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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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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连烧退了醒来时已经是傍晚,照顾她的宫女看到她睁开眼睛,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感受不到高热,松下一口气,一边拿了帕子替她擦额头上的汗,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还好还好,总算是不烧了,桌上茶水是才添的,莲儿,你躺一会再起来,嬷嬷那一会我去替你说,千万穿戴好再下床,再受凉又要倒下了……”
德连好不容易适应了眼前的光亮,也跟着明白过来,估摸着是是除夕晚上受了冻,病倒了,现下估计是已经是初一了,她闷着声答道:“嗯,多谢你。”
那宫女听了不在意地挥挥手笑笑,“那我去了。”
等她走了一会,德连感觉自己清醒多了,穿上夹袄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两杯茶水,嗓子里不那么干了,但肚里还是空空,有些难受。
看外面天色,都是要晚膳的点了,德连自觉这会子病倒并不好,正是初一呢,尚膳局一定还是忙,她在寓所里躲着偷歇,倒像娘娘一样精贵。德连只在桌边坐了一会,便收拾了往尚膳局去。
进了厨房,里头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望着她,德连带着疑惑问道:“这是怎么了?”
她们也不直接说,只相看两眼耳语两句,德连奇怪,正准备去问问伍枝,扫了整间屋子,没看到她人影,倒是云水在那站着,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云水,伍枝呢?”
云水的嘴唇张了又开,德连看她的表情,突然不安起来,她一步步走近,又小声问了一遍:“伍枝呢?她怎么不在?”
厨房里的宫女像是有意探听她们的对话似的,出奇一致地保持了默契的安静,厨房里难得有这样静谧的时刻,大家都在竖着耳朵,以求听到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
云水靠近德连的耳朵,轻声答道:“伍枝以后不来了。”
这话把德连说怔住了,她还想追着问是什么意思,门那边走进来一个人。
“各位姐姐,淑女想要几样糕饼,晚膳前先填一填肚子。”春山打着揖朝厨房里的人说道,他环顾了一眼四周,看到德连愣愣站着,心稳住几分,“嬷嬷不在么?”
“哦,嬷嬷才领了差事出去。糕饼么,淑女要什么?”荭嬷嬷不在的时候负责管事的宫女跳出来问春山。
春山随意说了几样,那宫女指使人装起来,递给春山。
春山得了食盒,依旧还是一张笑脸,“劳烦姐姐了。”他说完,眼神扫过去,带到德连,德连会意,跟着他一道出去。
两人才走,厨房里便又喧闹起来,“淑女飞了高枝,要带着娘家人一起往上爬么?”
众人听了都笑,可心中又忍不住地羡慕,既艳羡伍枝做了娘娘,又羡慕德连因着姐妹的飞黄腾达,连带她那个中人相好也要跟着一块高升了。
春山来尚膳局是和伍枝商量过的,因是怕德连一早没去尚膳局是出了什么事,才想了个由头叫春山往这里跑一遭。
一出了尚膳局的大门,两人心里一箩筐的疑问都撞在了一起。
“春山,淑女是谁?你怎么替淑女跑差事?”
“莲儿,你早上怎么没来尚膳局?我还来找你一趟,出什么事了吗?”
春山似乎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样子,德连便先说了:“我有点发热,一直到傍晚刚刚才退烧醒过来。”
春山听了转身伸手贴上她的额头,感受到并没有异常,才放下心,“一定是受了凉,莲儿,你现在还冷不冷?”
德连摇摇头,向春山问她的问题,“你怎么替淑女要糕饼?还有,伍枝呢,你早上找我一趟,伍枝在不在?”
春山垂着头,不再言语,德连绕着他身后转,心里浮起不详的念头。
“说话啊,春山。”德连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焦躁。
“我带你去见她。”春山安抚地望了德连一眼,见她蹙着眉,站定了身,拉住她一只手,“莲儿,你别害怕。”
松了手,德连继续跟着春山往前走,方向越来越陌生,转过几道弯,最终停在挂着“景阳宫”牌匾的殿前。
“怎么来景阳宫……这是贤妃娘娘的寝宫吧。”德连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看到春山转过来的脸上有一丝苦意,心跳得快起来。
“是这里。”
往里走,没去正殿,朝侧边的两间偏房去,门开着,边上站着一个小宫女,眼睛瞥见他们走来,先抬了头往里瞧瞧,继而又望望春山他们。
屋子有个女人坐在在圆桌边,走近了,德连才认出是伍枝,她挽了贵人的发髻,身上穿的也不再是宫女的粗布衣裳,玫红底的袄子,把她的脸色沉得更加苍白。
德连跨进门槛,颤抖着声音迟疑地喊了一声:“伍枝……”
伍枝见她,激动地起身扑过来。
春山带上门,又喊着门口的小宫女一块走远了些。
屋里,伍枝眼里已经蓄满了泪,她埋在德连怀里,抽噎着道:“莲儿……我完了……”
德连脑子一片空白,照这样子,伍枝就是淑女,她这一下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你怎么……”
伍枝终于找到可以放心地彻底倾诉的人,便把那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我本是去和均馆找宋学监的,可后来……”
她说到后面,再难张口,门掩着,伍枝索性揭了半边衣裳,拉到锁骨以下给德连看,“圣上他……”
一道道新鲜的伤痕露出来,疤痕边还凝着暗红的雪,德连低呼一声,替她把衣裳拉上去穿好,伍枝还是垂着泪,“我不是伤心圣上不疼惜我……”
德连身上带了那条珍贵的轻容纱帕子,她抽出来仔细点了伍枝的泪痕,她的眼眶里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流泪,“别哭了,我知道……”
伍枝又靠了一会,才勉强止了眼泪,嘴里喃喃:“莲儿,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德连抱着她,“已经到这一步了,伍枝,不能往回想了。”
“莲儿,我会死的……我真怕……我真的会死的……”伍枝紧紧抱住德连。
德连像哄婴儿睡觉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很轻很轻,她怕伍枝的背上也有伤口,“为宋学监么?他有他的路,伍枝,他不值得你……不要在心里念他了,咱们好好活着。”
“不是他,不关他的事,是我要去和均馆,是我张口揽过来,都是我……”
德连叹了一口气,她想起来昨晚分别时,伍枝说话时还带着少女怀春的含蓄,不过一天,天翻地覆。
德连沉沉合上眼皮,在黑暗里沉浸了几秒,她期望再睁开时,一切都复位,她们仍在厨房,在冷水里泡着手。但是是奢想,德连睁眼,只看见伍枝泪眼涟涟地望着她。
“莲儿,我怕……”
德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别怕,不是还有我陪着你么。”她指指门外,“我们都陪着你。”
出了景阳宫,春山送德连走了一段。
德连问他:“你怎么从司礼监来伺候淑女?”
“我打听错了消息,以为新封的淑女……是你。”
春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这乌龙有些大,但德连这时候根本笑不出来,春山也自知到这一步已经收不回去了,暗叹:“是太冲动了。”
德连脸上表情有些凝重,交代春山:“有事一定要找我。”
春山记下:“嗯。”
路渐渐明了,德连拦着春山,不想叫他再送,“你们在贤妃娘娘眼皮子底下,一定要谨言慎行,快回吧,我自己回去就成。”
春山听她的话,望着她走远了。
德连才回尚膳局,见荭嬷嬷站在廊下沉着脸,似在等着她。德连快步走上去,“荭嬷嬷。”
德连以为荭嬷嬷是为她病了一天又不知所踪地跑出去而不高兴,正准备开口请罪,却听她说:“去一趟平章宫,淑妃娘娘等着你呢。”
德连抬头,这才发现荭嬷嬷身后的小偏厅里,淑妃娘娘身边的宫女正坐在桌边喝茶呢。
也不是第一回到平章宫了,但至多就是在院里候着,进有宫女打帘子的那道门,还是德连头一遭。
淑妃的屋子里,地暖烧得很热,还点了几个炭火炉子,德连才走几步,便觉得身上浮了一层虚汗。
淑妃只穿了一件薄袄,盖着一条皮毛毯子,靠在榻上,毯子隆出她的肚子的圆润形状,德连看了一眼,慌忙低下头,跪在地上,“给淑妃娘娘请安。”
淑妃侧靠着软垫,撑头看她,“莲儿?”
德连回:“奴才在。”
“本宫记得,‘莲儿’这个名字还是本宫改的呢。”
“是。”
那时候德连还没有在尚膳局当差,淑妃尚且才是新进宫的淑贵人,德连伺候了她几天,淑妃家里跟来的老阿嬷说‘德连’这名字有福气,人也是有福气的模样,她听了不喜,先是改叫她“莲儿”,后又把人赶到了尚膳局。
“你跟伍枝——噢,不对,该叫伍淑女了,你跟伍淑女是一间寓所的?”淑妃已经打听好了,两人平日是情同姐妹、形影不离的。
德连早已在心里猜到淑妃叫她来的缘由,顺着她的话:“是。”
“她如今算是个人物了,除夕夜的荣宠落到一个宫女头上,这还是后宫第一回呢,伍淑女真是好本事,也不知道怎么勾得圣上的。”淑妃说着,神情愈加冰冷,盯着德连垂着的脸,不放过她脸上表情的一丝变化,“她的心思、还有伎俩,你知不知?”
德连趴下身子,头也伏下去,“奴才不知。”
淑妃没出声,德连只感觉上首阴冷冷的,过了一会才听到淑妃又说:“那伍淑女可真是好心略,连你这样日夜都在一起的姐妹都瞒得滴水不漏,可见心机。”
德连感觉贴着皮肉的最内一层衣裳已经汗透了,她咬牙硬着头皮回道:“不是……”
淑妃也没在意,像是有点嫌冷,她拢了拢身上的毯子,淡淡地开口:“行了,你也别回尚膳局了,往后便在平章宫当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