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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相识太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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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夏殊今天要去法院求婚,照顾夏渐秋的责任自然就落到了方崇文的肩上。一来老人家不想住院,二来医生也说老人身体没有大的毛病,不需要住院,最好是参加一些户外活动,调节一下心情。
方崇文想到这里有老年社团,有搞合唱的,有书画练习,有票友吊嗓,也有跳交际舞的。但是老爷子转了一圈,除了觉得闹腾,实在兴致缺缺。
想到酒店的康养中心有按摩理疗服务,方崇文便建议让夏老太爷去松松筋骨,至少可以消磨下时光。夏渐秋无可无不可地跟着方崇文去了。
在理疗区,方崇文也看到了林姿的奶奶,便上前去打招呼:“林奶奶好!”
“佳明来了,你吃了吗?要不要阿姐给你做饭?”林奶奶站起来,殷勤客气地拉着方崇文的手。
知道老人家有阿尔兹海默症,方崇文也就多了一份耐心,对她说:“我吃过了,不必劳动您了。”
“哦,那你去忙罢。”林奶奶放开手,慢慢找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夏渐秋见那老妇人衣裙鲜洁,鹤发朱颜,很是惊奇。到了他这个岁数的老人,脊背不弯,肩膀不塌,脸上一点老年斑都没有的,极为罕见,可惜她神智不清,显然不大能认出人来。
方崇文介绍说:“她是小林的奶奶,也快九十岁了。”
夏渐秋不由问:“林是她夫姓,她本姓什么?”
方崇文摇头,“没问。”
按摩师过来给夏老打招呼,先端来一个足浴盆,请老人先泡脚。方崇文接过老人家的拐棍,将他扶到了沙发上,正与林奶奶相对而坐。
这时候方崇文的手机响了,他出去接电话。
林奶奶拿着两根很钝很粗的竹料毛衣针,正低头织着围巾。对于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而言,练习手工技能,可以缓解脑部功能退化。
她和容悦色地织着毛衣,手法纯熟,实在看不出是个有病的人。
夏渐秋被她娴静的情态吸引,不由端着茶杯与她攀谈起来,“老太太,你在给谁织围巾呀?”
林奶奶抬头笑道:“给我家小姐织,上学路远要顶风冒雨,多一条围巾可以护住脖子。”
“你家小姐上的是哪个学堂?”夏渐秋啜了一口茶,见老妇人年高眉秀,想来是年轻时也是朱颜绿鬓的美人。他谈兴渐浓,倒有些刨根问底的意思。
林奶奶手上的活计停了下来,手指点上太阳穴上思索了一会儿,木然摇头,“记不起来是什么泽、什么高的。”
夏渐秋捧着茶杯道:“云泽女高。”
云泽女高是平江有百年历史的老中学了,他妹妹夏思雪就是在那里读的书。
“老先生知道呀,我记性不好了,常忘事。”林奶奶有些赧然地低下头,小指上勾着线,继续拿针缠线向前锥。
夏渐秋闻言也生感慨,想起近来被人扒出的遗闻逸事,错失所爱的心痛感又浮上来,“老来多健忘,唯不忘……我倒是想忘,偏偏忘不了。”他叹了一口气,又问老妇人,“你家小姐闺名是哪个?兴许我认识呢?”
林奶奶将围巾拢在膝头,抬眸一笑,“她是平江夏家的小姐,生在冬天,叫夏思雪哩。”
夏渐秋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落进了足浴盆里,溅起茶色的水花,只把他的裤腿全浇湿了。
听到异响,方崇文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只见夏老太爷光着脚,颤歪歪地向林奶奶走去。
“老太爷,您这是怎么了?”方崇文忙走过去扶住他,却被他推开了手。
“映月啊,映月,你……”夏渐秋老泪纵横地扑过去,搂着江映月的肩放纵地哭泣起来。
江映月吓得浑身发颤,又见方崇文在侧,忙喊:“佳明,快把他拉出去。”
方崇文再次上前将老人搀起来,劝慰道:“老太爷可别吓着人家老太太,您先冷静一下。她是不是江映月,还需要证实。”有些不能深想的可怕预感,正充斥在脑海中,他急切地想要跟夏殊打个电话。
康养中心的护工及理疗师都挤在门口,不明所以地望而却步。方崇文只好先请他们出去,并要求查阅江映月的登记资料。
一想到当年江映月是怀孕出逃的,那么极有可能,林姿与夏殊是堂兄妹!方崇文急躁地踱来踱去,不断拨打着夏殊的手机,也不知是庭审还进行着,还是庭审已经结束了,而他忘了开机。
夏殊开车将林姿送到温泉酒店门口,问她:“是不是先要去康养中心接你奶奶?”
“不用,我先回酒店。”林姿的手指扣在安全带上,深呼了一口气,侧过脸来对夏殊说:“夏先生的情史是一张白纸,可是我为初恋写了三本日记。为了坦诚以见,我等会儿将其中最初的一本送到别墅给您翻阅,看或不看随您。”
被喜欢的人求婚了,林姿开心之余还有深深的怅然,她处心积虑地制造了两年偶遇,却睽隔了五年才得到截然不同的回应,依然无法弥补少女时代被彻底无视的遗憾。
“密码是他的生日,1217。”
夏殊坐在古朴压制的书桌前,拿着小姑娘交给她的日记本,迟迟不敢翻开。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生日一样的人,比他捷足先登占据了她的心。这叫他情何以堪,如何接受。
林姿躲在露台的海棠窗下,时不时窥看夏殊的表情,她已经暗示得够明显了,为什么他还是那么不开心?
终于,夏殊的指尖磨过密码锁的滚轴,滑到了1217,打开了一个少女尘封的芳心。
日记本里写得满满当当的,没有一页空白。除了密密麻麻的瘦金文字,有时点缀了一点精致的素描图案,或是一朵海棠,或是一本书。
林姿的暗恋日记里没有写具体的日期,只有简单的晴雨记录。
她所描绘的教学楼、图书馆、道路、食堂、店铺名称,都不是父母执教的大学。也就是说她的初恋是与她同校的大学生。暗恋的对象也没有具体的名字,只有一个iflojx的代号。
她坐在他对面,吃过与他同样的午餐。穿过他同款的T恤故意与他擦身而过,在图书馆里,与他读过同一本书的上下册。
小姑娘为了多看他一眼,曾经偷偷坐在他身旁,旁听他的课程。就连回答不上老师的问题,被他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她都能写出柔情蜜意来。
为了跟那个男生搭上话,她在他面前掉过笔、掉过书,也不过是“谢谢”换一句“不用”。
她混进了男生的班级群,以某个同学的妹妹的名义,@过他,问了几个关于编程的问题,不过他并没有回答。后来她这个异类,被群主发现踢了出去,埋伏了数月,依旧没能得到他的只言片语。
那个男生生病了,她心疼得不得了,徘徊在他家门口,甚至装作送牛奶上门的人去敲他的门,只为了确认他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为了争取到给男生演讲送花的机会,她拿一个月的伙食费贿赂了他的同学,买了一大捧重瓣海棠花。结果献花也仅有一瞬间,在男生与各位老师致谢后,花束被他遗忘,留在了阶梯教室的排椅上。
她说自己像个跟踪狂一样,陪他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结果半路跟丢了,还忘了带钱。最后是在路边哭着卖可怜,求了两块钱坐公交回来的。看到这里夏殊的心都被揪痛了,万一,万一她遇到了歹人怎么办!
日记本上最后一句话写的是:我知道暗恋没有结果,可是没有结果我还是喜欢他,连截止日期也没有。
林姿窥望着夏殊的表情,只觉得他心情很糟,脸色渐渐沉重,甚至捏拳头锤了一下桌子。嘭地一下将日记本甩到了桌上,飞到了桌缘上。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揪着衣襟匆匆蹬下楼去,都忘了乘电梯。楼梯是别墅的卫生死角地带,因为其主人还没有发明出会爬楼的扫地机器人。
林姿左脚绊上右脚,从楼梯口摔了下去,手心蹭破了皮,裙子上满上灰。她跌得不轻,手脚关节都磕到了楼梯角上,处处生疼。
小姑娘哭着爬起来,捂着破了皮的膝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别墅。
在营销中心第一次见夏殊前,她就狠跌了一跤。如今在告白之后,她又狠跌了一跤,这个男人出现,就是宣告自己初恋已是薪尽火灭,无有善终。
她委屈得无以复加,心酸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坠,染红了眼眶,浸湿了衣襟。
到了下午林姿在酒店里洗了个澡,换上了银霓缕金薄缥色的袒领襦裙,脖子上配了海棠紫的璎珞。唯恐遮不住眼周的红色,她只能盖了一层又一层的粉,比平常都白了一个色号。
林姿独自坐在阳台上,望着碧波荡漾的玉滴湖,思索着自己的婚姻大事。古时候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可是她的父母都没了,她只能从己,去决定要不要嫁给夏殊。
她勒令自己忘记藏在心里的陈珞珈,去思考关于夏殊的一切,从世俗的层面来讲,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佳婿。才貌双全,家世优越,性情或许沉默冷淡,但言谈之间还是彰显了良好的教养。
也许在旁人眼里她这样根基浅薄的姑娘,能嫁给他实属高攀,可她并不认为自己配不上夏殊。只是他们相识太短,短到与陌生人无异。
要不要赌一把呢?林姿闭上眼,双手紧握着胸前,她向神明祈祷,如果她睁开眼的时候,恰有一行白鹭飞过,她就答应嫁给夏殊。
林姿平心静气地默念着夏殊的名字,在微风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什么都还没看见的时候,耳畔就传来了门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