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惊蛰乱道心 草木已动, ...
-
黑云遮山,暴雨如倾,处处稀烂。
将军庙中鼠蚁乱跑,蚊蝇四飞,雨水顺着洞穿的庙顶淅淅沥沥地落下,昏暗的天光清晰地映照出颗颗豆大般的雨珠。
“嗒——”
“嗒——”
前一秒落地的是雨,但下一秒落地的却是血。
起先是一滴血珠溅落在地,继而是一串,追根溯源的望去却只见一双白如冷玉的手正握着一块红喜帕擦拭那长剑上的血迹。
长剑通体银白,在一片幽暗中泛着森冷寒意,在那冰冷剑锋之上,有几道血痕蜿蜒而出。眼见着那殷红的血液顺着剑锋就要往下坠,那红喜帕突然抹去了剑尖上的鲜血。
那本是作为盖头的喜帕在刹那被鲜血染透,红得更加深沉妖冶。而女子的手轻轻一松,那方喜帕便随即飘零在地。
喜帕上绣金的娇蕊,在空中颤了颤,宛如刚在花期盛开却被人采折的残花。
下一秒,女子收剑起身,毫不顾怜地将那帕子踩进泥尘。
也就在这时,庙门被人推开,有人携着风雨的凉意进来,清越的声音穿透喧嚣的雨声传入庙中。
“阿缨。”
来者的声音有如十八少年,面容却是耄耋老人。
他还是那大巫扮相,一袭祝神衣,只不过今日他身上的百禽羽被雨水打湿,直直垂落,更显得阴郁深沉。
“那些埋伏的人都处理干净了。”扶霖说道,将门阖上,霎时庙内暗无天光,赵挽缨一身嫁衣血红,竟成了唯一明艳的色彩。
“好。”
赵挽缨应声,她微微侧头看向扶霖,有些漫不经心,暗淡的光线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掩不住她惊艳的容颜。
她今日描了眉,点了朱唇,施了脂粉。玉质聘婷,明艳无双,在这黑暗中更有一种别样的勾人摄魄的美。
扶霖眉心微动,目光久久地停注在赵挽缨的身上。
她嫁衣红艳倒映在他那双清澈的黑瞳中如一团燎烧的火。
这团火灼热,一烧便烧到了扶霖的心底。
“这暴雨几时会歇?”赵挽缨问,她直直地看向扶霖。
“不会。”
扶霖恍然回神,他低了低头,躲过赵挽缨的目光。他莫名觉得面上滚烫,可好在面上的那张人皮面具挡住了一切。
“不会歇?”赵挽缨重复道,眼神闪了闪,心中莫名不安。
扶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道:“不是,会歇,一个时辰后就会歇。”说着,他放低了声,似有若无地叹息了声:“算不对有关你的其他事,但这天气绝对算的不错……”
扶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即便如此赵挽缨还是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她没有说些什么,可眼神却是闪了闪。
下一秒“刷——”的一声厉响惊彻将军庙,扶霖猛的抬头,却只觉眼前白光一晃。
长剑入鞘,赵挽缨转身走向扶霖。红艳艳的裙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起伏,好似突然盛开血色的彼岸花,又好似瞬间燃起的火焰。
“走。公孙鹤和宋璟必定已经来了。”
五日前他们在众人面前耍了公孙鹤,将他约到英雄关,若不想在众人和百姓面前失了面子,若真想将他们一网打尽,那今日他和宋璟都必定会来。
“而谢南峥——”
赵挽缨念到这个名字时忽然停下,她漆黑的眼底突泛上森然血色,握着长剑的指尖用力到发白:“也来了罢。”
来赴死——
谢南峥也好,谢南婉也罢,她都断不会放过。
谢家,谢家,她也要让他们尝尝至亲离世之痛,满门倾绝之恨。
扶霖看着赵挽缨浓到化不开的恨意,心中莫名发堵。他帮不了她什么,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她杀人时递刀,在她放火时添油。
“该走了,扶霖。”赵挽缨冲着微微愣神的扶霖提醒道。
“好。”扶霖应声,却突然道:“不。”
“等等——”
赵挽缨的步子一顿,她只见扶霖突然折回庙内,弯腰捡起那落在地上的喜帕盖头。
那盖头染了血,又沾了泥尘,皱巴巴一方。
扶霖小心翼翼地抖落那喜帕盖头上的灰尘,又那袖子仔细擦了擦。
“这血迹怕是去不掉了。”
他嘀咕着,拿着喜帕盖头走向赵挽缨。
“你拿这……”
“干什么”三个还未出口,便堵塞在了赵挽缨的喉间。
她只见扶霖缓缓抬手,随即有什么如蜻蜓点水般落在了她的眉心。
——他竟是伸手在她眉心一碾。
“你——”
“血。”
扶霖将手伸到赵挽缨眼前,他如暖玉般的指尖沾染一点鲜红。而刚刚,这一点血迹就这么点在她的眉间,如一颗胭脂痣。
赵挽缨对这点眉心鲜血怔了怔。
公孙鹤不是个彻头彻尾傻子,自然也发现了端倪,早早地派人埋伏在了英雄关。只是既然他知道埋伏,那她们也自然会反埋伏。
公孙鹤的队伍在丰都,宋璟和裴蕴又是一伙的,在其中安插一些自己人并不难。
因为裴蕴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所以她便一个人提前带了一干人来,和裴蕴的人里应外合,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公孙鹤埋伏在因英雄关的人。
这一滴血,许是她刚刚一路杀上山神庙时,无意间溅落的。
赵挽缨想着,只见扶霖轻轻将指尖这滴水泽殷红的血碾去。
“走。”扶霖一笑,他将红色的喜帕盖头给赵挽缨盖上,赵挽缨的视线顿时被一片红色遮挡。
赵挽缨有些不适应,刚想伸手去掀盖头,却被扶霖握住了手。
“你得戴着盖头。”扶霖说着,将赵挽缨的手按了回去。
盖头下,赵挽缨眉心蹙了蹙:“不是说叫人扮成小巫抬花轿么?我既坐在花轿中戴不戴这盖头,有何干系?”
“雨太大,花轿没抬上来。”扶霖道。
若非赵挽缨的视线被遮挡,她便能看见扶霖略显飘忽的目光。
“那怎么办?”
“我背你。”扶霖道,语气分外坚定:“五日前本就独留下你我在这将军庙,我作为大巫背你到英雄关,做你的花轿,不是更合适?”
赵挽缨沉默下来,她知道他说得有理,只是——
“不行。”赵挽缨冷声拒绝。
“不行也得行,现在只有这一种办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扶霖难得一次这般强硬,他静静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挽缨。那双清亮的眸子在黑暗中也是光彩闪耀,如最纯净的黑耀宝石,“你是不是担心我的旧伤?”
“没事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医不自医。”赵挽缨的目光莫名暗了暗。
扶霖突然就笑了:“可那是义元礼救的我,医的我。真的没事了。你再不上来,就要耽搁之后的事了。我算过了,这一卦是吉卦,我们不能错过时机。”
赵挽缨看着蹲下身的扶霖,有些恍惚。
飘忽的记忆在这一瞬间涌入。
“阿缨——”
扶霖的呼唤让赵挽缨一激灵,回过神来。而下一刻,她终究是趴到了扶霖的背上。
将军庙的门被推开,外头的雨丝随风卷入,扑面而来,凉意丝丝浸人心脾。
扶霖接过赵挽缨手中的长剑藏在宽大的祝神衣中,反将一把红纸伞塞到了赵挽缨手中。
红色的纸伞一点点撑开,如一朵灿灿红花盛开在瓢泼暴雨中,摇曳生姿,绝不凋敝。
伞外雨大若神明垂泪,不停不歇,伞内却是一派宁静。
扶霖小心翼翼地背着赵挽缨,仿若真的是背着心爱的人出嫁。
这一刻,她靠他这么近,他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在赵挽缨看不见的人皮面具下,扶霖的目光柔了柔,清俊的唇角笑意丝丝缕缕地漫溢开来,那笑满足却又莫名凄凉。
或许这是他离她最近的时刻了。
上一次这么近还是去十八寨的那一夜。
那下一次呢,是死吗?
扶霖想着,却听见赵挽缨在他耳畔问道:“真的没事了?”
“真没事了。”扶霖道。
与此同时,风雨越来越密,扶霖视线渐渐被升起的烟雨朦胧,他忽然间又想起了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那时他们刚来南疆,也刚到蜀郡,身上的银子几乎用完了。他们三个人只能靠着他摆摊算命,赚些钱。
可是千烛观算命只能说真话,算得什么,便说什么。
他向来算无虚卦,所以久而久之竟摆摊算出名声。正所谓树大招风,即便他们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招了那大风。
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谁都没想到公孙鹤竟会找上门来。
谁都没想到那公孙鹤竟是寡廉鲜耻的好色之徒。
即便隔着面纱,即便隔着帘幕,仅仅一眼,他便看中了赵挽缨。
“扶霖。”
许是身下的人太过沉默,赵挽缨忽然开口,她虽未看到少年的眼神,虽未看到少年面具下的表情,但却能隐隐料到少年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件事吗?
“都过去了。”赵挽缨道。
她说得很轻,轻到突然响起的一声闷雷就足以淹没。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骤雨抽打着地面,雨水飞溅,迷潆一片。闪电如长龙破空,天地瞬间白茫茫大亮,扶霖的脸色更是刹那苍白。
其实他还是为今日之事算了一卦,卦相为吉,一个时辰后暴雨就会停下,一切都会好转。但是现在看来——
扶霖的身子抖了抖,目光渐渐空洞。
他又算错了。
这是他的报应。
那日惊蛰后他的道心已经乱了,那春日的第一记雷鸣便是来自天地的鞭策。
草木已动,蛰虫已醒。
而他春心动荡,道心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