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四年秋》飞鸟投林鱼戏水

12、第 12 章

　　前面那人这会儿已转身来到沈贺清身前，“你为什么跟踪我？”他用稍显生硬的中文问，阴鸷的双眼似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秃鹫。

　　“误会了，我没有在跟踪，”沈贺清说“我看你像我一个在东京大学的朋友，想追上你问下而已，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吧？”枪抵在后腰上，让他心里有些慌乱，脸上却依然平静。

　　看那人没反应，沈贺清换了日本话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他，“平桑君是吗？”那人这会儿听了却是一副并不认识他的疑惑表情，让他猜测自己偷听来的名字大概率是正确的！

　　“我在大学里听过你的演讲，记得有一次是关于日本军民在中国东北的经济发展的几种途径，当时对我触动很大”沈贺清继续趁热打铁道。

　　“别信他，平桑君”身后那人说话了，说得日本话：“这人从你们上楼就一直在正对着你们窗口的楼下坐着，你们说得话他应该是能听到的！又一路跟随在你身后过来，肯定是不怀好意的？刚才在医院人来人往，没找到机会下手，趁这儿偏僻，做了他得了？”

　　听到这话，沈贺清身上肌肉绷紧，做好了随时反击的打算，没想到自己在楼下徘徊的时候，身后竟然一直有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想，日本刚投降不久，这个敏感时候若被发现日本人持枪杀人，自然是不小的风波，说不定会影响他们在津州港口返回日本的计划，他们应该不敢随意开枪的。

　　他不仅提高了声音道：“平桑君，我没有跟踪你，请相信我，你不相信我，可以问下曾在津州特高课任职的松本先生和小池撤平先生！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也曾是我的同事。”那身后的人听他说话响亮，既怕惊动周围居民，又怕沈贺清附近还有其他同伙，一时凶性毕露，竟然就要开枪击杀之际，沈贺清已一个侧身躲开枪口，双臂下沉，双手死死握住那人的手腕，压着枪口朝向地面，骂他道：“你他妈的能不能别这么心急啊？我还没把话说完呢！”

　　“别开枪”那个平桑君喝止道。人却扑向了沈贺清，想扼住他的喉咙。沈贺清只得松了那人的手腕，急急向旁边躲闪，才堪堪避过。

　　正争执中，身后又有人朝他们过来。

　　“平桑君，别杀他！”来得竟然是陈广新，“我能证明，这人不是敌人，”他说，看了眼沈贺清继续说“当然也不是朋友，把他绑了带回去吧，很快我们就能多两家同盟了！”陈广新转向沈贺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怕，不会伤害你的，只是暂时借你来用一用！”他语气温和，说得气定神闲，沈贺清却听得冷风阵阵，整个人如坠冰窟。

　　“你果然是……，”沈贺清鄙夷道：“陈老师恐怕想不到吧，自己的弟弟竟然是一条日本的走狗！”

　　“随你怎么想！”陈广新说：“我正想不到办法呢，你却自己跑到我眼前来，倒是给我出了主意！”他看着沈贺清，轻笑道：“你说你被绑架的消息出来，秦海川和周灿谁会急着替你出头呢？”

　　他又转头对那个日本人道：“平桑君，有了他在咱们手里，可能会有人乖乖地帮咱们那批人离开中国的”

　　周灿是从他现在的市长父亲这儿知道沈贺清失踪的。

　　“你昨晚回来都凌晨了，去哪儿了？”电话里周山的语气很严厉。周灿这几天都在忙寻找日本军队那边十几个战争头子的事情，头天晚上直到凌晨两点才回到家，这会儿听周山问起，诧异道：“怎么了？”周灿揉了揉额头，“这么关心我做什么了？我在局里呢，做得都是局里的机密，我不能说，不信可以去问安叔”

　　“你昨晚没和沈贺清在一起，对吗？”周山确认道。

　　“沈贺清怎么了？”周灿听父亲这么说，马上感觉沈贺清可能出事了，“他没在海关那边吗？我这几天都没见过他？”

　　“他今天没去海关局，你陈伯打电话也找不到人，就派人去了他住的宿舍和家里，都没人，两边的人都说没见到他回家呢！你知道他还可能去什么地方吗？”

　　周灿有些着急，以沈贺清的个性应该不会在陈景生那边的院子住下的，即使住下也不会一声招呼不打不去海关局的，刚才电话里说昨天陈伯还和他确定今天过去要处理一些重要的事情的。周灿想想不放心，可手里其它急着处理的事情太多，只得将事情一桩桩安排好，忍着煎熬到中午才完事，借着出去逛逛书店的由头，打电话给彭三，给了他地址，让他过去看看沈贺清在不在，不多久彭三传了消息回来，昨晚沈贺清吃过晚饭就离开了。

　　周灿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顾不得许多，下午直接去了陈景生住着的青灰小院，抓着陈景生和梁嫂两口子让他们把下午和沈贺清见面时沈贺清说得话细细回想一遍，尤其问他们沈贺清有没有提到什么人，陈景生向来只亲近沈贺清，对突然出现把他按在凳子上问东问西的周灿很是不忿，要么答非所问，要么东拉西扯。

　　周灿心道，对着这个十来岁的孩子，沈贺清还是比他有耐心的，他已忍不住拍了桌子，喊道：“你给我好好想，好好说，你贺清哥哥这会儿找不到人呢，你不担心他的安危吗？”

　　陈景生这才老实下来，从跟虎子出去玩，说到想念父亲，又说起自己跟贺清哥哥提到见着叔叔的情景详细说了。周灿偶尔追问一下细节，听完后，他平静地说：“你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漏了没跟我说的吗？”看陈景生想了想后摇了摇头，他沉声道：“在这儿好好呆着，别到处乱跑！”又嘱咐梁家俩口子让他们看好孩子，别再让他自己跑出去玩！

　　出来时彭三已守在巷子口等他！他让彭三安排两个人保护好这儿，再找两个人去看下医院里的陈广新在不在，“应该还在呢！”周灿想了想说，“别打草惊蛇，守着就成！”

　　周灿把现在的情况缕了一遍。

　　第一陈广新可能不知道自己身份败露，第二即使败露了陈广新应该也不怕，有几个战争罪犯南京高层方面也打算要偷偷的保下来的，电报已经以高级保密的级别到了保密局，这点他肯定知道，才敢偷偷跑出医院上了日本人的车！不过他们想要送走的人更多罢了！“想得美，哪个都别想跑了”周灿心里冷笑。

　　如果陈广新那天故意做给自己看，那自己的身份就有可能在保密局暴露，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似乎被重重地锤了一下。这个可能性有多大，他内心快速评估了一下，把自己前段时间的所有事情复盘了一遍，迅速否决了这个思路。他相信自己给人的感觉只是被美色所诱，想捞出沈贺清玩玩而已。

　　如果陈广新不是故意为之，他只是陈广才去世前不久发展过来的最基层的联络员的话，那就需要赶紧通知医院里跟他接触的人马上离开才行！如果自己所料不错的话，这应该是日本人想埋在我们这边的一枚暗钉。

　　周灿想，都怪自己，见到沈贺清之前已经怀疑他在帮日本人做事，那天看到他为了传出消息不惜挨上沈贺清一刀，才打消了一些对他的怀疑，这几天要做得事情太多，分身乏力，本来想把手里着急的事情解决了，再去继续调查清楚他的。

　　沈贺清的失踪和他有没有关系呢?应该是有的，沈贺清离开那个宅子后应该就是去了医院找陈广新，找到陈广新后他应该是试探了他，才被他看出破绽吗？那这会儿沈贺清在哪儿，会有生命危险吗？周灿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平静下来。

　　夹着的烟已经烧到手指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应该不会有事的，”周灿对自己暗示道：“即使沈贺清过去找陈广新，揭穿了他，陈广新也不会杀了沈贺清的，这个时候海关的副局长被杀，肯定会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对日本人接下来的行动也不利，可陈广新腿上有伤，沈贺清又有了防备，陈广新一个人并不是他的对手，如果是陈广新能劫走了他，那陈广新就不应该只是一个人！”

　　他转到街边的书店，打电话给乔浩则，问昨天陈广新住院的那家医院有没有持械打斗的报案，乔浩泽听着奇怪，“那家医院没有，倒是附近大概三公里远的文家庙巷子里，有人说听到打斗声和枪声。我早上派人过去看了，现场有弹壳，也有打斗的痕迹，不过没有血迹，更没有死伤人员，我就把人撤回来了！怎么？谁出事了吗？”

　　乔浩泽随口问了句，并不指望他回答，保密局的工作性质特殊，涉及到周灿的工作，他知道自己并不方便过问，没想到周灿这次却马上回复了他：“沈贺清昨晚不见了？”

　　“谁？沈贺清？怎么会呢？”周灿却匆匆道：“我现在有些线索了，你那里有什么发现的话记得找人通知我，我马上去你刚才说得文家巷子里看看情况”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去找陈广新，如果沈贺清真得在他手上，自己又不知道被他藏在哪里，怕是只能被他要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