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五十一章 回笼觉 周正，吓死 ...
-
柏杨在颠簸的火车上睡得很熟，北京到哈尔滨不必卧铺，他开始倚着窗，周正坐他对面；后来他困得睁不开眼，周正跟他旁边的大爷换了位置，给他枕着。
柏杨欣然接受，都没有睁开眼睛，闭眼靠着，低声说了一句:“我刚做了个梦。”
“睡个回笼觉，睡醒给我讲。”
大爷戴一蓝色的檐帽，刚在看窗外，又把视线收回来，压得低低的，看了好几眼。
确认柏杨完全睡熟了，周正也玩不下去诺基亚上的小绿块排序了，干脆热络道:“哈尔滨去，大爷？”
“呼兰。”大爷大手一挥，“哥俩儿？”
“我兄弟。”周正想脱口而出点啥，但是柏杨现在在网路上作为青年作家可能小有名气，他不敢胡诌。
“感情真好。”
坐背侧的马晨噗嗤一笑，周正也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说:“是，是。”
“你是做啥的？”
“我做生意的。”周正接了一嘴，看大爷没话说，觉得这年头东北人大多数瞧不起做生意的，觉得那是南方来的，于是说，“我哥是教书的。”
“教书好。”大爷说，“你这小年纪，做得懂生意吗？”
“我哥是铁饭碗呀。”周正总想暗戳戳秀点啥，以往他听这话会有捍卫自己荣誉的意识，想到人家二话不说换了座，有点被纵容的意思，嘴上少点把门儿的，“他养我。”
“他老婆乐意吗？”大爷也乐，笑他脸大，长路漫漫，车厢又挤，跟大小伙子聊天也是个消遣。
“他不娶老婆。”
“他不娶老婆娶sei呀，这么俊个大小伙子，还是教书的，你看着吧。”大爷摇了摇头。
“我不俊吗？”
“看你没正形，也没稳定下来，不能有人家受欢迎。”大爷毫不客气，“你太黑了。”
“......”周正摸摸鼻子，“您说话让我想起我爹。”
“你爹是做啥的？”
听听车厢里的陌生人搭话，兴致勃勃一句一句，都是从“xx是做啥的？”开始聊起。东北人的事业心重啊。
柏杨浑然不知自己让周正安排明白了，他醒来就是一个大晴天，县城一道街“老张面条，五块一碗，辣自己加”的手写纸就明晃晃贴在县二中对面呢。
杨红艳站在他身边，没有火车，也没有北京。柏杨怔怔然问：“妈，你拉我往哪走？”
“怎么傻了？上老洪家买种子啊！你今年种啥你都不知道了？”
“今天几号？我放假了？”柏杨脚步一个不稳，铺天盖地的恐慌从听到种子那一刻泛起来，理智让他保持正常的面色，顺着杨红艳问下去。
“今天谷雨。你这孩子，发烧了？”杨红艳诧异道，“你不是说今天你们班运动会，让小胡给你看班了吗。”
“今年是几几年？”
“完了，你真糊涂了。先去卫生所吧。”杨红艳说，“二零零七！你怎么像个刚搁土里刨出来呢，我是你妈你认不认识？”
二零零七。
柏杨抓着杨红艳的手，听不清自己在问什么：“周正呢？”
“谁？”
“那个，周叔家最小的，比我小三岁的，那个不上学的。”柏杨重复道。
有几句不合时宜的形容闯进脑海，柏杨却想，完了，好像生活真不是那么美梦一般的事儿。
可是他还想说，让我靠着的，陪我去北京的，亲我抱我的那个。
“啊，周正！”杨红艳说，“搁家呆着呢呗。不上学能干啥，没出息的货。”
完了。
柏杨挤出一个笑容，想笑自己荒诞，没有任何抵抗地就接受了这个现实。但是他却走不动步子了，直到杨红艳尖叫一声:“哎呀！老儿子，你咋哭了？”
柏杨猛地被抓住，眼前一片眩晕，视觉模糊，一点一点揭开清楚的一角。车厢里还有站着的人，下午三点，闷热焦黄。
周正坐他旁边正跟对面的大爷较劲。
周正。
柏杨猛地抱住了他的肩膀，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说。
周正愣了，柏杨的手劲儿真是大，紧紧箍着他的手臂，搞了个猝不及防:“疼，你掐我干啥，你怎么了？”
柏杨听他说疼这才松开手，才跌回现实的怀抱，后脑晕晕的，那一个该死的回笼觉就勾起了他心里最深的认命和悲哀:“现在几几年？”
“二零零八。”对面的大爷插嘴道，看他俩的眼神都不对了。
“二零零八。”周正重复一遍，看他状态不对，喘息的频率错乱，把他头按在椅子靠背上，下意识就抓住了手，“做噩梦了？身体不舒服？”
柏杨摇了摇头，感受着他手的温度，慢慢平静下来。大爷好奇又尴尬的目光就在一米之外，他不知道怎么说:“梦见错过种地了。”
周正总算放下心来，不禁有些无语:“嗨呀，又是种地。你今年真不用种了，你腰也不好，写东西也忙，也不急着用钱。哪怕休一年呢，包出去。”
“我妈已经把今年的地包出去了。”柏杨揉了揉脸，觉得自己傻，还是忍不住和盘托出，“我梦到去年，你没来找我。我还是在教书，没写东西。我妈说要跟我买种子去，我就信了。我信你从来没找过我。”
他从来没说过这么没逻辑又急促的短句。周正挤在这么个小车厢里，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拉着他起来往车厢衔接处走。
嘎油得愈加剧烈，运行时关着火车门，一扇方窗把东北平原漏给他们。
“宝贝，宝贝。”周正在这块得低着头，他脚踩着晃晃悠悠，去追柏杨的眼，“这是做噩梦了，你看看我，我在这。”
“我知道你在这。”柏杨为刚才的失态所羞耻，语调也加了点冷冽，“梦而已。还特意把我拉过来，小题大做。”
“我担心你呀。”周正握着那沁着薄汗的手，不会被他推远，“什么种地、教书的，你压力太大了。”
“我……”柏杨要反驳，却切切实实想到周楚给他发的那些卷子，是实话。
“杨，你咋想以后的？”周正单字叫他，长腿叉开撑在地上，人下滑一点儿，得以直起脖子，靠着车厢看他，“一直没问问你，回去之后什么打算呢。”
“我想，今年地就不种了。写书情况好的话，年年包出去。”柏杨深吸一口气，坦诚道，“如果写书越来越忙，我可能接下来也不会教书了。这是我的保底营生选项——但我怕我真会耽误下一届孩子。”
“那这届呢？”周正没有出言安慰，静静听着。
“这届，我还是想教完。”柏杨苦笑道，“你姐教挺好的，但两个月了，我也不好意思再麻烦她。怎么说都是我自己的事业，我还想再看看怎么努力一下，书先不写了，好好地，善始善终。”
“好。”周正点点头，“我支持你。”
其实在周正看来，最大利益的选择就是直接放弃掉教书和种地。他亲眼见过印刷厂里的同一个人的书海，见过那些同行围住柏杨要他签名的盛况。
那场景终于不再勾起他的自卑，即使他身在债务缠身事业无成的低谷；那场景让他感到自豪，因为这是他的爱人。
尽管清楚这是柏杨在强迫自己走万全之策，周正也不会干预柏杨的选择，甚至在他说“放弃保底营生”时没有默契的狂喜，只有无尽的心疼。
“那我们回去吧？”周正摸着自己的裤兜说道，“我的搬砖块还搁大爷手里玩着呢。”
“周正，我刚刚做了个决定。”柏杨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些东西，周正下意识想去闪躲。
“重要的话，下车说？”周正指指广播喇叭，“它说过长春了，过两个点儿咱回家说。”
柏杨摇了摇头:“我想，跟我妈坦白这件事了。”
“你说，我俩的事儿？”周正下意识摇头，“不急，真的。”
“你知道吗，刚才那个不像梦。我妈妈跟我说，周正这人跟我没啥关系。我回到去年的生活，我原本没觉得那么不能忍受的。”柏杨看着他，一字一句有些颤抖，“我没问写书，没问种地，没问家里的债还是什么。我就问，周正呢，她说不在。”
我最不能忍受的是跟你没有交集的可能。
“她说不在，我想，果然，那些好的是梦吧，我做了一年的梦。她说这个，我就特没出息地直接认命了，我就想果然这才是真的。我怕过去，我更怕我怎么就认了。”柏杨说着情绪有些激动，周正心疼着，握着他的手腕，用口型说“不是真的”。
“周正，吓死我了。”柏杨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但是声音不稳，周正不知道是谁哭了，他手足无措在原地，心里有一团笨嘴拙舌却急切无比的感情在作祟。
“我想告诉她周正跟我在一起，我回哪一年的梦里都要你必须来找我。”柏杨剩下的话说不下去了，周正吻住了他，不敢再听一个字。
我在。
别怕。
好想活到一个更远更早的岁月去，从你还恍然未知的时候，就顽固地守住你。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回笼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