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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白雾朦胧路道漂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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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布的木机响了一夜。海娘看着丝线交错拼合,逐渐成了一块布。等到窗外的天色逐渐变了白,布也就织好了。
她目前还不是很会织带花纹的布,但这也只是暂时的。海娘学东西很快,也愿意花功夫,婆婆一直在劝她稍稍休息一会儿。
可海娘并不觉得累。
“你总得睡觉啊。”婆婆是这样对海娘说的。
但海娘睡不着。说来也怪,每每躺在床上,合了眼睛,想小睡一会儿,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睁开眼,起身溜达两步,再回到床上,闭上眼,睁开眼……
反正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索性一到晚上她就把婆婆屋里的织机抱进自己屋里,然后理所当然地开始忙忙碌碌起来,等她再一回神,天就亮了。
海娘就是这么熬过一个个无法入眠的夜晚的。
子皿婆婆推门走进来时,见到的就是缠着绷带的姑娘坐在屋中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发着呆,她的面前叠放着已经织好的素布,整个姑娘就像一根生长在阴暗潮湿处的野生菌子。
而姑娘那双总是灵动得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在没有看向任何人时,空洞地像是两颗琉璃珠子。
见屋里来了人,海娘抬起脸看过去,她的视线轻飘飘落在来人身上,没几分重量,仿佛什么也没入她的眼一样。
其实并非没有入眼之物,只是因为她在想着别的事情,走了神。
她看着婆婆身上渡着的一层毛茸茸的光,不自觉就回想起了昨天夜里见到的婶婶——那位身穿绮罗、头戴金簪的贵气妇人。
海娘比划着手势问子皿婆婆村中有谁能织出薄纱一般的布料。
那位颇具气质、面善又美丽的婶婶给她留了很深的印象。尤其是对方身上穿着的宫裙。
海娘想,那么漂亮的布,若她也能织出来就好了。织出布后,做成衣裳,送与婆婆。就像婆婆之前送与她新装一般。
只不过海娘的手势是她和婆婆一起做出来的,日常交流大体上没问题,只是终归很粗糙,比如“薄纱”这个词在手势里就没有。
废了一番功夫,子皿婆婆终于明白了海娘的意思。
“你啊你,果真是傻的。”婆婆说着拍了拍海娘的手。
海娘疑惑地看着婆婆,但子皿婆婆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今天的村子依旧很安和,但并不宁静。
村中老树的枝枝杈杈上落满了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黑漆漆的鸦鸟,它们并不怎么聒噪,肃穆地立在枝头,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只是鸟的数量太多,偶尔有一两只“呱呱”地叫几声,或者抖动抖动翅膀,那声音就几乎连成了浪。
横穿村子的河水里的红也渐渐淡去了,今日再看,已经能看见水底的游鱼。
海娘撑着伞站在河边,臂弯处搭着一件玄色的男装——她打算洗干净后还给阿牛。
说实在的,海娘有些怵头面前的河流。
这河突然被染成了红色的场面,结结实实吓了海娘一跳。尤其是那时候从水里散发出的腥味,铺天盖地的,像粘黏在身上的噩梦。
她仔细嗅了嗅当下空中的气味,只剩下了点土腥气。
阿牛他们真是厉害,这般快就解决了问题,海娘在心里叹服。
想到昨天晚上才见过阿牛,海娘猜测他们一行人大概已经回了村,说不准午时还要来婆婆家蹭饭——她对阿牛他们有着莫名其妙的信心,她真心觉得这群少年很了不起,他们可以很快处理好村子的难题。
海娘确认水重新变得干净,于是打算在这把阿牛的衣服洗了。
周围静悄悄的,唯有海娘一个蹲坐在河边浆洗衣物,暗红色的伞借着她的肩膀撑在头顶,海娘用左手在有褶皱的木板上搓洗着布料。
缺少一只手带来了很多不便,海娘记不起来她是怎么少的手,但她觉得自己以前常用的手应该是右边那只,也就是少的那只。因为她用左手做事的时总会感觉有些滞涩。
她不自觉地用空缺了右手的那节手臂去碰了碰同样空无一物的腰侧,就好像那里本来应该挂着些什么。
缺少了记忆的感觉并不舒服。对海娘来说那并非完完整整地遗忘,而是好像记得,可待她仔细去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然而那记忆似乎只是蒙着一层纱,仿佛她再仔细想想就能想起来一般。
这么不上不下地勾着她,就像一口气只喘了半口。
也罢也罢,那便不想了,海娘在心里头说服了自己,专心着手眼下的事。
衣服很快就洗完了,闻起来还带着些香味,海娘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不枉她特意找子皿婆婆寻来的带着香味的干花。
她站起身,用巧劲将衣服随着风展开,眼角余光扫到了水面,那里有她的倒影。
她看着倒影的同时,倒影也在看着她。水下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有另一个她,另一个她也从婆婆那寻了一把红色的油纸伞遮着太阳。
暗红色的伞笼罩着她全身,倒影也如是,在某个瞬间海娘有些恍惚,她从水面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身后出现了一条红色的廊道,有飘忽的灯影晃动着照在她的身上。
忽然,杂乱的呱呱鸦叫声从河水两侧的树梢响起,数不清的乌鸦飞离枝头,在空中盘旋环绕。
这场面似曾相识,海娘想起了之前河水变红,这些乌鸦恶鬼一样的行为,她感到有些厌恶,赶紧离开了河边,在临走之前,海娘再次看了看水面。
因着海娘已经离开了岸边,水面什么都没有,只是遥遥映着天上飞的黑鸦,大抵是她看错了罢。
回去的路上又一次遇见了那位喜欢活动腿脚的老人。老人的气色看着很好,体格颇为硬朗的样子,他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见了海娘,笑呵呵地聊了几句家常。
一切都按部就班的模样,村中怪异的地方并没有破坏村子原本的宁和。人们并不在乎变红的水,满树的乌鸦。
忽略那些怪异之处,村子里的日子可以说是平淡又舒心。海娘喜欢这种日子。这种日子给她的感受就像那在暖黄色的阳光中飞着的细小灰尘,她可以坐在阴暗处,一看看上一整天。
眨眼就到了午时,阿牛他们并没有来婆婆家吃饭。子皿婆婆告诉海娘阿牛他们一行人还没有回来。
日头很快西沉、落到地平线以下去。
村里家家户户的窗都亮了起来。丰收节将近,节日的氛围越来越浓,海娘将子皿婆婆送与她的新衣拿出来放到床上,青绿色的衣裳上绣着金色的花,海娘心里喜欢得不得了。
这是她织的布,婆婆寻了邻里娘子染的色,而后又一针一针绣的金花,缝的衣裙。
她越发觉得自己也要送子皿婆婆同样珍贵的东西。
实用些的比较好,海娘想。她在脑海里将婆婆从头到脚找了个遍,却有些失落地发现婆婆好像什么都不缺。
不行不行,再仔细想想。海娘一眨不眨盯着铺在床上的新衣,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想到。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夜色渐深。
海娘坐在屋中,忽然就有些难过。
她想,自己对婆婆,对村里的大家其实并不坦诚。
因为她大概,并不是人,而是妖。
她身上有太多没法用常理解释的事,就比如明明是致命的伤,她却能活,自己不能站在太阳底下,掉进水里却不会淹死,怪异到有些邪门的身体素质,不知缘由的巨大力气……
说不定她本是什么妖魔鬼怪化了人形。海娘越想越低落,越想越难过,她骗了婆婆,骗了阿牛。
阿牛还以为她是不可多得的奇迹,其实她就是个扮做人形的坏东西。
兴许她原是那林子里的野狼化了形。
海娘的想法越来越离谱,眼神逐渐失了光亮,“啪”地一声烛火爆开,悦动的火苗将海娘的影子摇摇晃晃地打在窗上,也让海娘从乱七八糟的想法里抽出身。
窗户没关严实,海娘站起身走到窗边正要拉好窗子,却见到门缝处一闪而过一道细长的黑影。
她的眼力很好,尽管是夜里,也能准确辨认出那道不寻常的影子。
若是以往,她大概会认为那是村里乱跑的野狗,可因着自己不久前刚与黑毛的野狼交过手,她眼神凝了凝,灭了烛火,一个闪身就来到了院中。
在踏出院门之时,她回头看了看婆婆黑漆漆的窗,这个时候婆婆应该已经睡了。海娘轻手轻脚走出院子,将院门严严实实地合拢,追着黑影离开的方向而去。
白日里的村子就已经很安静了,在夜里,这份安静几乎翻了好几倍。天上的月亮被云层遮住,村子的地面漫着一层白雾,因着夜深,几乎所有的门户都熄了灯灭了火,余下一扇扇黑色的门,黑色的窗,连先前听过的犬吠也消失了。
海娘站在四通八达,不知通向哪里的道路中央,周围是交错的,像压根没有人住的空屋,一时不知要去哪个方向。
她出来得慢了,把黑影追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