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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完整 都给我看最 ...

  •   周正的嘴角一点,一点,一点上扬。

      膀胱快憋炸了,此刻也不觉得难受了。

      柏杨可谓语出惊人,像在其他人身上停留的聚光终于在谢幕时分被他抢走。

      戴眼镜的作家摸了摸鼻子,尴尬笑道:“蛮个性的啊,挺自我。我就把所有作品发布在网了。”

      “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吧。”同是外地来的人说。

      “去挽回刚分手的女朋友。”坐柏杨身边的像被他的虎劲儿感染了。

      “回我爸妈身边去。”家在哈尔滨本地的人说。

      一个个都是共情能力极强的人精,仔细思索着问题时纷纷面露愁容。只有柏杨好像真的很开心似的,嘴角挂着一抹笑,低头也不看周正。

      这孩子别真是有什么自毁倾向吧。

      周正在那无谓担心,就听见沙跃进点他:“一脸美滋滋儿的,你最喜欢哪个回答?”

      “我?”突然被点名,周正想,这是正式场合结束了,局快散了。他压了压嘴角,说,“我不客观,但我也不悲观,我想抱着爱人死掉挺好,下辈子一堆儿重生。”

      “他不客观。”秦妍笑道,“您看出他跟谁一起来的吗?”

      “可不,都抱一起了。”沙跃进开玩笑,歪打正着。他看着柏杨说,“自我意识太强,对讲故事的人来说不是好事儿。”

      柏杨点点头,心里不认同。他也想上厕所了。

      “但是很好。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沙跃进说完这句话,起身了,大家纷纷起身,酒局就此稀疏散开。

      周正站门口等着。直到柏杨出来,秦妍和马晨两个也最后出来:“都喝酒了吧?送你俩。”

      “不用不用,我叫了代驾。”周正低头摆弄手机,“姐你们去哪儿?我一起找。”

      “我俩没喝,不用你找。”秦妍拍拍他肩膀头,“有意思吗?”

      周正不实话实说:“听不懂。”

      “真向着你哥。”秦妍笑说,“放心吧,他对沙老胃口。”

      真的?周正没听清最后沙跃进跟柏杨说啥,只感觉不是这么个情况。

      “信我的。”马晨也笑,“他那几个问题回答得,沙老指定喜欢。又纠结又……直白,特有柏老师美学内味儿。”

      周正晕乎乎一笑,不知道是不是他分出去的那些理解生效了。总之他高兴了,说要请无边两位自家人明天再聚。

      时间就定下了,周正去洗手间找柏杨。马晨捂嘴笑道:“柏老师还带了个小经纪人。”

      “人家这老弟当的。”秦妍意味深长,“你觉得柏老师能中吗?”

      “就三个问题。”马晨说,“坦诚到不行了,他又装不了假,成不成都没啥说的。”

      “直觉。”秦妍说,“未必啊。”

      “反正其他人我没感觉。”马晨说,“要么就是竹篮打水,哪一瓢都不要。”

      次日四人又聚在火锅店。煮动力的门向来紧得要死,周正在停车,柏杨一伸手就给推开了。

      “嚯。你看着文弱,劲儿这么大呢。”秦妍的手机铃又响了起来,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你们要不换个旋转门吧。”周正也被别了一下,对来开门的服务生说。

      柏杨笑着看他,嫌他话多。

      周正也看着他,挑眉:你什么意见?

      真奇怪。就某些这样的时分,一些并非瞬间的对视。

      扶在门杆上的手相叠又立刻欲盖弥彰地拿开,却没有一刻比现在幸福。

      多奇怪的人生。

      正是饭点儿,还好周正提前订了房间。周围黄澄澄的,几条大鱼在一楼的水缸里游来游去。这其实是柏杨第一次来火锅店。

      到了点菜的时候才发现,四个人里有三个不吃羊肉的。马晨皱着眉头吐槽道:“昨天那家真的,羊膻味儿最重,我要吐了。”

      “我也……”周正把勾完的菜单给服务生,从上到下画了个遍,“没有二面什么的吧?再有我可不去了,我真不去了。”

      “有啊,明天,在编辑部。”

      “几点?”

      秦妍看着他乐:“不去了?”

      “哎,姐你逗我玩呢。”周正低头笑,“得去,熏陶熏陶,人都不一样了。”

      “柏老师真幸福。”马晨说,“这种老弟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柏杨斟酌了一下,不往右边看,“他不是我弟。我们两个,在谈恋爱。”

      周正给四个杯倒菠萝汁的手一抖,全洒进他的番茄锅里,被“谈恋爱”三个字照得心里透亮。

      “噢!!!!!!!!”马晨一收手把空玻璃杯碰翻了,“我的妈呀。”

      “我就说氛围不对。”秦妍冲马晨说,“秋天时候我就知道了。”

      “啊?”这回轮到柏杨惊讶了,秋天的时候两个人还没在一起。周正渐长的头发在暖光的光泽下照得毛绒绒的,每一根儿都得意洋洋:“我可没说过呀。”

      “他是没说过。”秦妍看柏杨震惊的神色,觉得这两个人真好玩,“他怕我不好好看稿子,说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油嘴滑舌他。”不能不感动,柏杨就像自己被狠夸了,下意识推却。

      “我就以为是他写的,我还想,这小子长了一张不学习的脸,还能写出这么有感觉的东西。”

      “我就问他,重要在哪里。”

      他怎么说?柏杨身子前倾,向着答案,却不向着答案的人。

      “我说,重要在这是我和这个作者的未来。”周正把虾滑用勺子划成圆形,他也不好意思了,“反正你看,有效果了吧,妍姐可重视了,当然你本来就写得好。”

      秦妍就兴致勃勃给他补充:“没有,我还问他要是不接稿,你的未来还不来了吗?”

      “然后呢然后呢?”马晨越看越觉得自己错过了太多细节,“他俩那时候没在一起?”

      “没有。”周正回忆道,“我先有贼心没贼胆的。”

      他那时一颗脑子就像围着柏杨转的卫星,一字一句不敢说出去的都对别人倾吐了遍。

      没能接稿就算了。我相信柏杨他总归会有完整的未来的。

      那你呢?

      我就想让他少等一会儿。

      最新日期的文稿里夹了一个怪寓言,还没完成。柏杨写东西风格千变万化的,秦妍看了前面的内心有所定夺,顺手翻开未完的一页。

      艾洛利亚的故事,他用了一个女孩的笔触。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了。

      年少的艾洛利亚遇见了与自己万分相似的邻居斯科尔。两人越是相处,艾洛利亚就觉得斯科尔越来越像自己,从作风,处事,到内心的默契与想法。斯科尔每改变一点儿,艾洛利亚就多爱他一分。

      甚至每天照镜子,小镇上的人都说,她爱上了自己,她的庭院里种满了水仙花。

      直到有一天,斯科尔完全变成了艾洛利亚。
      她们做一样的动作,说一样的话,爱一样的人,只有在镜子里才能见到彼此。

      艾洛利亚突然惊醒,她要继续下去吗?直到一天终于忍不住了,打破了镜子,看到了另一个连性别都一样的自己。

      秦妍惊呼卧槽,怎么连性别都变得一样了,柏杨你给我改。

      所以后来柏杨改成了她留着那面镜子。这个最终作为废稿,但这个的序言让秦妍敏锐地察觉到了柏杨的情感状态。

      序言写着:
      爱的发生也许不是没有可能
      但我怎么还是在等
      我说完整却不是要永恒

      他陷入了一段很纠结的爱情里。似乎是这样的,荒诞不经,怎么走都难解,随时都要逃跑。然后有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说,想给出少等一会儿的永恒。

      “家人之间都很难这么……纠缠吧。”秦妍看了一眼手机,又在振动。

      “妍姐你要出去接电话吗?”周正心细,“火别忘关了。”

      不是为了提醒关火,这么一问就能知道咋回事。从昨天到现在,多少有点问题。

      “我弟。”秦妍表情有很大的不耐和一点尴尬,“不用理他。”

      想必是这话题突然被截断,一时间没人接上话。还是马晨嘴快:“你接,让他走远点儿。”

      “有用就不这样了。”秦妍抱歉地冲他俩笑笑,“他最近缺生活费了。”

      “就跟周正一样大。”马晨快嘴接道,“隔三五天就打电话要,不给就死命地打。”

      那不就是因为回回给他?周正皱起眉头,很有分寸地没出声。

      “不像话是吧。”秦妍脸上的笑容很尴尬,“看你们,我羡慕。”

      “他和我一样不上学吗?”

      “早不念了,家里人不催他学。工作也是,让我给找,能力不够,给人家开车干两天就干不下去了,吃他姐的多享福啊。”秦妍不避讳这个,她索性把手机按了关机。如果关机之后不累计未接次数,她的神经衰弱能好很多。

      “那不接他电话,怎么办?”

      “估计就问爸妈要,我再接爸妈电话。那也不能直接给他。”从秦凯十七从学校下来开始,日子一直如此过。也就是秦妍到了主编位置,工资不低,这样也能撑一阵子。

      周正想说,要不我给他找个工作呢。秦妍对柏杨青睐有加,他理应帮这个忙。他也就看了柏杨一眼,意为商讨,话都出了一半:“要不我……”

      脚尖被碰了一下。周正改口道:“要不我揍他一顿让他懂事得了,听得我都生气。”

      “他打一顿就能要像这么为我着想,我就拜佛去了。”那能怎么办呢?差十岁的亲生兄弟,真放他冻死在东北的冬天不成?爸妈那他不回去住,15元一晚上的旅馆,一次给300,撑半个月吃的和住的,作为亲人都难以想象。

      明明壮年。拿钱的时候说是亲姐,不给钱的时候说要上门去堵。最后哭天抢地赌咒发誓,回回如此。

      秦妍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火锅沸了,漫出来沾湿垫纸。

      柏杨给她递纸抽,只说:“你帮了,他自己不向好。这是他选的活法,他的命运。你跟他有感情吗?”

      “有……有一些吧,毕竟是一个父母。”

      “有都磨没了。”马晨撇嘴,“这是冤家。没这么个人,你能比现在好很多。”

      “所以就别管他了。”柏杨接着说,“电话拉黑名单,来堵你就报警,你的钱给爸妈直接买吃穿用的,也别担心他们苛待自己去溺爱小儿子。他就算是你爸妈的命运,也不是你的。”

      “能吗?”秦妍苦笑,这话听着挺生硬的,怎么说也是为她好。无解的家事和命运,不该拿出来寻个解决方法的。

      周正也在底下拉了拉柏杨的手。委婉点。

      虽然他听着就觉得这人欠揍。

      但总有些人是救不了的。要是恩断义绝那么容易,世间得少多少笔烂账。秦妍看着办算了,我们听听就过去了。

      气氛一时蛮沉重的,直到秦妍摆摆手不说了,才算作罢。

      一顿火锅吃得五味杂陈。周正看秦妍还是开机了,然后发了什么短信过去。他瞄了柏杨一眼,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把两位女士送回家,周正拧开车载电台,从江北往回开。

      流光的路上,川流映得车内暗香浮动。

      “你刚跟秦姐说让她再也不跟她老弟联系,认真的吗?”周正瞄他,“是不是跟我一样听着就生气,气上头了。”

      “我真这么想的。”柏杨皱起眉毛,“这么说可能对她很冒犯,但是秦姐的状态已经被他老弟影响得很深了。她有神经衰弱,之前我给她看稿子的时候,凌晨三四点都回我消息。”

      “你又熬到那时候?”

      “……之前。”柏杨又说回这个话题,“他影响了他姐的生活,带来的负面东西更多。”

      “所以就完全躲开、完全断交吗?”周正不认同,“秦姐做不到。都是亲人,哪个层面都没法实施。”

      “所以就今天还这个样子。”柏杨不解,“带着这样的包袱生活下去,然后成为遗留在她精神里的一颗肿瘤。”

      “太轴了你。”周正叹了口气,“真有那么不可原谅的亲人吗。”

      “刚才你想说给他找工作是吧。”柏杨读他根本不用费心,“我没让你说,你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好?”

      “没有不好。”周正说,“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想法,我也觉得在她嘴里老弟烂泥扶不上墙。我们也没法对每滩伸出手,对吧。但是光看人情这里,秦姐对你好,我就想,伸一次手,以后也好办事儿。”

      他看柏杨,笑着对他:“而且你说的那个吧,太理想化了,在现实世界不是可行的法子。”

      “也不光是理想化。”柏杨无奈地说,“说了她弟不是安心干活的人,不想让他给你的事业添麻烦。其实不看这种讨厌的人,我们就当帮秦姐,也挺好的。”

      “那其实我也是为了,人情这一块儿。”周正嘴上这么说着,心里跟他最后那句一样,“所以我最后还是跟秦姐说了,让他弟还能跑长途的话,可以联系我。”

      “……你呀。”柏杨摇摇头,“你就是觉得这事儿要按你那种方法解决。”

      周正听着。他其实想告诉柏杨,非黑即白的观念行不通。但这用不用他来告诉,也是个未知数。柏杨那种无情又纯粹的思维方式,他曾经也很熟悉。

      想保护,又想让他被同化一点儿,不至于每次都被现实的失望挫伤。

      周正不知道自己这种在他的理想主义国度里为他调整村落的方式,是不是太不自量力。

      其实他也只是,为了帮秦妍,再觉得秦凯的状态实在听不下去,就帮了而已。

      “嗯……是我多事儿了。咱们就世俗一点儿看吧,好不好?彼此都多条路。如果她弟能来干,我就也只让他跑弘安到哈市这里,不救济,不能干让他马上走,不会耽误我。”

      思来想去,确实没有必要这么做。若秦凯就是扶不上墙,再辞退,在秦妍那倒起反作用。也许柏杨的顾虑和精神洁癖才是最好的方法。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思维方式上跟柏杨产生分歧。

      周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分歧让他有点儿紧张。

      “其实……还好有你的善良。”柏杨沉默了一会儿,从驾驶舱那伸来手,拍了拍他放在档位上的右手。

      周正的心一下放松了。

      “反正要我遇到这种事情,肯定是越远越好,我对这种人没有别的法子。”柏杨慢慢地说,“离远点是我唯一的方法论了。”

      这话不带一点抱怨,周正听着突然有点心疼。

      “可能有点理想主义,听起来更困难,实际上更简单,规避一切问题、矛盾就好了。”柏杨慢慢说着,周正想,他给学生上课是不是也是这种语气?

      那那些完蛋玩意儿是怎么语文还考倒一的。

      “但是你这么做,给秦凯的命运里也多了一条路,……也给我多了一种方法。”车里沉沉的,周正看不清柏杨的脸,却为他说的话心神颤动着,“还好有你的善良。世界上需要很多的周正,可能我也在被你改变着。”

      “我没那么好。”周正说,“我不纯粹,我更想保护你那种没有中间的性格。”

      “就因为你是现在的你,我们才有现在吧。”柏杨一摊手说,“沙老说我自我意识太强的时候我就想着,那周正一定是共情能力太强。不然我……”

      “我该怎么才能被你发现呢。”

      “不管是秦凯,秦妍,还是我,遇到你都是太幸运了。”

      “尤其是我,在被你完整着。”

      周正说不出话来。他从这次来哈尔滨的一刻开始,就在看着柏杨怎么在自己的国度里自洽、怎么在世俗的领域也熠熠生光。在昨天的场合里、今天被提起的心路历程里,在更早的追求、或许从轻易乌龙的相亲电话开始,他甚至就有些自卑。

      这也不是以前的周正了。不会巴望着、不会把自己安静地放到角落,紧张兮兮着别人怎么看柏杨,又紧张柏杨怎么看自己。

      而刚才他听见柏杨说,我在被你完整着。

      周正形容不出来这种感受,只是想,如果要是能把一个人的心掏出来看就好了。他要摘窗外的月亮来跟自己的心比,满腔都照彻着一个人要爱另一个人,有多么狼狈的模样。

      崇拜者登陆月亮,被淋湿到慌张。

      爱让他攀上高悬城墙,也坠到无涯空荡。

      爱是有千百种自卑矛盾,怀疑退让。

      可是爱也是当他说那就是他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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