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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五月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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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佳节。天还没亮,庐江城便醒了。家家户户门前挂起菖蒲和艾草,粽子清香从每一条巷子里飘出来,混着糯米的甜和箬叶的涩,在晨风中弥漫。驱邪避疫的祝愿随着香气飘满长街。巷口的老妪端着竹篮叫卖五彩丝线,孩童们手腕上系着红黄蓝白黑五色绳,跑起来像一道道小小的彩虹。
苏景玄难得起了个大早。每年端午苏家要去做善事,支个棚子送粽子和各种福袋,然后呢还会去寺庙里上个香。荣墨给他送来一盘粽子,有红枣的、豆沙的、咸蛋黄的,还有他最爱吃的鲜肉粽。他吃了两个,又让荣墨包了几个,用油纸裹好,塞进袖子里。
“少爷,今儿龙舟赛,老爷夫人说您看完早些回来。”荣墨一边收拾一边叮嘱。
苏景玄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他出门时,于逢初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今日于逢初穿了一身新做的宝蓝色长衫,腰间系着五彩丝绦,衬得他那张圆脸白净了不少。苏景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啧道:“穿这么好看,相看去啊?”
于逢初脸一红,瞪他:“少胡说。今日端午,谁不穿新衣裳?你自个儿不也穿得跟个花孔雀似的。”
苏景玄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色暗纹直裰,腰间系着碧玉带钩,发髻上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衬得他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他满意地整了整衣领,笑道:“这叫体面。”
两人说说笑笑,往护城河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小贩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有卖粽子的、卖菖蒲的、卖五彩线的,还有卖泥人儿和糖画的。几个孩童追着跑着,手里挥舞着风筝线,笑声清脆得像铜铃。
到了护城河边,李槐庭已经在了。他站在一棵柳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和几个书院的同窗说话。见苏景玄和于逢初过来,他微微点头,算是招呼。护城河上早已搭好了彩棚,龙舟一字排开,船头画着狰狞的龙首,船身涂满朱红与金黄的鳞纹,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赵谦呢?”苏景玄问,“家里有事,来不来了。”李槐庭道,“不过他托人带话,说让咱们好好看,回头讲给他听。”
苏景玄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赵家的事情他家夜有所耳闻,三姐端午节前回来了,她说了只言片语。
龙舟赛还没开始,河两岸已经挤满了人。苏景玄踮着脚尖张望,还拿了千里眼,看到护城河上游方早已搭好了彩棚,龙舟一字排开,船头画着狰狞的龙首,船身涂满朱红与金黄的鳞纹,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护城河畔最为热闹。数里长的河岸搭起彩棚,人声鼎沸。河面上,十余条龙舟早已就位,船头雕着狰狞龙首,船身涂满朱红与金黄的鳞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每艘船上二十名桡手赤膊束腰,肌肉虬结,手持短桨,只待号令。
苏景玄和几位学子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十几只龙舟队。每年的龙舟队热门夺冠选手都会有大奖励,李槐庭他爹现在还在牵头彩棚里看着,算是裁判。这是庐江一大盛事,他爹苏万云也支持了一只龙舟队。按照往年来看,今天白鹭书院的龙舟队能入前三就算是胜利。毕竟们庐江水运发达,怎么也比不过专业水手。
说着说着,不知道张田说了一句什么,李槐庭脸色淡了下来,看了于逢初一眼,随后又转移了话题,有几个学子要往前走去找个好位置看,苏景玄手里有千里眼,懒得挪动地方,于逢初也要跟着那些学子凑热闹,被李槐庭给拉住了,“你们去吧,我们三就在这里。”
等熟人都走了,李槐庭转头看向于逢初,“刚才你和张田说了城南巷子,你去那里了?”城南巷子那里鱼龙混杂,偷鸡摸狗的骗钱赌博的,下九流的地方。
于逢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摆手:“哪有的事,我就是问问。”
李槐庭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张田带你去那里了?前些日子你问我拿一百两银子,你干了什么?”
于逢初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苏景玄也想起一事:“对,你还跟我借了二百两,说月底就还。这都月初了,银子呢?”
于逢初被两人盯着,额头渗出汗来,半晌才道:“我……我就是去看看,没赌。”
“看看?”李槐庭冷笑。
于逢初低下头,不说话了。
苏景玄心里有些不忍,拍了拍他的肩:“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咱们是兄弟,还能害你不成?”
于逢初沉默良久,才闷声道:“我……我跟人斗了几回蛐蛐,输了些银子。本想赢回来的,结果越输越多。”他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两人,“我就是想赢点钱,给……给王家姑娘买个簪子。”
苏景玄和李槐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带我们去看看。”李槐庭站起身,“你常去的那地方。”
于逢初犹豫:“现在?这马上要开始比赛了?”
苏景玄没起身,“等看完龙舟赛再去吧,反正他也跑不掉。”
于逢初松了一口气,苏景玄偷摸给他使眼色,赶紧坦白从宽。
鼓声忽然震天响起,龙舟赛开始了。
于逢初松了一口气,“先看比赛,看比赛。”拖得一时是一时。
号子齐鸣,十余条龙舟如离弦之箭,破水而出。桡手们随着鼓点齐声呐喊,桨叶起落,水花四溅,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碎银。两岸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敲锣打鼓,有人放鞭炮,还有人往河里扔粽子祭奠屈子。
苏景玄看得入神,踮着脚尖张望,扯着嗓子喊:“白麓书院必胜!”
于逢初也跟着喊,喊得脸红脖子粗。李槐庭虽没有他们那般癫狂,却也摇着扇子,嘴角带笑。
龙舟从眼前飞驰而过,水花溅到岸上,溅了苏景玄一身。他抹了把脸,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果然,白麓书院的龙舟一马当先,船头的鼓手敲得震天响,那鼓声如雷鸣,一声接着一声,每一声都砸在人心尖上。桡手们肌肉紧绷,赤膊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每一桨都整齐划一,桨叶入水无声,出水时带起一片银白水花,数十条桨同时起落,如同蜈蚣的百足,齐整得令人眼花缭乱。
船头立着的那面大旗,绣着“白麓”二字,被迎面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下站着的是龙舟队的指挥,双臂挥动,节奏分明,桡手们的动作便随着他的手势整齐变化。船尾的舵手稳稳把着方向,龙舟便如一条真正的蛟龙,在水面上劈波斩浪,迅猛前冲。
两岸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有人敲锣打鼓,有人放鞭炮,还有人往河里扔粽子祭奠屈子。几个老者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白麓书院今年的龙舟,比去年又快了不少。”旁边一个年轻人笑道:“那是自然,今年鄞州来的那几个学子,个个身量高大,臂力惊人,上了船就跟猛虎下山似的。”
苏景玄紧张得攥紧了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龙舟。只见它已经领先第二名几乎半个船身的距离,船头的龙头装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龙须随风飘扬,仿佛真的要腾空而起。桡手们的呐喊声与鼓点融为一体,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冲啊!冲啊!”于逢初跳着脚,嗓子都喊哑了。
龙舟离终点越来越近,鼓点也越来越急。桡手们的手臂肌肉绷得像铁疙瘩,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最后十丈,鼓手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砸下最后几槌,那鼓声如暴风骤雨,桡手们齐声暴喝,桨叶入水的频率陡然加快,龙舟如离弦之箭,猛地冲过了终点线。
“赢了赢了!”苏景玄拍着于逢初的肩膀,哈哈大笑。
白麓书院的龙舟最先撞线,船头的指挥一把扯下头上的巾帻,高高抛向空中。桡手们举桨欢呼,鼓手把鼓槌往天上一扔,整个人瘫坐在船头,大口大口喘气。岸上的白麓学子们欢呼雀跃,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苏景玄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转头对于逢初道:“第三名,这次值了。我爹下注的龙舟队拿了第一,回去他肯定高兴,我得跟他要一笔银子花花。”
于逢初也笑得合不拢嘴,可他笑着笑着,余光瞥见李槐庭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走吧。”李槐庭合上折扇,淡淡开口,“去看看让你流连忘返的城南巷子。”
于逢初也笑得合不拢嘴,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李槐庭还没忘了他的事情,要他去城南巷子。天气很热,于逢初有点发冷了,他知道赌博不对,但是真的没忍住,他也偷偷的瞒着小伙伴,但没想到李槐庭这么敏锐。
李槐庭乜了他一眼,这人也不想想自己以前一天到晚和苏景玄在一起,然而这些时日散学后就不见他的踪影,哪能不让人怀疑。李槐庭心想着这张田也该收拾收拾,竟敢带于逢初去那种地方。
苏景玄冲于逢初挤挤眼,于逢初只好领路。
苏景玄皱眉,拿袖子掩住口鼻。
院子里摆着几只大铁笼,笼中关着雄赳赳的公鸡,羽毛油亮,鸡冠血红。院中央围着一圈人,正扯着嗓子喊叫,中间两只鸡斗得羽毛纷飞,鲜血淋漓。
于逢初带着他们挤到前排,低声道:“就是这儿。斗鸡的,也有斗蛐蛐的,在后院是可以真金白银下注的。”
苏景玄站定,这才看清这院子的全貌。
院子不大,四周搭着简陋的棚子,棚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条凳,条凳上坐着或站着各色人等。有赤膊的屠户,手背上的汗毛沾着鸡血;有戴瓜皮帽的账房先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却冒着贪婪的光;还有几个穿着绸衫的公子哥儿,此刻也没了平日的体面,撸起袖子,脸红脖子粗地喊叫。
院子中央点着几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照着那两只斗鸡。一只黑羽红冠,一只金羽白颈,两鸡腾挪跳跃,喙如铁钩,爪如利刃,每啄一下,便有细碎的羽毛飘落。地上已经落了一层,沾着血迹,踩上去软绵绵的。
“啄!啄它的眼睛!”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挥着拳头,青筋暴起。
“躲开!躲开!你倒是躲开啊!”对面一个瘦高个儿急得跺脚,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赌桌设在铁笼旁边,一张黑漆方桌,桌上堆着碎银、铜钱,还有几张当票和借据。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精瘦汉子坐在桌后,手里握着一把铁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珠子,眼睛却一刻不离场中的打斗。他是这赌场的庄家,姓胡,人称“胡三刀”——据说当年曾因赌输了被人追债,提刀自断一指,从此再没人敢欠他的钱。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胡三刀尖着嗓子喊,“黑将军一赔三,金翅王一赔五!再不下注就封盘了!”
话音未落,一堆银钱便噼里啪啦地落在桌上。有人押黑将军,有人押金翅王,还有人犹豫不决,手里捏着一块碎银,指节泛白,额头上汗珠密布。
“我押黑将军!二十两!”方才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桌上。周围的人发出一阵低呼,二十两,不是小数目。
“老刘,你疯了?黑将军已经挂了彩,金翅王今天状态好!”旁边有人劝。
“你懂什么?”老刘瞪他一眼,“黑将军是越战越勇的料,你等着瞧!”
他的话音刚落,场中的黑将军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被金翅王啄中了脖颈,鲜血顺着羽毛往下淌。老刘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出声。倒是对面那个瘦高个儿,一蹦三尺高,狂笑起来:“赢了赢了!金翅王赢了!”
胡三刀面无表情地拨着算盘,将输家的银钱扫到自己面前,又把赢家的赔数一一数出,推到瘦高个儿面前。瘦高个儿接过银子,数了两遍,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而那个老刘,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盯着笼中那只倒地不起的黑将军,半晌没有动弹。他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他木然地摇摇头,转身挤出了人群,背影佝偻得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苏景玄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发寒。
于逢初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后院还有斗蛐蛐的,那边赌得更大。”
苏景玄跟着他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后院比前院略小,却布置得更为“雅致”——四周摆着几盆兰花,墙角点着檀香,试图掩盖空气中弥漫的烟味和汗味。可那檀香非但没有奏效,反而与臭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后院中央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桌,桌上摆着几只澄泥蛐蛐罐,罐身雕着花纹,一看就不是凡品。围着桌子的人比前院少,但衣着更为体面,有几个还穿着绸缎长衫,腰间挂着玉佩。他们不怎么出声,只是盯着罐中的蛐蛐,眼神比前院那些人更为专注,也更为阴鸷。
“这一局,三百两。”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淡淡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三百两,够普通人家吃用三年。他放银票的动作轻描淡写,像是放下一文钱。
对面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石青色袍子,面容清秀,可眼底的青黑却透出几分病态。他咬了咬牙,也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
胡三刀的一个徒弟蹲在桌边,用一根细长的草茎撩拨罐中的蛐蛐。两只蛐蛐被放出来,在瓦盆中厮杀起来。牙齿咬合的声音,翅膀振动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苏景玄看着那两只小虫缠斗,心里却想着方才那个老刘失魂落魄的背影。=这院子里的人,==赢了的人笑得癫狂,输了的人失魂落魄,可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他们的眼睛都亮着不正常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连魂魄都押在了那铁笼和瓦盆里。来了这地方,无论输赢,人都变了。
于逢初站在苏景玄身边,“要下场玩玩吗?”他跃跃欲试,显然很想玩。
苏景玄摇摇头,这里空气不好,他要玩会选个好地方,比如在春日宴,雀楼,天香阁,或者庐江某一处游船上,春花秋水明月夜,美酒佳人珍馐,诗情画意美轮美奂不比这个鬼地方疏风。
李槐庭冷冷地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几个角落里停留了片刻。那里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于逢初还有些不舍,被苏景玄一把拽住胳膊,硬拖着往外走。三人穿过前院,挤过那些还在喊叫的赌客,快步走向门口。门口那个刀疤脸汉子正靠在门框上剔牙,见他们出来,斜着眼打量了一下,没有阻拦。
出了巷子,三人松了一口气。于逢初抹了把额头的汗,讪讪道:“我就是去看看,也没怎么玩……”
李槐庭没有接话,只道:“走快些。”
“该走了。”李槐庭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几人出来,苏景玄深吸了一口气,里面臭。
苏景玄没好气的说于逢初,“这一点都不好玩,你还天天来,怎么想的。”
苏景玄走在最前面,于逢初在中间,李槐庭断后。三人脚步匆匆,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了大约百来步,苏景玄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他下意识回头,看见巷子尽头有几个黑影,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城南这一带本就偏僻,巷子又多又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房屋黑漆漆的,没有几户点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条巷子阴森可怖。
“槐庭。”苏景玄压低声音,“后面有人。”
李槐庭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更快了些:“别回头,往前走。”
于逢初也察觉到了不对,声音发颤:“是不是赌场的人?”
“不像。”李槐庭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方才在赌场里就注意到那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不像是普通的打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个。那些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猫戏老鼠一般,故意保持着一段距离,却又不让他们甩掉。他曾在父亲衙门里见过几个缉捕的江洋大盗,那些人身上就是这种气味。
“跑!”李槐庭低喝一声。
三人撒腿就跑。苏景玄跑在最前面,于逢初胖乎乎的,跑起来气喘吁吁,落在后面。李槐庭伸手拽住于逢初的胳膊,拉着他往前跑。巷子尽头有一丝光亮,那是大街上的灯笼光。苏景玄拼尽全力朝那光亮跑去,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眼看就要跑出巷口,前面忽然闪出两个人影,堵住了去路。苏景玄猛地刹住脚步,差点撞上去。他抬头一看,两个大汉,一个满脸横肉,一个留着络腮胡子,都穿着短褐,腰间别着短刀,眼神凶狠。
“三位小爷,跑什么?”络腮胡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苏景玄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李槐庭。李槐庭松开于逢初,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短刀。
“你们是谁?想做什么?”李槐庭声音不大,却异常镇定。
身后那几个人也跟了上来,前后夹击,将三人堵在巷子中间。苏景玄数了一下,一共四个人,都带着家伙,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像是血干了之后的气味。
“没什么,请三位小爷去喝杯茶。”为首的是那个刀疤脸,正是之前在赌场门口剔牙的那个。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在暗夜里闪着寒光。
李槐庭心里一沉。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劫匪,他们身上有血腥气,行动有素,一看就是惯犯。他想起父亲前些日子提起的那件事——松花县有一批流窜盗匪,作乱为害乡民,父亲已经报与上峰,征集捕快搜罗。那些盗匪据说杀人越货,手段残忍,至今没有被拿获。难道这些人就是从松花县流窜到庐江的盗匪?
“我们身上没带多少银子。”李槐庭从袖中取出荷包,扔在地上,“银子给你们,放我们走。”
刀疤脸低头看了一眼荷包,没有捡,反而笑了:“银子?这点银子可不够。”
“看少爷们的穿着,你们可不止这一点。”刀疤脸舔了舔嘴唇,“能和余家少爷玩在一起,你们你们三位小爷,可值不少钱。”
苏景玄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人知道他们的身份,是有预谋的绑架。他们怕是早就盯上了于逢初,顺着于逢初又盯上了他和李槐庭。若是被绑了去,家里拿银子赎人倒也罢了,就怕这些盗匪撕票。
“你们……”于逢初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别乱来!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刀疤脸听了这色厉内荏的话哈哈大笑,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看着几个人朝他们围了过来,李槐庭攥紧了手,心里盘算着脱身的办法。他和苏景玄虽然会些拳脚,于逢初却是个累赘,正面冲突根本打不过。他看了一眼巷口,大街上人来人往,只要跑到街上,这些盗匪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他压低声音对苏景玄说:“我数到三,你往左,我往右,于逢初跟着我。冲出去就往大街上跑,别回头。”
苏景玄垂眸屏息,指节早已死死攥紧,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他心下绷得发紧,身上未带分毫兵器,三人平日里只学过粗浅拳脚防身,面对这群持刀悍匪,压根没有半分抗衡之力。
巷风阴寒,狭道幽深,四下无人可援。
刀疤脸汉子缓步逼近,指间匕首灵巧一转,寒光在昏黑巷底掠起一抹冷芒,森然逼人。另一侧络腮胡子亦紧随其后,面露凶光,伸手便要擒住于逢初的衣领,意图将人死死扣住,断了他们所有退路。
周遭气氛紧得如绷紧的弦,只需一瞬,便会彻底断裂,凶险迫在眉睫。
李槐庭心性最是沉稳,知晓徒手难敌利刃,却也不肯坐以待毙,趁着对方近身的空隙,侧身灵巧躲闪,抬手狠狠拍开络腮胡子探来的手。不敢恋战,当即拽住吓得发懵的于逢初,拼尽全力往巷口疾冲,只求先逃出这片死地。
同一时刻,苏景玄亦咬牙奋力反抗,凭着粗浅拳脚侧身猛然往左疾冲,蓄力一拳狠狠砸在身侧大汉面门。那伙人原只当三个少年手无缚鸡之力、任人拿捏,全无防备,竟被打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
三人不敢回头缠斗,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奋力奔逃。巷外大街灯火琳琅,人声喧闹,繁华近在咫尺,不过二十余步之遥,仿佛只要冲出这短短一截暗巷,便能逃出生天。
身后怒喝骤起,刀疤脸恼羞成怒,厉声喝令手下追赶,脚步声杂乱急促,步步紧逼,死死咬在三人身后,半点不肯松放。就在这千钧一发间,巷子口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两个少年打闹着冲进巷子,随后又是五六个少年闯了进来。
苏景玄喜出望外,喊着“谢池,谢池!”这可真是久旱逢甘霖啊。
巷口立着七八名少年,其中正有谢池。身后跟着独孤疏风与一众鄞州学子,身着龙舟队统一短褐,胸口绣着白麓书院徽记,身姿挺拔,气质清冷淡漠。个个身形矫健,气宇轩昂。谢全侍立在谢池身侧,目光锐利如鹰,一眼便瞥见刀疤脸腰间明晃晃的匕首,神色瞬间沉下。
谢池眸光微移,先落在苏景玄惨白失色的脸上,再扫过后面几个大汉,陡然空白了什么,随即朝身后喊,“巷子外的馄饨摊,两个捕快正在闲聊,快去叫他们过来!”
随后有一个少年飞快奔跑,跑去叫人。谢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已经站在众人前面,他外形不显,身量中等,面容普通,此刻却如一柄出鞘的刀,浑身透出凌厉杀气。
刀疤脸见对方人多势众,尤其谢全一看便是常年习武的练家子,心头暗骂晦气。原以为只是三个无兵无械、只会点花拳绣腿的弱少年,唾手可得,不曾想半路竟杀出这般硬茬。他心下忌惮,不敢硬碰,于是朝后一转,喝道退。其余几人便一溜烟退了。
苏景玄和李槐庭松了一口气,于逢初胖胖的脸上满是汗水,摊在了地上,他刚才真的觉得要死了。
李槐庭先缓和神色问谢池,“多亏了你们,这伙人是松花县那批流窜盗匪,至今没有被拿获。前几日我听说他们可能已经潜入庐江境内,府衙发了海捕文书,却一直没有踪迹。没想到今日被我们碰到了。要是没遇到你们,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怎么在这儿?”苏景玄问谢池。
独孤疏风代答道:“龙舟队庆功,酒楼就在前面那条街上。我们吃完出来,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这群人这么嚣张。”
苏景玄开口,声音还有些发紧:“谢池,今日若非你带人赶到,我们三个怕是要遭殃。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用得着我苏景玄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他说得郑重,连惯常的嬉笑都收了起来,虽然有点别扭,但他的确很感激谢池。
“你们三个没事就好。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谢池见他脸色苍白,伸出手要扶着他,苏景玄也没矫情拉住了他的手,干燥温暖,安全感有了。
掌心相触的一瞬,苏景玄心里猛地一稳。
谢池的手不算宽厚,却干燥温热,掌心带着稳稳的力道,一路攥着他往前走,把方才暗巷里的阴冷、持刀悍匪的凶狠、步步被逼到绝境的慌惧,全都一点点压了下去。方才他吓得心口怦怦狂跳,腿肚子都在发软,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 这回怕是躲不过了。可直到看见谢池带人立在巷口那一刻,他悬在半空的心才算落了地。原来最慌的时候,有人赶来撑腰,是这般踏实的滋味。从前他总和谢池针锋相对、处处作对,可此刻握着这只手,他才真切觉得,多亏谢池来了,若是晚一步,后果他想都不敢想。这份感激沉甸甸揣在心头,比任何赔罪、任何道谢都真切百倍。
而谢池掌心被他攥得发紧,能清晰触到少年指尖发凉、手心微颤,心里也暗自松了口气,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后怕。
方才听见巷底异动,他心头第一下就揪紧了,下意识就怕苏景玄出事。一路快步赶来,远远看见三人被悍匪前后夹击、被逼到墙角,苏景玄脸色白得吓人,他心口瞬间沉得发紧,恨不得立刻上前解围。他素来性子冷淡,万事不上心,可唯独见不得苏景玄受半点凶险。此刻握着人微凉的手,感受着他依赖般的攥紧,谢池眼底神色沉静,心底却悄悄软了下来。还好他来了,还好赶上了。
独孤疏风走过来,帮着李槐庭扶起于逢初。于逢初双腿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嘴里喃喃道:“我、我以后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
几人正要往外走,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才那个跑去叫人的少年带着两个捕快赶了过来。周捕头快步上前,拱手道:“几位公子,那些盗匪往哪个方向逃了?”
李槐庭指向巷子深处:“往南,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们有四个人,为首的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斜拉到右颧骨,特征明显。还有一个络腮胡子,身量高大,穿灰褐色短褐。其余几个身形中等,都带着短刀。”
周捕头赶紧记下,沉声道:“这伙人便是松花县那批流窜盗匪,府衙已发了海捕文书。今日多亏几位公子撞见,我们这就去追捕。”说罢,与年轻捕快提刀往巷子深处追去。
李槐庭看着捕快们远去,转身对谢池道:“谢兄,今日之事,我们记下了。回头我自会向家父禀明,请府衙加强巡防,以免这伙人再害他人。”
谢池微微颔首,没有多说。
一行人出了巷子,大街上的灯火扑面而来,人声喧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不过是一场噩梦。苏景玄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寻常的烟火气竟格外亲切。李槐庭要请这一帮人吃饭,谢池拒绝了。苏景玄也不想在外面晃荡了,只想赶紧回家定定神,他要回家去找老爹,让他也派出人手赶紧抓住这些盗匪。今天是没得手,万一后面又去祸害别人,这等人还是赶紧被砍头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