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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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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妖以吸食欲念为生。
过于膨胀,不加节制的欲念,是它最好的补品。
幼年体的欲妖,弱小、狡猾、谨慎。
若非秦月华的意外到来,整座南山村的生灵,都将沦为欲妖的食物。
而秦月华的出现,也让急需力量的欲妖露出了贪婪的獠牙,它谨慎、克制,在暗中一点点引诱,放大她的欲念。
一连三日,循序渐进。
欲妖没有妖气,擅长隐匿踪迹,极为谨慎。
它看着秦月华失控,持续而缓慢地放大她仇恨的欲念,感知到她摇摇欲坠的情绪,隐约知晓今夜便是收网的时候。
欲妖第一次跟随她进了屋子。
为了成功诱导秦月华去死,欲妖甚至提前收割了些南山村村民黑灰色的欲念之力。
因此,即便秦月华借原话本得知欲妖存在,进而斩杀它,这一夜的南山村,仍旧蒙上了一层血色阴翳。
许多村民因过于膨胀的欲念而死。
只是这漫天的茫茫大雪,将那些死于妖物手里的鲜血,无声无息地掩埋。
村中一些人家都挂上了白幡。
残废者自杀,纵欲者身死,负心者死于情杀,嗜酒者死于烈酒,甚至有一家三口自相残杀……就连村口那只发情的狗,也死于冰天雪地里。
没有人发现是妖物所为。
随风飘荡的长长白幡里,掩不住悲泣的声音。
对门的三丫娘则在深夜悬梁,寻了短见,好在被丈夫及时发现,这才救下来。
而昨夜哭晕过去的三丫,被秦月华暂时抱去厢房休息,逃过被阿娘一并带走的死劫。
三丫娘脖子勒出淤青,伤了喉咙,难以再说话,在三丫哭着扑到床前时,很是费力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流露出悔恨、伤心的泪水。
死去的欲妖,给南山村造成了极沉重的打击。
村民们守灵、抬棺,在漫天风雪里给亲人下葬。
秦月华坐在小厨房的围炉边烤火,听着外面传来的哭声,眉眼低垂,想到当年饥寒交迫,被迫同大娘离开北地时,那些冻僵、冻死的流民,就像是被伐的树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了然无声,被积雪掩埋。
宛若世间的一粒尘埃,生来以及死去,都杳无痕迹。
原本,她也是这样的尘埃。
秦月华翻动着炉边的烤饼,微黄的火光映出她面白如雪,愈发衬得那张脸艳若桃李。
旁边的橘子烤出焦香,玉白的指尖捻起橘子皮拨开,露出里面橙黄的果肉。
橘肉汁水温热,比生橘更甜。
秦月华一连吃了好几个,炉子上煮了苦茶,咕嘟咕嘟响。
她在小厨房里待了一下午,等到了傍晚,照常去给苏以墨送饭和汤药。
距离那夜,已经过去七日。
苏以墨眼睛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暂时还不能见光,仍旧蒙着雪白绸布,温声唤她嫂嫂。
唇畔浅笑,姿态亲昵。
好似那晚的下毒,没有造成任何龃龉。
作为原文里毋庸置疑的主角,苏以墨并没有表面上那样温柔无害。
当夜那场令她顿悟的机缘,虽然无法看到全文,且只有寥寥无几的信息,但秦月华仍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部分。
苏以墨擅毒。
或许是无法修炼的缘故,他自幼研究毒术,眦睚必报,那些欺侮过他的人,最后都会遭到报复。
原文里,推他坠崖的人,不出半年,便修为尽失,肠穿肚烂而死。
望着眼前乖乖喝药的少年,秦月华坐在方桌边,支颐着脸,视线落在他身上,思绪却开始飘忽。
似乎察觉到她眼神的游离,少年也偏过头,仿佛隔着那条蒙眼的绸带,在看她。
“嫂嫂?”
“唔。”秦月华回神,下意识地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空碗。
像往日那样,替他解绸带,敷药。
苏以墨模样很乖,闭着眼坐在那,昏黄的烛光晕染面颊,活脱脱的玉面小公子,颇有些岁月静好的味道。
他同苏珩生得不像,苏珩面庞更为俊朗,苏以墨的脸部线条却显得柔和,更具柔美感,下颌一点小痣,在雪色里极为清晰,就像是用最精细的工笔轻点。
闭着眼的模样,仿若灯下的温柔美人。
秦月华心无旁骛,倾身替他系好绸带,嗅到隐隐约约的苦涩药香,侧首看了眼榻边小桌上吃完的蜜饯,又放了一袋,给他甜甜嘴。
“等你眼睛好了,我便教你修行入门。”
即便知晓苏以墨坠崖,意外得到了神物之一与天书,秦月华依旧做足了表面功夫。
“谢谢嫂嫂。”
少年一口一个嫂嫂,神态温柔而亲昵,仿若将她当做最后的亲人依赖。
秦月华毫不客气地应下。
就像她不信男主如表面那样无害,苏以墨也不会轻易信她是陆丛雪,但很显然,他现在需要她。
当初在山洞里寻到苏以墨,即便他受了重伤,形容狼狈,却仍将自己打理得干净,尤其是那张脸,称得上玉面郎君。
秦月华还记得,将苏以墨带走时,救下他的女修还一脸依依不舍。
可想而知,他懂得利用周围的一切来求生。
譬如自己的皮相。
譬如别人的爱慕之心。
在眼盲、断腿的情况下,能有一个暂时没有起杀意的人照顾他,再好不过。
至于以后如何,再徐徐图之。
原文里,她先被欲妖放大仇恨的欲念,后被苏以墨利用宝物杀死,正当欲妖现身,打算饱餐一顿时,看似失去底牌,毫无威胁性的苏以墨,却使出驭妖之术,成功奴役欲妖。
在他视力恢复之前,欲妖便是他的奴仆。
秦月华虽不知道那驭妖之术是什么,但很显然是从那本与天书里学到的。
经过十多年无法修炼,亲人尽数早亡的磨砺,主角此后的修炼将一片坦途,仙术、法宝、机遇,手到擒来。
那寥寥的原文记载里,并没有关于神物出没的地点,秦月华只能跟着苏以墨,暗中争夺机遇。
*
南山的雪,又连着下了几日。
这一日,大雪骤停,雾散云开,院中积了厚厚一层雪,鼻间都是细雪的寒冷。
秦月华随手拿了把铲子,在院里铲雪。
五六岁的三丫,裹着那件褪色的旧棉服,也拿了把小铲子,主动过来替她铲雪。
约莫是她先前拿回家的蜜饯、糖块起了作用,两个姐姐也跟着她一起帮忙干活。
秦月华起初只是铲着玩儿,瞧着三个小孩撅着屁股,弯腰吭哧吭哧地铲雪,铲得脸都红了,忍不住弯唇笑起来。
刚满十岁的大丫,抬头擦汗的时候,看见她笑,整个人的眼神都呆了。
她小脸愈发红,低着头,极压低声,跟两个妹妹嘀嘀咕咕:“仙人都这么好看吗?”
“不是嘞。”二丫闷头铲雪,“上回来的那群仙人,虽然也好看,但没这么好看。”
三丫点点头,肯定道:“仙人姐姐就是最好看的。”
三个小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以为声音低,离得远,就不会被秦月华听到。
听着那些稚气的童言童语,秦月华不禁发笑。
她将铲子丢在旁边,拍拍手上的雪,招呼三个小孩去厨房吃东西。
灶膛里埋着红薯,铺在柴火的黑灰下,此时也熟了。
秦月华一人给了一个,还拿出一堆干果放在盘子里,给三个小孩吃。
小孩们围炉取暖,起初还有些拘谨,捧着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等到秦月华出去,胆子大一点的大丫,才敢伸手去拿盘子里的干果。
秦月华在院中练剑。
长剑通体冰蓝色,于雪中好似最美的烟雾,在她手里如臂使指。
剑尖挑起雪花,宛若游龙。
院中细雪飞旋,逐渐将秦月华整个人都笼罩,隐隐传出龙吟之声,最后那些环绕的细雪,化作一条翻涌的雪龙,向前而去。
秦月华收去力量,雪龙溃散,落雪安安静静地散在两侧,空出一条干净的道路。
在听到龙吟时,三个小孩就跑去窗前看,看见整条龙以及溃散的全过程,三张脸都是目瞪口呆。
手里捧着的红薯都忘了吃。
秦月华又练了会儿剑,等回来时,三个小孩坐姿愈发恭敬,神色里难掩震惊与崇拜。
回家后还在嘀嘀咕咕地相互咬耳朵,约好明日继续给仙人姐姐帮忙。
*
翌日,天气晴好,暖阳给南山村镀上金边,积雪逐渐消融。
沉闷的南山村像是终于能喘上一口气,在历经沉重的伤痛后,重新活了过来。
苏以墨受伤的眼睛已经痊愈,只是腿伤太重,暂时还不能行走。
先前下山买祭奠的纸钱元宝时,秦月华请镇上手艺好的木匠打了一架轮椅,前几日去取了回来,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长时间待在榻上的苏以墨,被扶着下来。
因着这段时间照顾他,做这些事时,秦月华十分熟练。
少年倚在她身上,拖动双腿,很是艰难地坐上那架结构精巧的轮椅。
秦月华推他出去。
纵使有日光的沐浴,雪融时的寒冷,还是让苏以墨裹紧了裘衣。
这些时日,苏以墨眼盲不便,秦月华便只给他讲入门的修炼心法,一些浅显的法术,以及后续修炼可能遇到的问题。
今日他在屋里解了绸带,只是仍半垂着眼,从昏暗的卧房到光线明亮的院内,一点点适应。
起初,苏以墨只能看见女人腰间系着的镂空浮雕龙纹玉佩。
那是母亲所赠,兄长从不离身的玉佩。
他的是金镯,兄长则是玉佩。
苏以墨定定垂眼瞧着那枚玉佩,半晌都没有移开视线。
从屋里被推到院内,等逐渐适应光线,感觉到身前落下一片阴影时,苏以墨才全然睁开眼睛。
第一眼,便是一张极秾丽的美艳面庞,让他想起了母亲亲手种植的那株极娇贵,却雍容的珍品牡丹。
牡丹迎风招摇,好似都在吐露香气。
不等他说话,女人就先落了眼泪。
她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一语不发,眼泪跟珠串一样,簌簌滚落。
在看到苏以墨睁眼的刹那,秦月华便彻底怔住。
几乎跟苏珩一样的眼睛,让她想起了初见那日,苏珩弯着眼向她伸出手,将那时快被积雪掩埋的她救起。
眉眼弯弯,笑容爽朗。
泪珠滚动,泪眼相视间,苏以墨只听得她轻声喃喃:“子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