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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场雨 山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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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辛晨换了件黑T,斜躺在沙发上,洗净的上衣晾在阳台。
我放轻动作,卸下假肢,揉了揉长时间闷在接受腔里而出汗微红的残肢。
“回来了?”
辛晨坐直身子,屋子小,他将我的动作一览无余。
我放下裤腿,“吵到你了?”
他摇头,“睡得差不多了。”
“怎么不去我房间睡?”
我想的是,有空调,能睡得舒服点,辛晨却一脸窘然:“我们还没到那份上,不太好。”
我失语,白他一眼。
一个大小伙,这么忸怩保守的吗?
辛晨清咳一声,转移话题:“你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我还打算待会儿去替你,让你歇会儿。”
“吵崩了。”我说,“她都不承认你,干吗上赶着献殷勤。”
他犹豫了下,说:“之前你去洗手间,徐阿姨跟我聊了会儿。她不是针对我,只是她觉得我们年纪小,心智不成熟,谈恋爱跟过家家似的,算不得数。我得向她证明,我对你,对这段关系是认真的。”
我无声叹气。真是傻子。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他何必急于得到母亲认可。
不怪连夏天心也说他实心眼。
我偎着他胸膛,他环住我的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无声胜万声。
好累啊,前方大雪漫天,天地失色,枝断路尽,迈的每一步都好艰难。
幸好他的怀抱宽阔温暖,令人心安。
“辛晨,”耳畔是他的心跳,我仿佛听见世界的脉动,生命的萌发,“我们一起往山顶去吧。”
“山顶?”他摸不着头脑,依然满口答应,“好啊,去哪座山?什么时候?”
我笑起来,捧着他的脸,凝视他片刻,倾过去吻他,两臂藤蔓一般地缠绕他。
是你说的,你会一直陪着我。
以后,你就再也别想走了。
情动难抑之际,辛晨把我抱到床上,双膝跪在我面前,弓低身子,轻柔地啄吻我的残肢。
那么小心,那么虔敬。
那是我最私密的部位,甚于性 | 器官,我彻底向他敞开。
一阵陌生的,鼓噪的情绪攫住我,我浑身震颤着,攥紧了他的衣服布料。
那个傍晚,夏天的热意在狭小的房间不断升腾,夕阳的余晖斜斜地从客厅照进来,小小一角溜入房间,继而被被昏昧的光一点点侵蚀,一切景物化作暗影,朦胧模糊。
我看不清辛晨的表情,只能感受着他沉顿而不得章法的动作。
皮肉摩擦,迸发出更炽烫的温度,我张着口呼吸,手胡乱地攀附着他年轻结实的身体。
背着母亲和异性亲热的紧张刺激着我的神经,我迭声呼唤他的名字。
辛晨,辛晨……
又像在昭告日月星辰,他归属于我,我亦依傍于他。
终于,夜幕落下,霓虹取代暮光,占据城市。
屋内一片漆黑。
空气中浮动着咸湿的气息,我恍惚以为,回到去年夏天的海边。
辛晨贴在我耳边喘息,热,很热,除此之外,我仿佛失去了所有感觉,我想从他怀中离开,他又把我拽回去,扣紧我的手。
“还可以吗,”他小声地问,“我的表现?”
我嘟哝:“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参照物。”
不像大部分女生,我的课余生活没有一本本传来传去,翻得页角卷翘的言情小说,没有凑在一起讨论谁谁谁更帅,谁谁谁早恋的八卦时刻,更没有不小心点开网页弹窗,看得脸红耳热的秘密。
顶多,是躲在林旖家里,和她平分一个西瓜,零零碎碎看不完整的电视剧。
写题至少是带着已有知识点去解,恋爱却是两眼一抓瞎,过程、结果,于我皆是未知。
分明没有其他人,辛晨的声音却压得更低了,像说悄悄话:“那你感受怎么样嘛?”
“不知道不知道,你别问了。”我转过身,躲开他喷洒在我颈侧的气息。
“我觉得很好。”他笑得有些憨,“你很好。”
旁人的夸赞,几分真心,几分客套,我往往听不出来,也就不往心底去。
唯独辛晨,像一名木撞兵,没有任何花哨的手段,就那么执着地,一下一下地撞击我的心扉。
后来无数个他不在身边的日子,我总是反复回想这一天,慢慢地,把爱意养成了蛊,顺着血管,侵蚀四肢百骸,再无法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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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晨在我家住下来。
只不过是他睡我房间,我睡母亲房间。
也因此,我才知道,母亲抽屉里摆着各种药,衣柜里四季的衣服少得可怜,日历上,还标着高考日期、我的生日、带我复查的日子……
我过去怎么会一无所知呢?
我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理所应当地拿它当作我堕落、发脾气的挡箭牌,而忘了关心母亲。
所以,她才在明知和詹正德的感情见不了光的情况下,仍然泥足深陷吗?
詹正德来医院探望过母亲一次,我和辛晨把他拦在门外,不让他进。
一个取名正德,却道德有亏,伤害两个家庭的人,哪来的脸面见母亲?
他劝不动我,硬塞给我一包红钞,跑了。
母亲命令我还回去。
对,命令。
我讨厌她这样的口吻,说,凭什么不要?他亏欠你的,这点还远远不够弥补。
我们又吵了一架,在母亲的病理报告出来后,不了了之。
恶性,二期。
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砸了个天崩地裂,我差点站不稳,辛晨扶住了我。
医生说,目前有两种治疗方案,一是化疗,二是手术切除。
由于发现时间比较早,手术之后,平均五年存活率能超过百分之六十,不排除复发可能。
母亲考虑许久,选择保守治疗。
她没说理由,但我猜得到。
她的女儿已经残缺,她若再切除一边乳 | 房,外人将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我们母女俩?
她是个好强的女人,不管多落魄,她也不容许被人看轻。
就像住院以来,她仍旧每日梳理头发,挺直腰杆,把病服穿得像战袍。
一个单亲妈妈带着女儿,不得不把自己塑造成一名战士。如今面对病魔,她也没有软下膝盖。
我支持母亲的决定。
母亲出院,我的志愿也填报完毕。
我留在本地,学母亲希望我学的计算机。
九月开学,辛晨回了北京,我不用参加军训,每天坐在操场边的林荫下画画。
复读那年荒废了,如今重拾画笔,依然只有一些潦草粗糙的线条。
我尝试学习画人,眼睛,嘴唇,手……参照的都是辛晨。我靠此抵御异地的思念。
军训刚结束,我的高考分数和身体状况让我在系里迅速出名,但我不喜欢瞩目的感觉,自觉地降低存在感。
时间长了,也就没人关注我了。
学校单独给我安排了间一楼单人宿舍,没有室友,计算机系女生又少,我常常独来独往。
不过,我为了融入大学生活,还是加了一些社团,不定期参加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动。
我结识了一些新朋友,学会坦然迎上别人探究的目光,告诉他们我戴的是假肢,也能独自去人流密集的地方。
我慢慢地接受自己残缺的现实,学会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不仅仅因为有辛晨的鼓励和陪伴,更多的,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用渐丰的羽翼护住母亲。
辛晨也经常跟我分享他们学校和他兼职的事。
每逢假期,他就用他赚的钱过来找我。他怕我折腾,不许我去北京。
但我哪有那么听他的话。
辛晨二十一岁生日那天,我请了一天假,跑去给他惊喜。
不幸的是,我没掐好时间,碰到他们部门开例会。
他还不知道我来他学校了,发消息说,等散了会回寝室给我打视频。
义肢戴了十几个小时,有些不舒服,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取下一条假腿,那场景多引人注目啊。
我坐在男生宿舍楼下的花坛边,隔着裤子轻轻捶打残肢。
不知等了多久,不远处传来一群男生的说笑声。
其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落在后面,他低头玩手机,和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我眼也不眨地望着他。
光线暗,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但我知道是他。
前面的男生扭头叫他:“我说辛晨,照你这么磨叽下去,待会儿你就要被关门外了。”
另一个男生搭腔:“别理他,跟女朋友聊天呢。”
一阵哄笑。
辛晨收了手机,提步追上他们,目光掠过我所在的位置,猛地一顿。
我笑了笑。
辛晨朝我跑过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后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卧槽”。
“什么情况?这谁啊?辛晨女朋友?”
“你挡住我了,让我看看。”
……
我脸热,戳戳压得我快喘不过气的人,轻声说:“喂,那么多人看着呢。”
“不管。”他语气耍赖,“你一声不吭跑来北京,不就是给我惊喜的?还不让我抱了?”
但他们也识趣,很快散了。
辛晨带我去学校外面的酒店,帮我取下假肢,用热水打湿毛巾,拧干后,给我敷着残肢,又气又心疼:“早让你不要来了,多遭罪啊。”
“我就是觉得,不能老让你一个人付出。”我说,“我不能当了自私自私的女儿,又当只图享受的女朋友,对你不公平。一个人一直拽着另一个人登山,是走不远的,既然要一起去山顶,我们就得相互扶持,相互依靠,不是吗?”
他低着头,只露出头顶的发旋,声音瓮瓮的:“徐又宁,你还不如像高三那会儿一样喜欢无理取闹呢。”
我笑,“怎么,现在这样不好吗?”
“好……好得让我不知所措了。”
他声音沉闷得不对劲,我问:“辛晨,你哭了?”
辛晨起身,背对着我说:“没有。”
我单脚蹦着去拉他,“欸,哭就哭嘛,我又没少在你面前哭,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死活不肯转过来让我看见,“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你知不知道。”
我嗤了声,耳朵都红了,还不承认。
又觉得他嘴硬的样子可爱极了,“噗嗤”“噗嗤”笑。
他忍不了我的戏谑,把我压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