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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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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里一阵阵恶心,滴滴哒哒的声音不停的在耳边回响。
这响声仿佛实验室中某个东西出现了故障,带着紧迫感,因为通常放任它继续的下场不会太美妙。
崔言心中有些着急,她必须要去把它关掉。
她费力的睁开眼睛,苍白的天花板在她眼前倒悬打转。
这是哪?
她喘了口气,头晕目眩的侧头一瞥,正对通风橱里磁力搅拌器的两个电源和加热开关。
从来没有用如此诡异的视角去看搅拌器,崔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想明白了后瞬间气极,哪个孙子干的,谁把她放在了实验台上!
她迷糊的伸手准备下去关掉响声……等等……
“我的手呢!!!”崔言顿时万分惊恐的尖叫起来。
对面的的磁力搅拌器无人操作的凭空打开了自己的电源和加热开关,亮起的红色大眼,看到凭空蹦起来的烧杯,同样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什么东西!”
整个实验室瞬间乱了套。
“我是不是疯了,啊啊啊!”
“我的脑袋,我即将成为下一个院士的脑袋,师兄你快帮我摸摸我的诺贝尔脑袋还在不在!”
“师弟,我能看到你的玻璃罩脑袋,但很抱歉,透过你的脑袋,我竟然看不到你丝毫的脑子!”
崔言彻底崩溃了,在一众成精的仪器中大喊大叫,“我大师兄呢,有谁看到了我大师兄了?师兄,师兄,苏柏云!”
“我在这儿。”
一道熟悉清冷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衬着乱糟糟的‘背景音乐’格外清楚,仿佛面前这副诡异的景象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影响。
崔言转头,看到了一台安静的……透射电镜。
他立在那里,既不激动,也不畏惧,就仅仅平静地注视着她。
仿佛永远在她身后。
崔言悄悄松了一口气,心中安定了下来,科学还没死,苏柏云还没有超出科学范畴!就如科学一样,他果然是最贵的那台实验仪器!
她莫名相信,哪怕世界天翻地覆,只要苏柏云在这,就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她。
就算她价值两块,苏培云价值两千万。
…………
“所以在那一瞬间,地球发生了一些变故,导致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了手中最后接触的那一样东西?”课题组的蔡文欣师姐声音含着激动。
哪个工科学生没幻想过世界末日,地球毁灭,AI产生自我意识,而能够让他们一窥那高度发达的文明时代,足够让他们死而无憾了。
所以他们直接忽略了崔言的后面半句,积极的展开讨论。
崔言犹豫了没一分钟,也兴高采烈的加入了他们,去他妈的世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想要研究这种现象,总得需要手吧,可我们现在连人都不是……”
“肯定有些人还保持着人类形态,或许是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
一时之间仪器乱鸣,七嘴八舌。
“等一下,等一下,大家先别说话了,我听到了很多脚步声。”
“对对对,根据以往的电影情节,这些现有人类形态的应该是要来对付我们这些曾经人类形态的,他们肯定希望能够独自统治地球,大家都躲好啊!”
崔言的二师兄未明心一声怒吼,各个实验仪器顿时拉上自己身上的罩布,一瞬间安静如鸡。
苏柏云:“……”
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
就有一个烧杯连滚带爬的蹦到了他的台子上,并且掀开了他身上的罩布,躲了进来。
苏柏云瞬间把喉间的话咽了下去。
崔言颤巍巍的躲在苏柏云的身边,仿佛能感受到他温凉的体温,她从缝隙里模糊的看到一群白大褂,心里一阵紧张。
还好,自己是个小烧杯,应该发现不了。
压迫感的白色实验服一步步走近,崔言忍住呼吸,这是陷阱只要她叫出来……
“!”
身体陡然腾空,你踏马,她一个小烧杯究竟是哪漏了陷!
“放开我,有种别欺负我一个小烧杯,我是不会说我朋友都在哪的!”崔言怒吼道。
其余的实验仪器十分感动。
“呕呕,你不要再洗了,烧杯不用刷的这么干净!呕……招了,我招……”
“……”
最后被刷的锃亮的崔言,虚弱的躺在自己的实验台架子上,“男人,告诉我你的名字,化学学院的还是生物学院的,刷瓶子……这么6啊。”
“噗哈哈哈哈。”何方没忍住,忍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他也被摁在了架子上,“等,等一下,磁力搅拌器肚子里的油不用经常换吧,我觉得,呕……”
不久后,一台崭新的搅拌器被放在了通风橱里。
脚步声离开,大家陆陆续续掀开了罩布。
“走了吗?”“走了吧。”
“师妹你没事吧?” 未明心着急的问道。
崔言整个杯子都黯淡了,但还不忘讥讽:“我没事,不过就不知道何必师兄怎么样了?”
“我叫何方!亏我之前还觉得师妹温柔动人,愿意成全崔师妹的一片痴心,现在白送我……”
“闭嘴。”声音冰冷,还在往下掉冰碴。
何方一时不敢跟苏柏云顶嘴,讪讪的停下。
“何必你是不是找揍,你当我们课题组的人是死的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未师兄,研一的时候,谁不知道崔师姐喜欢何师兄,喜欢到恨不得天天黏在何师兄身上啊。”
崔言:“……” 好难受,还想吐。
研一,崔言才算是刚刚迈入材化这个领域,一时之间无法适应这种把科研当成人生全部的生活。
带她的师兄也就是苏培云实在是寡言,并且生活作息十分规律,崔言往往是一整天都说不上几句话。
巨大的落差产生孤独,她需要一个人,去倾听她的灵魂,去讨论彼此的思想,去交流作为‘人’的存在。
她开始和主动凑上来的何方同行,上课,吃饭,出去,多巴胺让她为身边鲜嫩活泼的□□沉迷,但心灵上的孤寂却依旧日益增加。
□□和灵魂你选择什么?
崔言选择了灵魂。
她断了和何方所有的联系,却在之后无意之间撞破了他和不同女生挽手的画面。
她不在意,但身为女性谁不得上前阴阳两句!
所以在别人眼里,就是崔言求爱不得,态度大变,直到现在,材料学院还流传着她为爱所伤的谣言!
崔言气死。
蔡文欣连忙插嘴打断剑拔弩张的场面,小心假设,“我们现在还是先想想当前的问题,我观察了,他们应该听不懂我们说话,要不肯定不能留下我们的命……”
未明心从气愤中回过神来,大胆求证,“那他们的任务必然是……清洗实验仪器!”
“我不想被洗,啷个办啊?”
所有的视线瞬间期待的投向苏柏云,崔言也一同,好像在他面前什么问题都能变的游刃有余 。
苏柏云静默无言的看着课题组里的这些卧龙凤雏,不得不开口,“既然如今变不回去,不如想想各自的身体将来能有什么进化吧。”
大家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习惯的听从他的指令,开始思考。
“我增加一下超声功率?不过很多中小型传统企业现在的功率就足够满足了吧。”一台超声机讪讪道。
崔言点头,确实很多传统行业用不起过于精密的实验仪器,一来成本高,二来也不需要,就比如何方的脑子,作为中小型企业的低配版,基本绝缘了。
冷冻干燥机开口,“我只会用,但对它的原理其实并不了解。”说完抬手拍了拍自己的玻璃罩脑袋,“可以看的出来,我这里,空无一脑。”
何方跃跃欲试,提了下自己脑油中的温控器,“我可以提升一下金属探头的灵敏度,让它更加精准,虽然很多对温度更敏感的金属或者半导体,成本都要远高于现在,但在很多精密的合成实验中是需要的。”
崔言翻了个白眼,“那确实,有些脑子确实需要把控的精准点,毕竟一不小心就烧没了,不过我个人建议你直接插个水银温度计就好,保管更准确。”
“你!那看来崔师妹有格外独特的创新点,来,那就向我们展示一下你作为烧杯的独创性吧。”何方大声吼道,如果现在有脸的话,他肯定是满脸通红。
崔言扭了扭玻璃腰身,她一个烧杯,就算把他们导师的腰创断,也创不出花来,‘我没有创新。’这句话在她舌根下绕了一圈,最后也没吐出口,但是在烧杯上画梵高的向日葵这种创新,她小心的看了眼苏培云,同样也没敢说出口。
她怕苏培云摘掉眼镜,用那双被镜片挡住的锐利的眼,在她身上刻一个向日葵。
得不偿失。
……
夜深人静,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帮实验仪器还需要睡觉,不仅能睡觉,还有打鼾声。
星辰明亮,照着不知道多少人的梦想。
崔言捂着耳朵扭了半天,没有半分睡意,想起如今她不过是个烧杯,最后蹦到了苏培云的台子上。
“师兄,你睡了吗?”崔言小声道。
苏培云感到自己的台子晃了两下,显示屏亮了亮,里面现出了他的人形形象,他慢慢摸出金丝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在蓝色的背景中,仿佛一个通过了图灵测试的强AI。
崔言看向他蓝色的显示器,垂头丧气:“师兄,为什么只有我是一个烧杯,不像你们那么高级……连个创新性都没有。”
她仿佛再说烧杯,又仿佛不是。
“你认为什么是创新?”
“创新就是新的东西,就像在前人脚步的基础上,去做别人没有做过的东西。”
“比如说?”
“呃,在烧杯上画梵高的向日葵?”崔言声音细不可闻,小心翼翼抬头看他。
“这并没有改变它在科学上的本质。 ”苏培云透过她现在的外表,静静的凝视她的内心,“但或许它是一件艺术品。”
崔言的眼睛瞬间抬了起来,双眼犹如外面的星空。
“崔言,你认为研究生是什么?”
她垂头思索了一会儿,“在之前,我以为研究生是大学的延续,学习理论知识,读不同类的书,探索世界更多的角落,有践行者为我引路,我不必思考这条路走下去的结果,我会带着自己所学的知识离开,那让我足够充足。”
崔言有些忐忑的抬头看向苏培云,他静静的听着,不对她的浅薄而嘲弄,也不对她的天真而感到不可思议,他像一座高山,静默的看着对他哭泣的行人,在这种目光里吐露内心的感觉几乎让她流泪。
她继续道:“可如今,我几乎已经没有时间去做这些了,因为前方没有能够握着我的手的引路者,所有的事情都将由我自己完成,可我天赋有限,即使费劲力气摸索到头可能也只是一堵高大的围墙,所以我每天只能不停的重复实验。我的爱好也几乎全无用处,因为那些非专业的书籍既不能增加我的专业知识,也不能够发表文章,在跟时间有所冲突的时候,是必然要被舍弃的,所以我变得越来越烦躁……”
她逐渐开始丧气,“是我,是我天赋不够,也是我不够……爱他,如果一定要说,我觉得研究生是筛选。”
筛选有天赋的并且足够热爱这个专业的人。
苏柏云静默了一会,几乎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却越过她,看到了她身后的何立,最终停了下来,“崔言,那你认为科学又是什么?”
崔言有些自嘲,“科学?科学在我眼里是那些有天赋的人……引领的潮流。”
他们朝知识伸手,他们去亲吻知识,然后无数如她一样的普通人,穿上与他们相同的衣服,踮起和他们同样高度的脚尖,但却不会忘记偷偷将衣服的一角更换成另一种颜色,然后就可以满世界通告,发表文章,业内人士纷纷点头,多么精彩的创新点啊!
于是创新也变成了强制。
我们都在更改衣角,你为什么不改?如果你不改,那你将不配进入这个专业。
所以创新点从她们这些连门槛都没进入,连皮毛都没学会的人手里诞生。
就像崔言,最终,她会带上她的几张废纸离开她的硕士生涯,甚至如果有幸,她还可以硬着头皮带上她的废纸去追求更多的废纸。
苏柏云静默许久,声音平静却又含着惊涛骇浪,“崔言,跳出来。”
“什么?”崔言一愣。
“崔言,跳出来。”他又重复了一遍,“创新不是潮流,科学是整个世界,跳出来,跳出你的创新点,烧杯上的向日葵,可以在别的地方生存。”
窗外的月光洒了进来,周围鼾声依旧,崔言的心却在瞬间沸腾,她头皮发麻的仰望着这座高山,她知道有一天,苏培云会举足轻重的站在这个领域,他会成为开创者,成为践行者,他的成就无人能翻越,甚至远盛他们的导师。
直到很久后,她才开始平静,前所未有的宁静,这是在她第一课题被否定之前也前所未有。
她仿佛那只始终盘旋的蝴蝶,终于有了落脚地。
她轻快的合上了眼。
在天边出现第一缕阳光时,苏柏云终于再次看清了崔言的侧脸,她枕在他的腿上,眉头舒展,自有风月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