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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场雨 复发 ...

  •   过新年,家里总要把对联福字换一轮,挂几串红灯笼,再在桌上摆一碟果盘,盛着各种坚果、糖果,鸡鸭鱼把冰箱冷冻层塞得满满当当,熏制的腊肉腊肠则挂在窗户边,经过时要小心,不然会蹭上黑油。

      没什么要招待的客人,但为了这点仪式感,宁愿接下来的几个月都在消耗年货。

      今年我揽过购置年货的任务,只图精简,甚至显得有些寒碜。中国人过年就讲究个丰盛、热闹。
      母亲颇有微词,奈何病魔削弱了她的威严,我慢慢取代她家中主心骨的地位。

      有几个人没在幼年被母亲严加看管的时候,幻想过等将来长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呢?

      然而,那时的自己不知道,长大、成熟这类时间的副产物,必然也伴随着母亲的衰老。

      母亲远算不得老,眉眼间尚留年轻时的风韵,只是当我为她戴上假发,目光触及她颈部褶皱堆叠的皮,她又仿佛已然年迈。
      化疗引起的恶心呕吐,令她迅速消瘦,皮肤收缩的速度跟不上,便变得松弛。

      我为她选了几款优质假发,修剪成合适的长度,再敷一层淡妆,至少让她看起来精精神神地过一个年。

      我问:“怎么样,好看吧?”

      母亲抚了抚头发,从镜子里看我,“你怎么也不晓得捯饬捯饬自己,整天披头散发的,辛晨也不嫌你。”

      “他嫌什么呀,我啥样他没见过。”
      我收拾着妆具,脑子里无端浮现出“老夫老妻”这个词,忍俊不禁。

      母亲说:“老话讲七年之痒,你们俩也谈了快八年了吧,聊过结婚的事没?”

      经母亲这一提醒,我才恍惚反应过来,竟然这么久过去了。
      像魇梦一样,身处其中觉得漫长,可也就是一觉而已。

      我听过不少“恋爱谈得太久而不结婚,结局往往是分手”的论调,仿佛恋爱也要考核,二选一的评判标准,结婚为合格,分手为不合格。
      二十几年的人生,历经无数场考试,落了面对成绩就焦虑的毛病,可我和辛晨这场恋爱的结果,不是我努力就能达标的。

      我只是停顿几秒,母亲的火眼金睛就已看穿了我重重心事:“我拖累你们了,是吧?”

      我说:“谁说你是累赘了?我割了他的舌头。”

      她望向在阳台打电话的辛晨,语气轻飘飘:“他今年又没回家过年,他爸妈估计很生气。”

      我也就这个问题和辛晨聊过,他作为独生子,连着三年跑到女朋友家过年,太不像话。
      但他十分坚持。

      看他避开我们,刻意压低声音,神色隐隐不耐,八成是正应付父母的问责。

      母亲拍拍我的肩,“既然他选择独自承担这些,你就当不知道。”

      谁不自私呢?
      我把辛晨拖进这片泥潭陪我一同沦陷;母亲眼睁睁看着他为她的女儿奉献;辛晨父母不愿独子为爱情抛弃他们。

      就这种意义层面而言,谁也不比谁伟大。

      我深知自己的劣根性,但石缝中,偶尔也能长出花。我的铁石心肠,还是为他生出一点恻隐。

      母亲如今睡得很早,廉价租来的这套医院附近的房子隔音也差,我小声问辛晨:“你爸妈是不是骂你了?”

      他小心取下我的假肢,说得云淡风轻:“埋怨几句罢了。”

      我坐在床沿,看他清洁接受腔,“你还是回去陪你爸妈吧,我反正也习惯和我妈两个人过年了。”

      “那你以后得重新习惯三个人过年了。”他又用热水打湿毛巾,轻柔地擦拭我的残肢,“而且我初一就回去了,不差这一天。”

      三分的喜事,辛晨会表达出七分的喜悦;七分的祸事,到他嘴里,就只剩三分的困难。
      尤其在我面前。

      夏天心说得一点没错。
      他的大男子心理,更倾向于一种英雄主义,爱体现在拯救我,保护我。

      有时候我不介意让他表现自己,如果他能从中获得满足感的话。这不失为平衡关系的办法。
      但能量守恒定律说明了,付出约等于失去。

      我得到他的爱,他对自己、父母的,便相对应地减少。

      “你爸妈会怪我,”我双手捧住辛晨的脸,语调轻柔,“其他人的看法我可以不在乎,但他们养育你二十多年。”

      “徐又宁,我们才是一体的,”他有些委屈,“你应该站在我这边啊。”

      爱把人变成了什么?
      到底是战士,还是俘虏。

      他在外披坚执锐,仿佛无坚不摧;在家像不受宠的次子,希冀得到偏爱。

      我肃色:“说正经的,不要撒娇。”

      他耍赖不听:“嘘,老婆,声音小点,别吵到妈。”

      我气笑了:“你挺会见风使舵,有本事当着我妈的面也这么叫。”

      就像学生时代班里那些顽皮的男孩,背地里直呼老师其名,表面还得假装恭敬,博一个相安无事。

      “不敢。”辛晨敷衍一声,把我放倒在床上,覆上来,压着我的身子缠绵地吻我,从唇,一路下移到那截残肢。
      每一道崎岖的骨肉都得他照拂。

      这个男孩——不,我迷迷蒙蒙地想,他早已长成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男人——什么时候熟练掌握令我快愉的技巧的?

      回想他青涩地胡乱顶撞的第一次,好似还在不久之前。

      辛晨结实的身躯挡住大部分顶灯的光,轮廓被描上一层模糊的,绒毛质感般的镀层,显得极不真实;然而,他的存在感又强得宛如闪电劈下,我浑身上下每个细胞,每寸骨骸,皆成灰烬。
      两千多个日夜,俱化作这如幻似梦的微光,一帧帧在我眼前闪过。

      辛晨还是逗留到了初一。
      我送他到车站,他黏黏糊糊,将我亲了又亲,再三嘱咐我,早点回北京。

      “知道啦知道啦。”我嫌他啰嗦,我还得弄论文送盲审的事,不用他催也得趁早回学校。

      后来回想起来,他当时也许是冥冥中有了什么预感,只是我没有领会到,或者刻意忽略了他那种异常的焦迫。

      三月,我在学校忙论文,接到护工阿姨的电话,母亲忽然呼吸困难,被送去医院。
      早期没有明显症状,最近开始持续性咳嗽,她以为是普通流感,没有跟我说。

      现在癌细胞扩散速度很快,已到肺部和肝这种重要器官,医生建议我们去大城市。

      我毅然决然带母亲北上就医。

      那段日子,我忙得像打仗一样。

      一边是母亲的病,一边是学校毕业的事。

      有时一坐下来,脑子嗡嗡地响,要缓一阵才能平和呼吸,甚至分不清残肢和腰背哪个更痛些。

      夏天心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有空就来看望母亲;范天瑜和她男朋友也帮我多方打听、联系乳腺癌方面的专家。

      辛晨是跑得最勤的。
      他的身份不适合照顾母亲,他只是像以前那样,充当我的拐杖,让我不要倒下去。

      我从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惊醒,意识还没彻底回归现实,身体已自主地偎靠到身旁男人揽过来的怀抱。

      “做噩梦了?”辛晨拍抚着我的背,“给你在附近宾馆定间钟点房,睡一会儿?”

      我悄悄地深嗅一口,像挖宝人一样,从消毒水浓烈刺鼻的味道里,剥出一丝熟悉的他的气息,偷偷摸摸地小心珍藏。

      我靠着他的肩,摇摇头,“我就在这里等结果出来。”

      专家正在给母亲会诊,商讨手术方案。

      化疗的这几年,母亲的各项指标一直还算正常,比当初医生预计的五年多出的时间,像是从死神手里硬抢来的。
      没想到这一复发,癌细胞转移速度快得出乎意料,短短两个月,已有向全身蔓延的趋势,前三家医院都委婉地劝我们回家过最后的日子,这已经是第四家了,还是靠范天瑜男朋友家中关系插的号。

      辛晨说:“那你靠着我再眯会儿,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

      “我害怕……”我目光落在虚无的一点上,“我怕一阖上眼,就是甩也甩不掉的噩梦。”

      情况已经糟糕到,辛晨没办法安慰我母亲一定会好起来这样的话——就像在漏水的屋子,一瓢瓢往外舀水一样徒劳。
      他只是沉默地搂紧我,告诉我他会一直陪着我。

      医生出来,把我叫到办公室。

      白色为主的装潢,线条横平竖直,冰冷残酷,仿似阎王殿设在人间的办事处,蓝色口罩则藏着一张血盆大口。
      我向前迈进一步,仿佛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辛晨扶我坐下,他则立在一旁。

      医生说明治疗方案,并特别强调,大部分自费,一年至少三十万,即便如此,成功率也不到百分之十。

      大抵是我的心太空,传来回音。
      三十万……百分之十……三十万……百分之十……

      我不知道,哪个数字更令我绝望。

      家底早已掏空,哪里还出得起三十万。
      一次次的奔波辗转,一次次的检查,对母亲,对我,都是不小的消耗。

      可是,我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去死吗?

      我仿佛站在高空钢丝上,向前,退后,都是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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