餐店吃碗小馄饨。

      路过护士站,一位中年妇女拉住一位护士问徐蓉在哪间病房。

      我停步。
      徐蓉是母亲的名字。

      我看她两眼,叫了声:“阿姨?”

      辛母闻言转过头,对护士道了声谢,向我走来。

      到达餐厅,辛母将印着某车企logo的帆布袋放到一旁,胀鼓鼓的,估计装着换洗衣物。
      我想到辛晨刚来我家提的蛇皮袋。

      “阿姨,您看看想吃什么?”我把菜单递给她。

      辛母翻得纸页“哗哗”响,眉头越皱越紧,“一碗炸酱面都要四十多,抢钱啊?北京物价这么高的?”

      我解释道:“医院附近是贵点,自己做饭的话还好。”

      辛家人节俭约莫是一脉相承,辛晨很少把钱花在身外之物上,吃住行亦不讲究,上有片瓦遮身,下有三餐无忧即可,对我倒是大方。

      辛母只要了碗面,我给她加了道炒肝和京酱肉丝,说让她尝尝北京特色。

      我迟疑了下,还是问:“阿姨,您跟辛晨说您来北京的事了吗?”

      “他工作也忙,我就过来看看你妈妈。”

      看来他不知道。

      我没怎么和辛母私下打过交道,正思忖话题,她从帆布袋最底下掏出一只半指甲盖厚的信封,塞到我怀里。

      我惊诧:“阿姨,您这是……”

      “你跟你妈也不容易,尤其你一个女孩子,身体还……”她按住我往回推的手,“我们能帮的不多,你收着。”

      前两天晚上,我听到辛晨和家里打电话。

      他这几年的积蓄全给了我,本来我不要,他说就当借的,以后连本带利还。
      可离三十万还是相差甚远。

      我挨个打电话找人借钱,关系近的,关系远的,舍尽颜面——在生死面前,这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甚至犹豫要不要降低姿态,联系詹正德。我不清楚他家底深浅,但见费倩云一身珠光宝气,一二十万总还是能借得出。

      辛晨知道我厌恶詹正德至深,阻拦我,说他来想办法。

      他一个才大学毕业没几年,尚未在北京站稳脚跟的普通人,有什么办法?
      我也能猜到。

      现在,辛母带着钱找过来,就是表明了她的态度:帮忙,可以;把他结婚的钱贴进去,不行。

      服务员前来上菜,瓷碟底与桌面轻轻磕碰,发出的短促清脆的声响,转瞬被嘈杂的人声吞没。
      我也听不清自己的心声。

      辛母再度开口:“辛晨从小到大一直很孝顺听话,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给我们省了很多心。自从和你在一起,没少和我们呛声。”

      我呼出一口浊气,声调下沉几分:“阿姨,我很抱歉……”

      “宁宁,你是个好孩子,阿姨也很喜欢你,但希望你能体谅一个当母亲的心。我们是普通家庭,我和他爸背井离乡到北方,没有任何助力,辛苦半辈子,图什么呢?不就是图孩子幸福吗?”

      就像戏剧,冗长的铺垫,吊足观众胃口,是为了迎接后面的剧情高潮。
      在这一刻,酝酿良久的演员,终于把情绪推至巅峰。

      “如果你也爱辛晨,就放过他吧,好吗?就当是阿姨求你了。”

      川剧变脸似的,辛母和蔼恳切的面庞,瞬间被青面獠牙取代。
      她挥舞着棍棒扑过来,要将我从她儿子身边赶走。

      怀里那包现金,沉重得好似西西弗斯推的那块巨石,滚滚而落,我被死死压住,发不出声音,也做不出动作,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我不记得那顿饭是这么结束的了,只知道独自回到病房,身体疲惫脱力,像下坠一般地跌坐在椅子上。

      灵魂不知不觉自肉|体剥离而出,无处可去,附在了病床上躺着的母亲身上。
      我听到机器平稳地运作着,窗户只推开巴掌宽的缝,放行聊胜于无的新鲜空气,仿佛停在黄泉与人间的边界地带,一脚是繁华,一脚是荒芜。

      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永远滞留。

      母亲不知何时醒了,偏过头,轻声问:“你哭什么?”

      我醒神,抹去脸上半干半湿的泪痕。

      哭什么?

      “妈,”我目光投向窗外,眼底蕴出一汪新的海洋,“今年的海棠都谢了。”

      来北京读研第一年的春天,校园里的花渐次开放,我最爱西府海棠,连拍数张发到朋友圈,母亲评论:你也站到花前去呀,别人都是拍和花的合照(呲牙)
      我回她:下次你来帮我拍(调皮)

      哭我们错过了春天最后一捧芳菲。

      海洋开始澎湃。

      “赵阿姨和刘叔你还记得吗?他们今年下半年要搬去南方了。”

      我常给母亲发他们做的饭菜,说,他们手艺比你强多了。
      赵阿姨隔着屏幕,热情地和母亲打招呼,让她有机会来尝尝。

      今年房租涨价,他们和房东谈不拢,在北京找不到合适的店面,索性换座城市。

      哭我们再度和身边人走上分岔路。

      “他们前些天拍毕业照,我也没来得及去。”

      虽然我和他们并不亲密,到底同门三年,他们纷纷发消息关心我怎么没去。
      导师倒是什么也没问,给我转了一笔钱和一大段宽慰的话。

      哭我的研究生生涯毫无仪式感地结束。

      我给自己找一个又一个借口,让自己在母亲面前肆意地大哭,像个孩子。

      母亲沉默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神静深如渊,里面盛着生命即将燃烧殆尽的灰烬。
      在她沉默和我的崩溃里,我们长久以来的隔阂和矛盾慢慢消解,只剩下斩不断的血脉亲缘将我们相连。

      “算了,不治了。”她重复着这一句,“不治了。”

      我不停地摇头。除了摇头,我什么也做不了。

      医生说,好心态有利于病情,母亲的求生意愿很强烈,她一直在积极配合治疗。
      她是她生命的唯一主人,她都没放弃,我有什么资格替她放弃。

      辛母当天晚上住在宾馆,次日早上来看望母亲。
      她没和母亲提只言片语有关我和辛晨的事,反倒各种夸赞我从小到大都很优秀,是辛晨的榜样。

      母亲没什么气力附和,淡淡地笑,末了,握住我的手,“我现在也没什么愿望,就盼着这两个孩子过得幸福,真到了地下,我也能安心了。”

      辛母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下。

      她们三言两语完成一场平静的对弈。

      老练如母亲,岂会看不出辛母的态度?
      拖了这么多年,没提双方父母见面的事,就是不赞成,甚至反对这桩婚。

      她也亮出自己的立场:她支持我和辛晨,以生命作注。

      辛母看看我,我抽回手,盖上母亲的手背,“你别操心这么多,好好治疗才是最要紧的。”

      话题就这么被转开了。

      辛晨上午加完班,买了吃的匆匆赶来医院,辛母已经走了。

      既然她不想让辛晨知道,她充当了一回“棒打鸳鸯”故事里的恶婆婆,我便也没告诉他。

      一个母亲,为了孩子做到这种地步,我不知道该气恼还是敬佩。
      但我能理解她。

      方式固然不同,可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为了辛晨好。

      以前,我对母亲“为了你好”的说法恨之入骨,仿佛只要套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绑架、勒索、胁迫……都能变得名正言顺了。

      但爱一个人,就是打心底地希望他好,为此不惜做出一些招其憎恨的事。

      母亲睡了,辛晨跟我走到住院部楼下的花园。

      急救车的鸣笛从不远处传来。

      辛晨说:“这一秒,全世界有几个人死亡,又有几个人降生,在这宏大的生命河流里,我们能一同站在这里,已经就是一种幸运了。”

      他大抵察觉到了什么。他用近十年修研我的情绪变化,比任何人都精通,包括母亲。
      所以,他试图用一些乐观积极的鸡汤,覆盖掉我原本悲观消极的想法。

      但他也清楚,我很固执,一旦做下决定,不会轻易动摇。

      他见我不说话,就猜到了,目光执着地盯着我:“宁宁,不管有什么困难,两个人一起面对,总好过一个人。”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悄然无声,却雷霆万钧般,击破我们小心翼翼维护的太平。

      “辛晨,我们还年轻,未来还很长,”每个字艰难得像挤出来的,我强忍喉间苦涩,尽量笑得轻松一些,“我还是……不要耽误你了。”

      长到,足够让你忘却一段深刻的感情,一个爱过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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