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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第 393 章 ...

  •   茶水已凉,盛夏的酷烈天气时却再好不过。傅海真终于仰头一口饮尽,放下杯子起身时已面色沉冷虎目瞪起,居高临下重新审视着这青年。

      他模样有些狼狈,英俊面容苍白黯淡,是重伤又极度劳心的憔悴,只两道锋利剑眉下,一双杏眼却亮得惊人,尽显通身铁血杀伐之气。坐姿也仍是端正庄肃的,就那么任凭打量,渊渟岳峙。

      坚毅隐忍,无所畏怖,一旦确定目标,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满途荆棘也不改其志,决绝得令人胆寒,这一点上极有武定君之风。

      片刻,傅海真收了目光抱拳告辞,离开前又回过头,仿似随意地问了句:“敢问大帅,身处后方,缘何重伤至此?”

      谢重珩默了默,不欲多说,只简单道:“前几日阴阳神侍率人偷袭,不慎中了几招。”

      傅海真眼神一震,却再没开口,随幽影走了。

      方才的从容自若一时散尽。谢重珩慢慢靠在椅背上,平整的肩膀垮下来,双目半阖,遮住了眼底忧急。

      牵念如炮烙,昼夜不停地着贴着心脏和魂魄焚炙,直灼烧得肉烂血流,筋断骨折。他能分给凤曦和谢煜一家的时间并不多,可思绪稍一触碰及此,便是撕裂的痛。

      叹了口气,他正准备继续忙正事,打探嫡系消息的幽影回来复命了。一见那两人的神色,他本就沉重的心再次滑向了无底冰渊的更深处,冷得牙关都要颤抖。

      果然,其中一人支支吾吾道:“公子,永安传来的人多、多半都进了,里面,”他头更低,缩成了鹌鹑,“没,没有发现你要,找的人。”

      传送阵开启已是好几天前的事,可是他现在说,其中没有谢煜一家。那就意味着,所有幽影都没有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谢重珩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处,像是在盯着他们,又像是透过他们盯着别的地方,脑子里也突然聚了一层浓雾,遮天蔽日空茫茫地白。

      另一人眼见他神色有异,连忙补充:“但在海牙村时出了点意外,说不定只是失散,失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重珩才仿佛听见自己轻轻道:“什么意外?从头到尾,全部说清楚,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海牙村是传送阵链的最后一处。永安的人抵达时,不巧正赶上一支尾鬼浪客随浪而来,意图偷袭登岸,惊动了驻守的谢氏军。

      二者甫一照面即短兵相接,刚刚开打,斜刺里又杀出接应的两千幽影。

      见了人质们衣装上的家徽,谢氏军欲要抢回,凤曦却早有指令,这些人绝不能交给灵尘。双方厮杀成了三方混战。

      当时场面实在太乱,幽影们顾此失彼,裹挟着惊魂未定的人质且战且退,终于回到往生域。点检人数,共有三百出头,除了少部分成年人,全是未及弱冠的小崽。谁也说不清离开时的总数,也就根本无从知晓失散了多少。

      超长距离的时空急遽转换,境遇突变、精神高度紧张,长时间心绪震荡,几乎所有逃来的人都随即病倒了,重则昏迷不醒轻则高热妄言,翻来覆去地只说着“他杀人了,好多人”,什么都问不出来。

      谢重珩仍是一动不动地听着,若非还有呼吸,几与雕像无异。直到现在,胸腔里钝刀活剐般的疼痛才逐渐漫上感知,突然间就传遍四肢百骸,痛不可抑。

      三百出头,仅只谢氏府原有数量的三成。差距如此悬殊,绝不可能是因为那场乱斗,他们离开之前就肯定出了什么巨大的变故。

      两人话音刚落,齐齐惊呼一声,慌里慌张地扑过去。明明是坐着都汗如雨下的时节,指掌相触,他的手却冷得像冰,冻得幽影一缩。

      谢重珩茫茫数息才反应过来,他在呕血。但他彷如不觉,木然抬手抓过巾帕,随意擦了擦。

      不,不管什么情况,谢煜一家都必定能顺利脱身。他断然想着,下命令一般逼着自己坚信不疑。

      那他们去哪了?

      若说凤曦对上的是前所未有的劲敌,终究还有一争胜负之力,谢煜一家却尽是老弱病残。若出了半分差池,即使影一随行照护也很难周全,落在长老会手上都是最好的结果。

      可定海军枢一带防御森严,留在那边的幽影也没能传回有用的消息。他牵念的所有人至今仍是全部音讯渺无生死未卜。

      仿佛一夜之间,他跟世间最深的几处羁绊全都是错觉。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孤魂野鬼,如同刚刚从谢七成为谢重珩之时,既无来处也无归途,只剩一个冷冰冰的任务。

      两人忐忑地服侍他用了药,他终于竭力压下乱念和焦灼,强打精神继续处理军务。

      隔日,侯曾那队人回来了。谢重珩摒退左右,只留下他:“可探到了什么?”

      猴精同样大摇其头,满脸一言难尽的神色。

      前阵谢敬仁外出,去了个名为东平的小城。他们也秘密跟着,随之七弯八绕,到了陋巷中一处简朴门户,遂藏在隐蔽处观望。

      那家只有个中年男人,一条腿齐膝而断,衣袍破旧,通身却很整洁利落,举止神色间明显可辨常年身居行伍的气概。

      车驾长驱直入,随侍关上院门后,面色一狞。

      逼迫下跪磕头、系上铁链当狗、鞋底扇脸、鞭子抽打……隔着些距离,侯曾等不知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只瞧着他们换着花样对其百般磋磨,简直大开眼界。

      分明是极致的羞辱,一干不速之客却都像是给予了莫大的恩赐,谢敬仁也只是冷眼旁观,有时漫不经心地去房中转上两圈。那人额上和断腿都鲜血长流,含怒忍耻又反抗不得,只能一一受着。

      几人在那间破院里作威作福,折腾够了,才逼着他伺候谢敬仁换了鞋,却将旧鞋捆在他头上。其中一人大声道:“难为有人还记得你这副鄙贱残躯在此苟且偷生,临近祭海节,公子赏你了。贵人之物,你这贱|民可得虔诚供拜着。”

      谢敬仁踩着他的背用力踮了踮,上了车。一声呼令,车驾扬长而去,只留那人顶着双精美昂贵的鞋跪坐着。许是已无力起身,他在原处呆滞片刻,忽然掩面伏地,颤抖起来。

      侯曾一行默默看完,见不远处有个苦茶摊,遂过去探问。

      摊主是个鸡皮鹤发腰背佝偻的老者,从火云城一路四处逃难躲灾,走走停停流亡过来的,去年才在这东平落脚。

      彼时那人已在此处。邻里对他也所知甚少,只知他姓孙,大名不详,听说是两年前坏了腿,不能上战场了,才被安置在此,都呼为孙瘸子。

      谢敬仁来寻晦气的事做得隐蔽,附近乡邻都只当他前来探视,话里话外还有些羡慕嫉妒。只摊主年老心软,又素来敬重将士,平日里多有留意,才察觉其中猫腻。

      他不知那公子是谁,却发现逢年逢节时,他都要来找孙瘸子的茬,特意挑的时间一般,这次也是。

      但没人知道二者究竟有什么恩怨。摊主私下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奈何孙瘸子沉默寡言,提到这事那嘴更是如同被榫卯镶死了,什么都不肯说,他也就没法再多问。

      说罢,侯曾也不禁咂咂嘴:“造孽哦!生崽子简直是场豪赌,前人拼死拼活不如混账后人灵机一动。他老娘英雄半生,力抗阴阳神侍所部挣来的威名,传出去都让这货败完了。养个胞衣也强过他,纪将军知道她儿子如此缺德么?”

      谢重珩手指在他头上不轻不重一戳:“积点口德吧你,知道了又能怎样?难道这是她愿意的?”

      孙瘸子讳莫如深,必然是知晓来者的身份,顾虑着什么。

      侯曾缩缩脖子,提出了关键问题:“谢敬仁背后有谢重玟和纪将军两座大靠山,按说他若真是深恨孙瘸子,大可寻个由头直接将之处死,或索性捉回去慢慢收拾,也没人敢有意见。他却不辞辛苦,非得隔几个月就要特意跑一趟,就只是为了折磨他,公子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三种可能。”谢重珩道,“一是谢重玟认为这些劣行不大不小,但不允谢敬仁更过分,尤其禁止闹出人命。二是他并非自愿前往,而是被逼,或许二者本无过节,只是支使他的人要他这么做。又或许那人本是让他看顾孙瘸子,他却阳奉阴违借机泄私愤,但没有足够光明正大的理由,他不敢真动孙瘸子,否则靠山们也未必能保他。”

      “猴精”的绰号不是白叫的,侯曾立时回过味来:谢氏旁系在灵尘生杀予夺一手遮天,弄死个把毫无背景的平民根本不叫事。只要任意沾上了其中一条,都说明孙瘸子绝非无名之辈,其中必然另有隐情。

      他两眼放光,摩拳擦掌道:“可要属下继续追查他的关系?”

      思忖片刻,谢重珩摆摆手:“不了。能让谢敬仁这般顾忌,此人恐怕有些来历,背后势必涉及到旁系的要人。他原先既在军中多年,说不好还跟纪将军有关。孙在灵尘平民中是大姓,并非同一宗族,数量却极多,再查则必须细查,太容易招人警觉。”

      凭他的了解,纪含英不可能容忍自己儿子如此折辱同样平民出身的将士,何况还是因残解甲的。谢敬仁这等暴行,简直是将她都一并无视、轻贱了,无论是奉命行事还是主动为之,都绝对不敢让她知道。母子间竟分歧至此,其处境竟困顿至此。

      但这点事并不足以真正让她动摇。谢敬仁最近应该不会再去东平,如今正是对尾鬼的最后关键阶段,为此冒着公开挑起矛盾、影响大局的风险刨根究底太不合适。

      谢重珩重新回到沙盘前,继续梳理接下来的对策。

      自阴阳神侍偷袭开始,镇邪一卫压力大减。凤曦的一击势必倾尽全力,那老鬼独自败走至今,敌方也没恢复到以前的攻势,可见他纵然没死,短时间也已无法参战。

      折了如此强助,桥本真夜短期内退兵的可能性更大,只是被发了狠的谢氏军死死咬着,并不敢强行回撤。

      双方均已是强弩之末,灵尘只要挺下去,就能真正解除这次危机。战事至此,恐怕长老会那边已经在暗中布局,准备对付他了。

      就在此时,谢重琛传来消息,傅海真率飞龙卫所有部众来归。

      谢重珩根本没打算瞒着长老会,也瞒不过。他借口整合训诫,仍将他们全部安置在后方,随后召来幽影,一队以调度物资为由返回往生域,其余四队散往前线四部,设法秘密联络嫡系诸人,试探军中底层对光明道和啸月大殿的态度。

      但若想选最佳方案,仅飞龙卫这点兵力还远远不够。有个人需得他亲自前去一会,即使明知希望极其渺茫。

      得知傅海真的事,长老会高度警觉。谢重玟立即召集众人,再度聚于啸月大殿。

      尚未坐定,一人就冷哼道:“早前西岩、黑鹰峡两处异常对峙时,我就说他战意不强,不妨招揽他,既能阻止他与谢重珩联手,又总能伺机除之,收了他的人马补充损失,有人却极力反对。现下好了,不知谢重珩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说降就降了。原本手到擒来的事又横生变数,平白多费工夫。”

      那“有人”针锋相对:“纵然依你的提议又如何?傅海真是个半生立场敌对的外来将领,我们绝不会容许他依然手握军队,他也绝不会放弃兵权任人宰割。双方从一开始就互相猜忌全无信任,谈也是白搭,还不如直接敌对到底。”

      “欸,都稍安勿躁。”谢重玟笑着打圆场,“谢重珩多出支精锐助力已是定局,先谈正事。”

      尾鬼前阵新增的那批援兵非但军容潦草,甚至出现了不少十几岁的少年。种种迹象表明敌人已山穷水尽,对外战争结束为期不远,必须开始着手安排对内事宜。

      凤不归若还活着,他们自然只盼能将眼皮下这尊大佛尽快请走就谢天谢地。可若是他已经死在永安,则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战后谢氏军四部预计还有二十万以上,就算谢重珩全部接管了飞龙卫,拢共也只有一万多人。”

      谢重璘一边说,一边将各色小旗、标识摆上沙盘:“尾鬼一撤,四部即刻调头围攻。但他接下来必定会用他的人替换掉原有的主帅亲卫,我们无法暗中动手脚,只能……”

      待他讲完,代表谢重珩的赤金色恶狰小旗已被围得风雨不透,插翅难逃。他一顿,又谨慎道:“诸位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其实这已经是综合大家先前的意见,定下的最佳对策。

      谢重珩虽不得不除,毕竟身后牵连着庞大的势力和资源,生擒可以极尽所能地榨出利益价值,跟直接杀了有天渊之别。整个计划据此部署周密,基本没可改的了。

      手指有节奏地轻叩桌面的细小动静中,众人尽皆摇头。谢正吾忽然低声道:“真就无法先救他们吗?”

      他说的是从永安逃出的几大支脉小辈。那天的混战只抢回了寥寥几人,其中仅一个属于旁系,剩下都在谢重珩手上,仅他那支就有两个亲孙、三个侄孙、一个玄孙辈。

      “他不像残忍嗜杀之人,未必真会对童弱下手。”旁边的人沉沉叹了口气,“何况若是我们活捉了他,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逼他放人。”

      “就算到了最坏的地步,那也看开些罢。小孩子总会再有的,可事到如今绝不能投鼠忌器,否则,你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落在哪里呢。”

      左右那些小辈自几岁就离了家,并没有正常人家的深厚感情,几十条命更不足以跟整个灵尘谢氏的大局相提并论,舍便舍了。

      早知如此。谢正吾闭了嘴,这个话题就此定论。

      叩击声忽止,谢重玟笑眯眯接着谢重璘的话道:“布局当然没问题,只是我怎么听说,嫡系似乎有人试图跟底层将士攀交情?”

      谢正吾心情极其恶劣,脾气便越发暴躁,当下重重一哼:“老夫倒觉得再正常不过,他们若是毫无动静才有鬼。”

      “一群丧家之犬,家人亲族几乎灭绝,这会死了尸都没人收,更别说日后性命都捏在我们手上。谢重珩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他们?病急乱投医,不过是忙着给自己寻靠山找出路,能成什么气候?”

      “但你若就是疑心病犯了,也不妨派人查问一番。”

      谢重玟也不恼,略一思索,笑容可掬道:“叔祖所言有理,只是诸位切记,别太小看任何一个对手。谢重珩绝不甘做卸磨后被杀的驴、过河后被拆的桥,务必防微杜渐。就算他们确实没什么,也能借机警示军中上下,以防光明邪说传扬。”

      “欲攘外,必安内,劳烦诸位,尽快盘查各自所控军队,做好随时动手的一切准备。”

      纪含英是四部唯一的外姓将领,也是最有可能被谢重珩突破之处,镇邪一卫当然要由他亲自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3章 第 3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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