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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5、第 395 章 谢大帅果然 ...

  •   几人都有些惊讶地看过来。谢重玟紧盯着后面身形颇高的那个,和气微笑道:“揭开你的面罩。”

      那人似乎不认得他,但据左右情形判断,便知是了不得的人物,只好从命。

      灯火下是张陌生而平凡的脸,丢人堆里绝对找不着。谢重玟走过去,竟上手细细捏摸起来。

      周围几人面面相觑,即使看不到他们的眼睛,也能感觉到目光中的古怪。连谢敬仁都张口结舌,神色一言难尽。

      被个陌生人当玩意似的当众摆弄,那人更是莫名其妙,又茫然又尴尬地呆在当场,还不得不死死压着羞愤,直憋得满脸通红。

      确然是真人脸皮。谢重玟又道:“军令呢?”

      见有人打手势暗示,那人不得不双手奉上,待他看罢丢回来,这才一头雾水地往军务堂去了。

      谢重玟带着谢敬仁上了车,车夫扬鞭一声喝令。有个伤兵佝腰跛足,着了件补丁叠补丁的半臂短衫,胳膊和胸膛都缠着布条,捧着文书一瘸一拐地过来。见状他慌忙躬身垂首避让在旁边,却仍是慢了点,正正扑了满头满嘴的灰尘。

      待他艰难走到门口,先前那两人已办完事走了。通禀罢,他无声无息地进去,将文书放在桌案上。纪含英低头审阅着一本籍册,看过数行,突然顿住:机要重地,此人为何擅自逗留?

      刀光一闪,锋刃已架在那人脖颈上。她不显喜怒,看着那人不慌不忙抬起头,露出陌生而普通的眉眼,开口却是熟悉的声音:“纪将军,久违了。”

      “投石问路,声东击西,好手段。”房门紧闭,隔音法阵也仍开着,纪含英淡淡道,也不知是夸赞还是讥讽,“却不知大帅夤夜乔装驾临,有什么指教?”

      谢重珩无视颈侧的利刃,自顾落了座,道:“不敢,在下今夜是以私人身份前来,纪将军直呼我名即可。在下有些事苦思不明,特来请将军解惑。”

      “大帅想说什么就直说,不必绕弯子。”纪含英淡淡道。

      谢重珩从善如流:“坊间皆传,令郎除面目依稀有将军的影子,性情为人无一处肖似分毫。凡有外出,沿途小民动辄得咎,轻则苛责惩侮重则妄动私刑,严限追索租赋,逼得庄户典卖儿女家破人亡,甚而不久前更有人亲见他无故辱践因残解甲的将士。”

      “将军素来磊落正直,爱护兵民,不知有没有了解过令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又有没有想过加以管束?”

      纪含英眼神愈发凌厉,刀锋也警告般压了压,很不客气地道:“不肖子好大的脸面,也值当大帅特意跑一趟?大帅若是为搬弄是非而来,就不必多费口舌了,我只管一卫的事,看不过眼就自己找谢重玟说去。”

      “得罪,只是替将军不平罢了。”谢重珩道,“令郎是将军辛苦诞育,本该承欢膝下,由你亲自教养训责,不求建功立业,至少端方肃正。”

      “只因上位者一己私心,竟以权势肆意违逆天理人伦。将军被迫骨肉离散数十年,母子生疏不说,眼睁睁看着旁人将令郎养成现时模样,甚至毫无置喙的权力,就没有心痛、不甘?”

      “将军步步桎梏处处掣肘,艰难走到如今,仍要受人绝对操纵,可有改变现状之志?为自己,为令郎,为镇邪两卫所有与将军同病相怜的袍泽,更为灵尘乃至整个天龙大地的黎庶百姓、后世子孙?”

      纪含英冷笑一声,慢慢收了刀:“你暗查我?说得冠冕堂皇,你不如直说,你要拉拢末将,跟傅海真一样做吊在你绳索上的蚂蚱,助你收服灵尘谢氏。”

      谢重珩正色道:“这么说也可以,但凭将军心情。”

      “将军有勇有谋,坚毅果敢,心怀远志,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应当能看得出,唯有捅破这灵尘的‘天’,将军才能彻底摆脱掌控,夺回令郎重新匡矫,如同将军一样困境的千千万万人才方有出头之日。”

      “在下妄自揣度,将军多年来未尝不是隐忍以待时机。如今有颠覆旧局的机会,何不为抱负奋力一搏?”

      “说得好听,然后呢?”纪含英仍是面无表情,森然盯着他,咄咄逼人。

      “谢大帅,你有逐鹿之心、争雄之势,将来或可统御天下开立新朝。可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届时你的同宗只要不生异心,也水涨船高成为帝室宗亲,得力干将、望风归顺的各地名流皆有从龙拥立之功,同样又是新的上位者。”

      “史书万册,不过一场场轮回,反抗者翻覆了前朝,却也终将变成前朝的样子。没了旧的六族,自会产生新的世家、派别头领,利益交错同气连枝,照样凌驾于世人、律法之上。我这样的平民庶族照样被踩在最底下,世代不得翻身。”

      “你想跟我玩换汤不换药的把戏,我却没心思奉陪。”

      “将军多虑了。”谢重珩摇头,坦诚道,“在下不是为帝为君之材,跟灵尘谢氏也只剩你死我活,还谈什么宗族情分。新主另有人选,他们自然也成不了帝室宗亲,谁想往上走都得自己拿出本事来。”

      “以将军大才,尚且经历曲折才坐上此位,可知世间被埋没的能人多不胜数。在下并不认为他们就不如世家子弟,更不认为这种自古以来的现象就是正常,就是理所应当。”

      “纪将军,王朝末路,世家已死,旧体系已全盘崩塌,出身定尊卑贵贱、贤才士上进无门、高位者无所约束、上对下生杀予夺的格局该变了。你我恰逢其时,岂能不趁势一掌风云,再造乾坤?”

      “将军看在下即将身陷重围,前路未卜,此时说再多都如同诓骗,但有一点在下可以明确承诺:你我有生之年,再不会看到下一代五兵六族出现,日后纵然还有谢氏,却也绝不会是从前一人之下的那个。”

      他不疾不徐,说着几近蛊惑的宏图伟景,沉静矜重的面容映着煌煌灯火,越发显出震慑人心的魅力,令人热血翻沸,不由自主地想要信服、追随。

      可这些话由他这个身份说来,怎么听怎么诡异。

      “谢大帅果然舌灿莲花,死人都能说活了。”纪含英仿佛不认识他似的打量他一回,神色越发莫测。难怪白日里谢重玟要令谢敬仁言语敲打她,原非无缘无故,反是未雨绸缪,那句“巧言令色惯擅拿捏人心”果然半点不夸张。

      寂然片刻,她反问:“那又如何?六族及其附庸虽遮蔽了寒门百姓向上的路,却也同时制约着历代帝王的权力。可他们都已死得差不多了,届时莫说天龙大地,恐怕整个龙渊时空都再无一支力量能与你抗衡。”

      “你一手遮天,焉知不会成为下一个凤北宸,甚或更恣肆残暴?”

      谢重珩道:“在下绝不是妄为滥杀之人,新朝也自会有成体系的律令法度。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没有哪个王朝的开立是为了沿袭前朝旧弊,都想革除痈疽,创立更完善的新制,不会容许谁一手遮天。”

      默默看了他一会,纪含英道:“恕我直言,谢氏旁系在灵尘世代经营,笼尽英才,你未免把他们想得太简单,自己却太过狂妄。以那么多朝帝王和尾鬼的实力,包括这次,都没能真将他们逼到困守御溟城的绝境,你哪来的自信去跟他们斗?”

      “纵然你手握大军智计绝伦,足够与之硬碰,要行动也只能等驱逐尾鬼之后。可若是末将今晚点了头,战事一毕,末将连同诸位亲信部将——甚至阿仁的尸体就会吊在大营门口示众。这就是你想要的‘正义’?”

      谢重珩道:“在下并非自诩正义,更绝非以此相逼,只是同将军道明利弊前路而已。至于实力,在下当然不具备压倒性优势,只能尽力去赌这把,无法给予任何保证。是随在下奋起一搏还是维持现状,全在将军。”

      “在下知道,外姓将领的亲族都在灵尘谢氏掌控中。将军若愿站过来,此番真打上了,在下会力求速战速决,避免长时间大规模的动|乱,以尽量减少伤亡和对起事将士眷属的不利影响。”

      “若是担心令郎的安危,在下也不妨直言:旁系几支大宗送入永安的小辈人质大都在在下手上,多达数十人。这原是家中伯父留给在下的保命之招,在下既用不上,将军却正好需要,何如做个顺水人情,试试能不能替将军解了后顾之忧?”

      纪含英立时就懂了他的意思。

      谢重珩已成灵尘谢氏头号劲敌,他们视之为洪水猛兽,不惜舍弃那些至亲小辈也要剿杀他,断不会投鼠忌器放他离开。但相比之下,她母子俩的威胁要小得多,说不定长老会能同意。

      他这番推心置腹,可见诚意十足。纪含英沉默移时,不答反问:“今日之事,你就不怕我转头就将你卖了?”

      谢重珩粲然一笑,不以为忤:“在下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将军的人品。再者,在下和他们都对接下来的局面心照不宣,所差的,仅仅是最后公开翻脸的流程罢了,卖不卖的并无不同。”

      “但以在下愚见,‘忍’只适合暂时韬光养晦,以待时机一举翻覆,而非无限妥协。无论将军是为着什么,在灵尘谢氏面前退让都绝不会有尽头,也未必真能如愿保住你所在意的。人活一世,真正可称鼎盛的岁月也不过百来年,将军已忍过半生,难道往后余生还要继续忍吗?”

      这次纪含英沉默得更久。这种决断是极其艰难的事,更甚于当年关系她前途生死的抉择。

      她何尝不知,委曲求全只能换来得寸进尺和更紧锢的枷锁?她又何尝不知,这是她等了一生的唯一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可她清楚,谢重玟绝不会为了那些人质就放弃对她母子的掌控。

      谢敬仁出生以来的悲剧和如今的不堪,她有不可推脱之责。她从根源上亏欠了这个儿子,难道又要为了她一人的信念和抱负,陷他于死地吗?

      即使抛开私心不看,更大的问题还在于镇邪一卫本身。

      明面上他们对外齐心协力,内部却并非铁板一块,有愿意追随纪含英的将士,更安插了不少谢重玟的心腹。至今仍未显出分歧,也不过因她本就是谢重玟的人。

      “反抗”二字说着简单,实施起来却局限重重。有些路一旦踏出半步,被卷入的所有人就再无回头的余地。

      滴漏细微的水声中,纪含英终是慢慢道:“末将谢过大帅好意。但末将瞻前顾后,于公于私,都恐难应许大帅。大帅不必再把时间浪费在末将身上。”

      也算意料之中,谢重珩泰然一笑:“无妨。将军身不由己,是在下冒昧,强人所难了。”

      纪含英归服与否虽重要,却远不到影响他计划的地步。实在不行,他总能伺机脱身,从往生域绕一圈到碧血境,跟驻扎在那里的厉幽汇合。外面一月里面一年,不会耽误时间。

      谢重珩只是有些遗憾:“在下甚为看重将军,虽诚心想要招揽,却也知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来日若是战场相见,大家自为其谋,将军不必留手。”

      他起身告辞离开了,纪含英雕像般僵坐着,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被抽走了浑身力气似的往后一靠,显出点前所未有的颓唐之态。

      有些人,是连自己都救不了的,谈何救他人、救天下、救后世。

      连夜奔波个来回,谢重珩本已好转不少的伤势又严重了些,有几处已崩裂渗血。侯曾一边给他换药一边欷歔:“两头掣肘,没处省心的,也难怪纪将军……哎!大帅你白遭这罪了。”

      他嘴上叹息着,手上却半点不留情,直接在创口上倒下烈酒冲洗,又连按带挤地摆弄。

      谢重珩瞪眼咬牙忍过那波剧痛,才汗涔涔地抽着气道:“也不是全无收获。我观她也并非毫不动摇,只是顾虑压过了决心和夙愿。有时候不必非得走直道奔往目的,孙瘸子的事日后或可一用。”

      至于成不成,却只得看天意。

      侯曾眼睛噌地一亮,嘿嘿笑着,唯恐天下不乱地追问:“大帅准备什么时候——嗯?”

      “再等等。”谢重珩道,“现在还为时过早,会留给他们足够的反应时间。造反这种事本就靠热血上头一时冲动,若让纪含英和心腹们几经商讨拉扯不下,谢重玟准备充分威逼利诱,那就绝无指望了。”

      至此,谢氏军内部、整个灵尘后方明面上诡异地暂且平稳下来。但水面下又有多少足以翻天覆地的暗涌潜流,却无人能说清。

      空闲时间稍多,谢重珩就不由自主地又陷入了无尽的煎熬。

      伯父一家究竟怎样了?是否安好?身在何处?

      灵尘结界已开了这么久,凤曦为什么一直没出现,甚至没有半点回应?

      谢重珩就是做梦都想不到凤曦在哪里。

      人间流萤闪烁隐现,与苍穹下的璀璨星汉交相辉映,明明灭灭间,无声带走了时光,一晃已是七月下旬。

      酷暑飞沙,残月如钩,天地间除了团团火光笼罩处,余外尽皆昏暗不明。荒野中几条宽广大道指向的广袤区域本该是座极其巍峨的城池,如今却横亘着一大片废墟。

      原本高达三十几丈的城墙早被拆毁,仅剩断壁残垣能依稀辨出曾经的雄壮。城中房舍同样未能幸免,所存不足半数。废墟上要么建成了一处处巨型营地和关押奴隶的棚圈,燃着腾腾篝火,要么堆叠起一座座白骨残肢山,成了乱葬岗,兽影幢幢,咀嚼声声,蝇虫遍地,恶臭熏天。

      若非亲见,任谁也不会相信,这片比原始部落还野蛮脏乱的地方,就是过去历朝历代的西部第一城,以繁华兴盛闻名的倾魂境主城所在。自护境结界开启,西大漠人侵占长达五年,肆行滥杀,将全境都祸害成了鬼地。屈指兴亡,宫阙成尘,不外如是。

      西北向的废墟深处,一片乱石断梁和尸骨错落成的隐蔽隙洞里,卡着圈半虚半实的光晕,荧光幽微,形如玉盘。

      夜色深浓,“玉盘”中蓦地探出个雪茸茸的脑袋,尖吻碧眼,是只不大的白毛狐狸。

      腐尸气浓烈得如有实质,熏得它眼前发黑,几乎当场晕过去。它却不敢大意,一边连连作呕一边吃力转头,格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又等了会,才从藏身地一瘸一拐挪出来。

      此处是附近营地丢弃“两脚畜”无用部分的地方。伏渊陨落、凤曦妖骨化成的九尾天狐重伤不起后,冥虚幻世失了支撑和操控,隐入虚空,越缩越小,漫无目的地漂泊着,最后落在了这里。

      昏迷整整一月有余,狐狸才终于醒了。谢氏没有灭族,血祭者所求如愿,历经轮回一直如附骨之疽折磨它的反噬终于解除。作为纯粹的妖骨化身,连妖性和人性的冲突都免了,虽仍是纯粹的杀器,心智和记忆也都还在。

      但它此时却陷入了更深的困境。

      狐狸伤得极重,数十道旧伤血肉外翻深可见骨,后腿断了一只,尾巴也仅剩八条,全部拖在地上。原本银白的漂亮皮毛上,或新鲜或干涸的血迹混着泥土碎石粘在一起,结成了条条脏乱的绺,简直惨不忍睹。

      它修为耗竭,生机更所剩无几,根本无法愈合。比外伤更要命的,却是身体中无处不在的蛟魂煞。伏渊最后一击凝聚了所有它能动用的冤鬼怨恨,阴毒煞气浸透了狐狸的四肢百骸,如同一遍遍生生撕咬着全身血肉,欲要吞噬它的魂魄,夺舍重生。

      好在此招全靠心魔气引动,但伏渊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凤曦非但天生无魂,妖骨化身更没有半点人性,根本就无所谓心魔。绝妙的布置暂时没了实际用处,除非等它恢复些正常神智。

      就这么点简单的动作都似耗尽了它全部精力,不得不趴着歇了会。但它的眼神却像是两汪凝固的湖面,冰冷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丝毫痛苦之色。

      缓过些精神,凤曦才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极其谨慎地沿着白骨道,慢慢往远处的火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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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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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