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天涯沦落人 今日为草莽 ...
-
霞光隐去，天色渐暗。
身旁的人默然无声，赵挽缨不由转头去看裴蕴，却恰好触到了他的目光。
两人相望，赵挽缨看来的目光淡淡，却看得裴蕴的心尖一抖。他觉得像是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呼吸在这一刹也跟着断了。
是不是以前对不起她？
为什么这么问，无意的还是……
“你不愿回答便算了。”赵挽缨敛了目光，同时也松了手。
裴蕴只觉手臂一空，心也一空。
“不……”裴蕴说，但赵挽缨似乎并不想听他的回答，也或许她本就不想听他的回答。
他伸手，她却轻巧地躲过，一声冷冷的“到了”打断了裴蕴接下来的话。
他们确实也到了。
虞统领，梁冲口中的大哥——虞世基所住的院子不大，却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面上带血，身上带伤，灰头土脸异常狼狈。谁知他们是怎么逃回来的，忙如丧家之犬，急如漏网之鱼，这般狼狈上一次还是……
所有人默声，在沉凝的气氛里，好像有什么重重压在人的心头。
而这气氛在所有人见到赵挽缨的这一刹变得剑拔弩张。
有人暗暗握紧了佩剑，有人恨恨瞪着赵挽缨，唯一面色不变的便是院中守在正门口的男人。男人一袭儒袍，年级不轻，面容干瘦，
在见到赵挽缨的一刻，独独他面色不变，但那目光却是一闪。
“大哥他重伤昏迷……”
男人不偏不倚挡住赵挽缨的去路。
赵挽缨掀起眼皮，冷冷看向男人，诘问道：“为什么虞统领会去？”
按照原计划，第一日她们劫花轿将人带回，第二日酉时山洪后将准备好刻有谶语的女尸埋在原地，第三日才去英雄关伏击公孙鹤。
如今她们前面出了岔子，按理说第三日他们不该动手。而且第二日后她便派人先一步回村里通知他们，为什么他们还会去？甚至为什么虞世基这个统领会亲自去？
“大哥他执意要去。”男人道。
“执意要去？”赵挽缨说，她冰珠般的眼眸深处，一抹冷意森然：“吴副统领不会拦着么？而且，吴副统领这次也去伏击了吗？这般风尘仆仆。”
她们连夜从将军庙赶回，她只睡了三个时辰，退了烧便去找虞世基。见虞世基不在，又偷偷去找了吴庸，而他果然不在。
吴庸啊吴庸，你去哪儿了呢？
当然赵挽缨这话有说出口，但吴庸的面色还是因着她刚刚的那一番话不易察觉地僵了僵。
他心中有些没底。这十八寨的女人一来就针对他，他是招她惹她了，还是她真的发现……
适时，门内突然传来一道沙哑低沉却雄浑的声音。
“进来说。”
声落，门缝开出一道，青衣少年长长舒了一口气，冲着对面的赵挽缨一笑，星眸灿灿，眼中闪烁的光亮压下了眼底深深的疲倦，他笑道：“虞统领没事了。”
所以，别担心。
赵挽缨看着扶霖，看着少年强掩疲惫的温润的笑，心中滋味莫名，想说什么却也知道这不是说的时候。
而赵挽缨的身后，听闻虞世基已经没事的众人脸上终于有了神采，刚刚的阴霾一扫而空，有人甚至连手中的刀都拿不稳。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后，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大哥没事了！”
瞬间院子里变得闹哄，众人推搡着，探着脑袋就想往屋内挤。
不想，屋内那声又一次响起，如白日惊雷瞬时将众人震住：“都给我呆在原地，二当家一人进来便可。”
院内一寂，似乎银针落地都可听见。
赵挽缨就在这寂静中，与扶霖擦肩而过，推门而入。
门缝随着赵挽缨推门的动作打开，站在赵挽缨身旁的裴蕴不由往里瞥了一眼，而这一眼，竟是极巧地与那榻上之人对上了。
虞世基长相粗犷冷硬，浓眉如剑，鼻梁如峰，下颌上冒着一茬若隐若现的胡茬，一张脸不怒自威。此刻，他虽面色憔悴，但却中气十足。
裴蕴看着虞世基，尘封的记忆忽然翻涌，奔腾着袭来。
他见过他，在黄沙满天的西北边塞，在横尸遍野的陈桥关，在江允河的衣冠冢前。
虞世基，曾几何时，他也是江允河的左膀右臂之一。
眼前的门“砰”一声阖上，却阖不上裴蕴的记忆。
那年陈桥关兵败震骇朝野，庆和帝大怒，罢了他叔父的相位，他叔父也因此自刎于海棠溪。而他在军中地位尴尬，一时间受尽排挤，便孤身一人原路返回陈桥关。
他在累累尸骨中找了三天三夜，却都不到江允河的尸体。最后心灰意冷的他，只能给江允河立了一个衣冠冢。
而就是在那个衣冠冢前，他见到了虞世基。
彼时陈桥关兵败之事已经传遍朝野，他便是得了消息第一时间远赴西北。
裴蕴不知道虞世基跑死了几匹马，怎么赶到陈桥关的，但他就是到了。
彼时他已经在那衣冠冢前守了好几日，他受了伤，又许多日没吃饭，若虞世基再迟一点来，他怕是也和江允河一起走了。
裴蕴还记得那日，虞世基猩红着眼问他：“这是江允河的衣冠冢？你小子给他立的？”
“你谁？”裴蕴冷问道，却换得虞世基一笑。
那笑和十万里荒漠一样寂寥。
“我？我不过一介无名草莽，一个天涯沦落人罢了。”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来找江将军？你认识江将军？他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裴蕴只听虞世基笑了一声，这一笑轻而低，蕴着无以言说地悲凉。他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死了。可我还是要来见见他。”
就来见见他……
“小子，你又留在这儿做什么？突厥人马上就会打过来，你不怕死么？”
“不怕。”
他还有什么牵挂的？叔父死了，江允河也死了。
“遇到事了？”虞世基的眼光是犀利的，他在裴蕴怒瞪的目光中，大笑，一巴掌拍在裴蕴的后脑勺上：“小子，你死都不怕还怕其他的事？活着，好好活着。”
裴蕴被拍得发晕，刚想开口，却被虞世基的目光慑住，他一双眼黑若圆珠，里头满是戾气，他道：“活着才能报仇！”
“虽你我今日落魄，但他日必不一定如此。”
在裴蕴惊愕的目光中，虞世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小子，今日为草莽，明日做霸王！”
“今日落魄，明日显达！”
说着，他又冲着江允河的衣冠冢，道：“江允河你这个懦夫，一身被困世家，老子他日一定灭了那世家，斩了禁锢你的锁链。”
这些话太过振聋发聩，裴蕴只觉自己地脑子嗡嗡，就在他出神之际，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直接一把把他掳了走。
“老子现在就把你打包送回去，你可千万给老子好好活着。”
……
那些记忆原本是那般遥远模糊，却在这一刻突然清晰。
裴蕴刚从回忆中挣扎着出来，眼前的门突然开了，赵挽缨走了出来，显然她已经和虞世基谈好了，至于谈了什么，只有她们两人知晓。
赵挽缨看着眼前呆滞的裴蕴，皱了皱眉，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伸手拽了拽眼前人。
“走了。”
“嗯。”
裴蕴淡淡应了一声，却还是在离开时转身回眸。答案渐渐合上的门缝，终究隔断了两人的对视。
他还记得他，那他会记得多年前那个衣冠冢前的少年吗？
*
明烛滴泪，略有些破旧的屋内光线昏暗。
淡淡的药草香压下了那铁锈般的血腥味。
“好了。”扶霖叮嘱道：“下次别再硬撑着了，这腿伤不好好养要不然容易留下隐疾。”
“嗯。”赵挽缨淡淡应道，她看着昏黄灯火下直勾勾地盯着着她的少年，忽然想说些什么：“扶霖，跟着我……”
“我在。”似乎是料到赵挽缨想说什么，似乎是害怕赵挽缨说些什么，扶霖抢先一步开口道，“我说过了我要帮你，是我执意要跟你帮你的，所以再苦再累也没事。”
帮她是命，也是他的心向往之。
扶霖嘴角微微上翘，一双杏眼格外明亮清澈，即便是在这暗淡烛火下。
赵挽缨眼神一软，眼帘微微垂下，“扶霖……”
这一次，赵挽缨还是没能说完，门外忽然有人打翻了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地响，随即门刺啦一声开了，那始作俑者一脸平静，唯有目光晦暗深冷。
“你……干什么？！”
赵挽缨的目光落在裴蕴身上，陡然转凉。
“柳是烟出事了。”裴蕴平静道。
赵挽缨皱眉，她还没说什么，扶霖却已经主动开口，“我去看看。”
青衣少年微微勾唇，目光在转身离开的时候暗了暗。而在他出门的那一刹，他与裴蕴擦肩而过。
两人的目光没有交会，仿佛对彼此的存在毫不在意，但却依旧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敌意。
扶霖走后，一时间房内只剩两人。
裴蕴站着，赵挽缨坐着，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屋内，两人在微弱烛火下遥遥对望。
“你想干什么？”赵挽缨挑眉。
她不信柳是烟出事了，他支开扶霖，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天涯沦落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