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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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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拒婚之举,在我们当地坏了名声。后来大家都说我跟人有了私情,甚至有一次,我听见姨娘屋里的下人在窗外问我的贴身丫头,说外间都传我跟人私通以致坏了身子,被定了婚的堂兄一家嫌弃这才退了亲,问这事是不是真的……”
蓝珂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简直不能理解,这样的下人不轰出去留着干什么用?
“说什么的都有,他们说这些话时,也只避着我爹爹罢了。到了十九岁,我爹爹在贩货回来时忽染急病,只十几天便病死在了路上。因为家中没有男丁,堂兄便顺理成章接手了我家的全部生意。铺子里有个做了十几年的伙计替我和我娘打抱不平,很快便辞工不做了,说要替老掌柜尽最后一份力,便到我家来做了一份杂役。”
蓝珂听到这里,简直已经猜到了后来结局,大有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慨,忍不住脱口而出:“然后你们日日相见,他向你表了几次忠心,你就信了他,把家产都给他骗去了?”
翠娘被她如此直白而冷酷的概括,堵住了心中正喷薄而出的愧悔之意,一时竟张口结舌地不知该怎样说下去了。
蓝珂见她只管低头垂泪,也自觉刚才的态度过于粗暴,没有顾及到自己拿着这种经过后世无数狗血影视剧和言情小说浇筑出来的冷硬三观,用来评判世代禁锢于深宅大院之中,毫无自主余地的单纯少女,是何等的残酷和不公平。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蓝珂停下来,看着翠娘委顿的背影讷讷说道。
翠娘闻言一怔,迅速抬手抹掉了脸上的泪水,然后回过头来,红着一双眼圈,唇边却带起了一抹歉然的笑意:“没事的,是我不争气,又不是你害了我。”
蓝珂看得心里一疼,差点儿跟着掉下眼泪来——翠娘啊,你就是这样,什么都忍耐,什么都原谅,所以才没有人懂得善待你。
“我其实,也有点儿怀疑过他对我不是真心吧……但是我爹没了,他的生意早就被我堂兄抓在手里,家中就只剩了那套四进的宅院。两个姨娘素日里哄得爹爹晕头转向,这时候一个卷了大把的银票庄票跑了,一个跟爹爹原先的账房好上了,却挺着肚子硬说是我爹的遗腹子。她仗着身孕跟堂兄打起了擂台,整日里闹得家宅不宁……”
“那时我家成了所有人的笑话。就只有赵冠德会替我和我娘出头,他说几年前,他来我家里跑腿送新茶,正撞见我闯到厅堂里当场拒婚,所以他明白后来那些关于我的流言全都是假的,他知道我是清白的。他说自从见了我那一面,他便日思夜想不能相忘,又自知无论家世、年龄、人才、品貌样样都配不上我,不敢向爹爹提亲,只有加倍卖力的干活,才能稍缓心头的想念。我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因着他不顾千夫所指,唯独对我一片痴心而感激涕零。”
“我嫁给了他,不忍见他因我而受到乡邻的非议,便拿出早年我娘给我备下的所有首饰,让他出去自己做生意。后来族中叔伯为了争那大宅子,与我那姨娘闹得越发不堪,我便与他一起,带着我娘搬去了外地。”
蓝珂无奈地听着那一世的翠娘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却又无从去安慰她,只得在心里暗自想着:幸好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翠娘这时的目光里,也难得带了些许的恨意和嘲讽:“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总以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认定我爹就只得了我这么一个亲生女儿,那么大的家产总会有我的一份。所以他孤注一掷,原是想要从我们母女身上捞到一辈子的清闲富贵。可我那些首饰,没几年就不够他挥霍了。他见我真的拿不出田产和银票来,便说我反正早都不干净了,不如趁着还年轻有人喜欢,去做几年皮肉生意,也好过守在家里白充大小姐。”
蓝珂早觉得那个淹死鬼看着就一副奸猾狠毒相,但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无耻到了这种程度,此时气得恨不能把他捉来直接揍到灰飞烟灭。
“所以你就把他推到水里淹死了?”蓝珂问出这句,心头觉得翠娘此举真是大快人心。
翠娘却泪水涟涟地摇了摇头:“他劝了几日见我不肯答应,索性便捆了我和我娘,说要出去找个人牙子回来,把我们一起卖掉了事。幸好我娘早两天起夜时,曾窥见他点了油灯在灶台边搓绳子,因心中疑惑,便在屋内各处备了几块碎瓦片。我们好不容易割断草绳时,天都黑了。”
“那一晚的月光很亮,照得到处都白晃晃的。我们出了门,正不知该逃去何处,便撞见他酒气熏熏地一个人从大路上回来了,口里还不时骂着晦气。我和我娘无处躲藏,我娘又腿脚不便,就被赵冠德捉住了。我上前去拉扯,很快便与他拼命厮打起来,也不知怎么的,他就绊了一跤,摔在了路边的泥塘里。我怕他爬起来继续打我们,便扑上去死命地摁住了他。我一心叫我娘快跑,却没想到他会那么快就断了气。我娘好不容易叫来了几个人帮忙,他们把赵冠德从泥塘里拉出来,见他已经死了,便连夜把我绑去交给了里正……”
翠娘说到这里停住了,两眼空茫得像是经过了一番殊死搏斗之后,精神已经累到虚脱了一般。蓝珂无言地搂过她的肩膀,轻轻地一下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她本以为清除人渣会是一种畅快淋漓的泄愤之举,却没想到看着眼前的翠娘诉说起那段往事,却是感到如此凄凉无助又精疲力尽。
一路上她们谁都没有再言语。一直走到了忘川河边,翠娘才又顿住脚步,看着蓝珂的眼睛,语气茫然地问道:“蓝珂,你说,是不是我太不听话了,才会害了我自己也害了我娘?要是一早听了我爹的安排,乖乖地嫁给堂兄,是不是一辈子还会过上平安富足的日子,还能像从前一样,好好做一辈子商人家的女眷?我害得赵冠德横死异乡,从此成了孤魂野鬼,自己也断送进去三生三世,这一切……是不是都是我的报应?”
蓝珂被问懵了:为什么翠娘在回顾完自己所有的遭遇之后,她最主要的感觉,竟然会是内疚?为什么那个无耻至极的赵冠德不内疚?又为什么那个以一家之主自居,却害得自己唯一的结发妻子与亲生骨肉深陷泥潭而不得善终的男人也不内疚?
蓝珂看着翠娘,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觉得赵冠德做了孤魂野鬼,几万年不入轮回不见天日,就是对他那一世加害你和你娘的报应!但是还不够,他现在又害得你两世孤苦,这笔账,我们迟早得找他还回来!”
正说话间,忽见眼前倏地闪过一道黑影,未等她们有所反应,蓝珂便觉双手被一股大力钳制,反剪困在了身后。
“大胆生魂!为何擅闯地府?!”
随着耳边一声怒喝,蓝珂才看清在身后钳制自己双手的鬼差,竟是长了好大一个牛头,而面前也已赫然站定了对方那位长着人身马头的好搭档。二者一前一后,显然便是为了封堵她的去路——这是把自己当做囚犯索拿了?
“我冤枉啊!是你们把我绑来这里的!”见了两位鬼差的模样,她自知这是撞见了地府里有身份的大将,料想不能再有所隐瞒,便把那日自己无缘无故在麻醉中被强押至此的经过说了一遍。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她又把当时押她那鬼差的形貌着重描述了一遍。
被带回阎王殿的时候,候蓝珂心中不无遗憾,只道是既已说破了情由,自己这就要被阎王爷重新发配回去,以后只能继续顶着整容失败的惨样,继续过回朝九晚五的生活了。
“翠娘,这颗药你拿好,后面的事情,你只能自己料理了。”她请求向翠娘交代一句话,当着地府的两员大将却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只能言尽于此了。
她却不知牛头马面并非押她回去遣返原籍,只是听过何谓麻醉术之后,对于人间竟敢使用术法驱逐生魂离体而大感震惊:这活儿明明该由勾魂的鬼差,照着生死簿逐一勾取才是,怎能让人间的凡人随意胡来?此事可大可小,必须即刻禀明阎君定夺,以免生出大乱子才好!
蓝珂又一次被押进阎王殿,这一回空阔的大殿里没有了遍地黑压压待审的鬼魂。蓝珂看得暗自诧异,心想自己无故被抓来,只因好奇才逗留了两天,并未犯下什么罪孽,何以会惊动阎王爷如此大费周章地来审她,竟还单独给她开了个小灶?
感受到高高的宝座上射来的沉沉威压,蓝珂很乖觉地跪在阶下。长着马脸的鬼差上前,低声回禀着先前蓝珂交待的情况。他们嘀嘀咕咕地讲了半天,蓝珂什么也听不清楚,只好偷偷打量了几眼宝座上的黑影,心中却暗自纳闷起来,不知自己为何没了初见那次忍不住要打寒噤的畏惧感,反倒越看越觉得,那团黑影中似乎隐隐含有某种熟悉的意味,让她忍不住想要上前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