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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欲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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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昼日短,酉时刚至,整座南山村便被雾蒙蒙的雪夜所笼罩。
对于居住在山中的村落而言,蜡烛灯油都颇为昂贵,故此若非特殊事情,几乎是刚入夜,南山村的村民便歇下了。
入夜后的南山村不复白日里的烟火气,极为静谧,只能听见呼啸的寒风,以及远处树林间依稀传来的鸟雀嘲哳声。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秦月华独自坐在院子一角,烧着从山下买回来的金元宝跟纸钱,橘红的火焰随着冷风抖动,燎着斑驳的墙壁,纸钱化作黑灰被风卷起。
随着被卷起的黑灰,风声里隐约还响起了呜咽。
仿佛是亡人的叹息。
火光映亮了秦月华那张过分秾丽的面孔,雪腻的脸庞早已被泪痕沾湿。
她神情平静,一字字念起佶屈聱牙的往生咒,晦涩的字符从唇中吐出,淹没在呜咽的瑟瑟寒风里。
许久,最后一字咒语落下,秦月华缓缓起身,素色裙角旋起时,身后抖动的火苗渐息,墙边堆积的黑灰被一点点吹散。
*
小厨房里灯火通明。
炉子上的铜罐咕嘟,里面是提前熬煮的药汁。
等身体稍稍回暖了些,秦月华拿起湿布包住,将铜罐里的汤药倾斜倒出。
苦涩的药味迅速弥漫开,秦月华习惯性地在碗边放了两颗酸甜梅子,正打算端起食案,眼前却好似突然恍惚了下。
豆大的烛火轻微颤动,昏黄的光晕里,青年身影缥缈,如烟似雾,像往日那般温柔看她,眼含笑意,轻声道:“月华。”
“谢谢。”
秦月华扣着食案的手指蓦地一紧,回过神时,急切地想要伸手去够,可方才那一幕却好似从未出现过,触手皆是冰冷的虚无。
“苏珩……”
“苏子谦!”
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字句,带着点尖锐与急促。
可无论她再想见他,再怎么唤他的名字,方才的青年身影,都再没有出现过。
秦月华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幻觉。
她分不清真假。
只想再看看他,再见他一面。
她低低垂首,鬓边的发滑落一缕,伸出的右手默然垂至身侧,双脚如同被钉住一般,静静伫立在原地,直到眼尾红痕褪去,方才将食案端起。
黑乎乎的汤药缓缓升起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孔。如先前送饭那样,秦月华拾级而上,推门而入时,呼啸的寒风砸向门框,发出哐哐的响声。
屋里点着灯,少年早早披好外衫,倚坐在床头,像昨夜那样,等着她来。
少年依旧是那副极乖巧的面容,轻声唤她“陆姐姐”,语调亲昵,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除此以外,没有半分伤感之色。
在苏珩生辰这一日,苏以墨这个占尽便宜的小白眼狼,竟还只惦记着自己身体的伤!
秦月华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苏珩都死了。
他凭什么还活着?
凭什么一点痛苦都没有?
他这样自私自利的恶毒废物,就该去死!
恐怕连苏珩自己都不知道,舍命换来的仙品灵药,为的是这么一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罢。
极致的痛恨,想要他死的欲望彻底压住了理智,秦月华落在食案边的右手抬起,中指的空间戒微亮起一瞬,轻轻一挥,毒粉便无声无息地融进了药碗里。
她全程从容而镇定,轻飘飘投过去的目光,好似在看一个死人。
等毒死了这狼心狗肺的小废物,她就同样服毒,同他一起去见苏珩。
那碗下了毒的温热汤药,被秦月华如常地端过去。
瓷碗放进盲眼少年手中时,对方小心地捧好,苍白的唇畔牵起,弧度很浅地笑了下:“谢谢陆姐姐。”
秦月华没有出声,只是冷眼看着他去死。
那一瞬间,好似一下被拉的很长,又好似是极短的刹那。
秦月华清楚地看见了接下来的事——
她会死在苏以墨的手里。
万剑穿心而死。
那千疮百孔的凄惨画面,让她后背瞬时起了一身的冷汗,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挥手急急打掉那只瓷碗。
随着汤药的泼洒,“啪嚓”一声,落地的瓷碗被摔得粉碎。
秦月华眼眸极快地扫过他手腕那只镂空精致的珐琅金镯,不等对方惊讶发问,便俯身揪住他的衣领,冷声道:“今日是冬月十八,你可还记得是何日子?”
声调虽冷,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被揪住衣领的少年被迫仰着头,戴金镯的左手撑着床面,右手则伸向枕后胡乱摸了摸,在秦月华暗自警惕的视线里,最后摸出了一只人形木雕。
“原来今日就是兄长的生辰……”
“不知道刻的好不好,同兄长像不像。陆姐姐,麻烦你帮我烧了罢。”
人形木雕用的千年紫檀木,约莫手掌长短,表面皆是新鲜的刻痕,小人儿同苏珩有七八分相似,雕工技艺精巧,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你……”
短暂的失语后,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秦月华嗓音艰涩:“你是这几日刻的吗?”
“之前挑的木头,还没来得及刻。后来是在山洞里开始刻的,这两天才刻好。”少年被揪着衣领也毫不在意,只是问:“是不像兄长吗?”
“像他。”
“那就好。”少年小幅度地吁了口气,苍白失色的唇扬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揪着的衣领被松开,递去的人形木雕也被抽走。
少年一时还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忽地,一滴湿润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颊边。
那点湿润就像是春日傍晚天边刚落的雨,一滴一滴,渐渐形成细密不透风的雨帘。
仅仅冰凉的触感,却让人喘不过气。
苏以墨的脸颊、肩膀,乃至撑着床面的手背,都被这股湿润打湿。
他怔了一下。
他天生无泪,从来没有见过谁的泪水这样多。
一开始的眼泪是默然无声的,就像是遇到了世间最为悲凉之事,直至回到了难以面对的现实,女人终于痛哭出声。
秦月华为苏珩哭、为陆丛雪哭、为自己哭。
这些荒诞的死亡,原就是为了所谓天命的“男主”铺路。
方才短短的刹那,她知道自己身处一本名为《斩妖》的话本里,主角苏以墨天生经脉阻塞,无法修炼,前半生受尽白眼跟欺凌。
为了继续磨砺他的心智,宠爱他的父母与兄长接连死去。
苏珩与陆丛雪,作为配角的主角兄嫂,不过是充当替他恢复修炼的工具人。
而她,秦月华,一个恶毒女配,在下毒被识破后,也会死于他母亲留给他的法宝。
并且她多年出生入死积攒法宝、丹药、以及金钱的空间戒还会落在对方手里,成为苏以墨前期修炼和生活的本钱。
……何其可笑?
明明气得浑身都在颤抖,秦月华仍旧泪如雨下,死死攥住那只木雕小人儿。
“我以为,我以为……”
像是再难支撑住,秦月华缓缓倾倒于榻边,双膝跪地,伏卧在遮盖苏以墨双腿的褥子上,痛哭到哽咽:“……抱歉。”
听着女人的道歉,回神的苏以墨微抿双唇,有些茫然,他伸手探入怀里,摸索两下,取出一条雪白的巾帕。
少年浑身好似被汤药浸入了味儿,就连那张巾帕都带着股苦涩的药香,他眼盲,只能循声递去:“陆姐姐……”
“方才那碗药里,我下了毒。”
少年递去巾帕的手微顿,随即轻声道:“可陆姐姐并没有让我喝那碗药。”
他很浅地笑了一下:“不是吗?”
“今日是兄长的忌日,陆姐姐是兄长的至交,心情不好,在所难免。”
“我并非他的至交……”秦月华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急急打断,可在触及到少年疑惑的神色时,声调就像被强行掐断了一样,什么都再说不出。
“陆姐姐……?”
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过分失态,秦月华慢慢直起身,抬袖揾了揾眼泪,“我同子谦,与你一样,亦算是亲人……”
她没有再多言,只是兀自抽出少年手中的巾帕,低头替他擦了擦手跟脸上的湿痕。
肩膀洇湿一块,在不时噼啪的炭火声里,苏以墨倒也不觉得冷。
“等会再替你熬碗药。”秦月华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与他絮语,“眼睛受伤严重,要外敷内服,一日两次,不能中断。”
言语间,替他解下发后的系带时,苏以墨突然问:“陆姐姐的名是丛雪二字吗?”
秦月华执绸带的手微顿,随即轻扯下来,嗯了一声。
她眼睑低垂,从床边的小桌上取了一盒药膏,打开盒盖,涂抹在少年紧闭的眼帘处,俯身替他重新系上绸带。
“兄长曾来过信,说他与一女子在北地成了亲。嫂嫂姓陆名丛雪,陆姐姐,是你吗?”少年轻颤着睫毛问。
秦月华手指穿过绸带缝隙,轻巧地替他系好,仍是不轻不重地应了声。
得到肯定的答复,苏以墨明显雀跃了许多。
他双唇紧抿,唇角却止不住地上翘。
感知到秦月华收拾掉碎碗,即将离开时,苏以墨手指微攥了下被褥,又轻轻唤了声:“嫂嫂。”
带着点急切,又带着点难言的依赖,好似在呼唤世间唯一的亲人。
闻声,秦月华顿住脚步,转头看过去,在少年仓皇期待的神色里,低声应下。
她打开面前的门扉,寒风扑面的同时,身后的空气里隐约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波动。
倘若没有刻意将注意力凝聚于此,很容易便会忽视。
秦月华如常地关门,随即抽出腰间镶嵌宝石的匕首,循着混入风里的那缕波动,果断丢出。
锋刃寒光锐利,随着一道迅疾的破空之声,死死地钉在了斑驳的院墙上。
匕首完全刺入,嵌进墙面。
被刺中的东西渐渐现了形,是一团掺杂着黑灰色的透明体,只有一对没有瞳孔,狭长的漆黑眼睛,像老鼠一样,正不断“吱呀”地挣扎。
秦月华走过去。
右手张开,一柄通体冰蓝色的长剑被她握住,手腕偏转,狠狠刺进面前透明妖物的身体。
妖物的身躯如同僵住一般,再难挣扎,一寸寸被冰冻。
当剑尖抽出时,那团被冻住的妖物,就像是被抽离了中心,咔嚓两声,瞬时四分五裂。
欲妖。
以欲念为食。
它能无限放大心中的欲念,加以引导,操控人心。
被欲念所控,放纵而死的生灵,对欲妖来说,便是被吸食的大补之物。
其中以修士为最佳。
欲妖的幼年体很弱小,没有妖气,隐匿手段极高。等到成年体,欲妖手段极多,甚至可以将操控之人炼成傀儡。
这种万妖传里记载的极罕见妖类,威名赫赫,一向威胁甚广。
秦月华垂眼,面无表情地看向那只四分五裂的幼年体欲妖尸体,突然就想到那个被欲念无限放大后,诱导操纵的念头——
将苏以墨毒死,再服毒,同他一起去见苏珩。
可事实是,就算她再怎么喜欢苏珩,都不会为了他去死。
她这么努力地活着,这样努力地修炼,可不是为了一个男人去死的。
她求仙术,求长生。
秦月华侧首看向那座亮着烛火的屋子,鬓发被吹乱,乌黑发丝在风里些微扬起时,唇角勾勒出轻浅一笑。
既然上天给她堪破死劫的机遇。
那么,主角,仙人……
她也要争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