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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广场 你说他们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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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傲的神明在凡人的怒火下变成了飞溅的碎石,宏伟的神殿却依然伫立在那,冷眼旁观这段信仰的变迁。
祁乐目瞪口呆地盯着石像,半晌后,转向了自己的师父:“师父,太帅了,从今天起,您就是我的神!”
吕景然一个哆嗦,默默地挪开屁股,远离了至少十五公分。
“哼,小子,亵渎神明可是要被雷劈的。”
吴杉从兜里摸出烟,畅快地吸了一口:“可惜失去信仰的神明连屁都不是,估计也没功夫劈你。”
从他进入逻辑空间到现在,还没出过这样一口恶气。
吕景然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来,打量着这座不知道荒废了多久的神殿,说道:“要不,先进去瞧瞧?”
古希腊时期的建筑总是透着一股庄严又野性的美——巨大的科林斯式立柱撑起高耸的穹顶,承载着无数象征太阳与神明的浮雕;灰白的石头经历了狂风与水流的洗礼,变得萧瑟又黯淡,仿佛在用自己的身体无声诉说着对信仰的渴望。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吸一口就能嗅到绿草的芬芳。吕景然一脚踩在凹凸不平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了空旷的回响。
这里的每一根石柱都带着过去那个文明留下的温度,它包含了人类对阳光的渴望,对神明的期待,与命运施加在身上的诸多痛苦。
吴杉:“真是神奇,明明那些神从未显灵,他们却能义无反顾地相信下去,期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神迹’。”
可古希腊时期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被PUA久了,就会觉得自己信仰不足,只要他们再努力些,就能窥见神明的真容。”
吕景然抚摸着清晰的石雕,沉声道:“如果他们能像上一个文明那样知道真相,你猜他们会如何选择?”
“如果真相是断送文明的元凶,那盲目的信仰也未必是件坏事。”
吴杉将烟头往地上一弹,看着吕景然,意味深长地说道:“当然,前提是他们也不想活了。”
这话说得怪瘆人的,祁乐梗着脖子,立刻开始转移话题:
“不是说这里的人都见不得光吗?这神殿连个天花板都没有,他们平常住哪,吃什么,总不可能喝西北风吧?”
真是个好问题。
吕景然赞赏地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他们肯定不住这儿,甚至没有住在地面上。”
祁乐微微一愣,顺着吕景然的目光看向了广阔的平原。
“没有房子,就没有遮蔽阳光的地方,想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就只能像老鼠一样钻进‘下水道’了。”
等等,这话的意思是说……
“进出地下的通道应该就在附近,留心着点,别错过去了。”
吕景然拍了拍祁乐的肩以资鼓励,随后便绕过他,到神殿的另一侧开始了搜寻工作。
“你啊,再跟你师父多学学,有时候人的敏锐不是靠智慧,是靠生死存亡中激发出的本能。”
吴杉瞥了他一眼,也加入了探索神殿的队伍。祁乐站在原地琢磨半晌,不断重复对方留下来的话:
“生死存亡中的本能,本能……”
他是一只被长辈护在手里的金丝雀,从小到大未曾经历过风吹雨打,“生死存亡”对他来说太过遥远,即使到了如今这种境地,他依然不觉得自己会死。
就算师父他们说了一千一万遍当下的困局,他也没有任何实感。
“因为师父一定会解决的,我相信他。”
就像他相信自己的导师,相信事业有成的父母,相信已故的爷爷那样……
可是再厉害的人,也有离开的那天。
“如果人这一生只有‘相信’二字,那他永远都是个拾人牙慧的小屁孩,永远无法追赶他人的脚步,永远站在背后的阴影中,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胆小鬼。”
祁乐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神殿呈长方形,从外部看宏伟异常,堪称人类史上的建筑奇迹,但祁乐知道,传统神殿是将神像供在内部,接受信徒的朝拜,而非像现在这样,杵在门口充当门神。
“如果要拜神,最好从正门进入神殿,直面自己的信仰。”
假如神像所对的门是正门,那么相对应的,神殿背面或许才是走进这里的入口。
祁乐立刻转身,径直去求证自己的猜想。
“师父,你快来看!”
祁乐的叫声响彻整个神殿,登时把在外面摸鱼划水的吕景然一嗓子喊醒了。他默默地叹了口气,转头瞥见吴处长幸灾乐祸的目光。
“看吧,我就说这小子能行。”
吴杉又掐灭了一根烟——吕景然发现,自打他知道了张局的计划后,抽烟抽得愈加频繁,仿佛把所有的深思都藏在了厚重的烟雾里,随风飘向那个所有人到达不了的地方。
“能不能照顾一下我们这些路人的感受,公共场合没有素质说的就是你。”
吕景然假装看不见吴杉泼皮无赖的表情,一转身,立马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
“这么快就找到入口了?行啊你,可以出师了!”
祁乐完全没有从这句夸张的赞赏中听出任何不妥,他乐呵呵地给师父展示自己的搜索成果——一条隐藏在神殿背后,向下延伸的密道。
密道入口被几块松动的石板巧妙地掩盖着,边缘处长满了绿色的苔藓。此刻,那些石板已经被祁乐搬开了,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与朽木味道的凉风从下方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里直发痒。
吕景然蹲下身,借着神殿顶部洒下来的微弱天光,仔细观察密道的入口。那入口不算宽,仅容两个人并肩通过,再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张血腥贪婪的巨口,随时准备吞噬岸上的亡灵。
吕景然:“这底下也不知道有多深……抄家伙,准备下地。”
祁乐:“?”
啥时候改行盗墓的,怎么没通知他。
片刻后,两个人跟着吕景然,走进了这段黑黢黢的密道。
脚下的石阶湿滑冰冷,每一步都能听见水流敲击的声响。祁乐跟在师父背后,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光晕,不自觉地动了动喉咙。
“放心吧,这里没鬼。”
要是连鬼都出来了那还得了,不就完全违背了文明发展的初衷吗?
祁乐哭丧着脸,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胆小:“我我我,我知道,我不是怕有人突然从前面蹿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明显的落石声划破空气,击中了他的神经。
“嗷嗷嗷啊!!!”
祁乐的惨叫几乎要掀翻洞顶,连吕景然手里的光都哆嗦了一下。他整个人就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弹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吴杉身上。
吴杉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差点从石阶上滑下去。他扶着洞壁,没好气地骂道:“叫魂呢!屁大点动静就吓成这样,要是来个真鬼你不得化身火箭原地上天?”
真是好快的一张嘴,看样子这位吴处长也吓得不轻。
吕景然:“这地方年久失修,难免有东西掉下来,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成吗?”
祁乐一把抓住吕景然的衣服,颤颤巍巍地说:“师父,我不出声,你也别走太快,咱慢点来,别急啊。”
吴杉:“……”
就这样还出师呢,再吓几次他们几个就能直接出殡了。
密道里的空气越发沉闷,除了三人的脚步声外,便只剩下祁乐深重的喘息。吕景然手里的光在前方摇曳,照亮了粗糙的岩壁,也照亮了过去那个文明存在过的痕迹。
“师父,你说他们为什么不在地上建房子啊,这里那么宽阔,不至于专门往地下跑吧。”
众人终于来到了这段石阶的尽头,吕景然迈过一个台阶,站在了平坦的地面上。
“你怎么不问问老鼠为什么非要住在阴沟里呢?既然他们见不得光,那么广阔的地势或许不是恩赐,而是一种催命的诅咒。”
密道的尽头是一座宽阔的广场,广场地面由青灰色的条石铺就,缝隙间同样滋生着湿润的苔藓。广场四周矗立着更多残破的石柱,可惜上面的浮雕已然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扭曲的线条,仿佛将他们在黑暗里的挣扎姿态永远定格在了这些冰冷的石头中。
祁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嘀咕道:“这也太压抑了。”
模糊的光无法照亮一整座广场,那些未被触及的黑暗如同蛰伏的野兽,无声环伺着这群新鲜的血肉。
吕景然举着光源缓缓移动——这片广场约莫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与地面截然不同的雕像。
那并非神像,而是一个蜷缩着身体的人,双手紧紧地抱住膝盖,头颅深埋,表情绝望,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雕像由一种黯淡的黑色石料雕刻而成,表面光滑且冰冷,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与地面上那个傲慢飞扬的女神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祁乐看着这座雕像就犯怵,他躲在吕景然背后,小声问道:
“师父,你说他们真的信仰神明吗,我怎么觉得也没那么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