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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盛宴 ...

  •   两人四点十分就到了逐鹿厅。

      “我喜欢这个名字。”柏杨对周正说。

      周正搭茬:“羊店应该叫逐羊啊。”

      他其实很紧张。难不成他才是社恐?他为柏杨紧张。

      进去只有秦姐和一个年轻女孩。

      “秦姐您好您好。”

      “周正,小杨,”秦妍召唤他俩,“你俩进来坐。这是咱们无边的编辑,叫马晨。”

      “晨姐好。”明显周正是这里最小的,见谁都得叫姐。圆脸小姑娘捧起了脸,“妍妍姐你带我来的场合真好,这种小帅哥都得叫我姐。”

      “你们下午出去玩了这是?”秦妍不理她,招待两人坐下。

      “中央大街逛了一圈,冻死了。”

      “小杨不是在省师大毕业的吗,以前肯定去过挺多次了。”秦妍熟稔道,“现在就人人网上炒火的情人桥还挺热门,你俩要想去……”

      说完收住话头,“你们俩小光棍儿也去不了。”

      陆陆续续地,又进来几个年轻人。秦妍一一给他们安排座位,周正看: 编辑都是女孩,坐在一边;作家男生居多,坐另一侧。他陪着柏杨,坐里面比较尴尬,就借口去卫生间,回来坐在最靠门口的位置。

      “周正,你怎么去那儿了?”

      “我喜欢坐上菜口。”周正笑道,“能第一口吃到菜。”

      大家都笑。这么多年轻人,没有一个像他主动挪位置的。最靠近门边是上菜口,是一桌里地位最低的所在;正对门口则是龙头,要坐最大咖的人。

      好像一场面试啊。周正下意识看去柏杨,见柏杨递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

      嘈杂中被特意关照的情绪,突然就抚平了他心里的小焦躁。

      柏杨都不怕,他怕什么。

      突然秦妍的手机铃声响起来,秦妍看了一眼,摁断。过了两分钟又响一次,周正看到她直接给关了机。

      最后一个“沙老”姗姗来迟,坐在龙头位,才开始逐步上菜。听攒局的秦妍介绍,这是一次非正式的作家编辑聚餐,由无边牵头在年尾聚会一次。

      说是面试也差不多。沙跃进讲了两句,大家开始动筷。周正闷头吃着不说话,有个青年站了起来,做了下自我介绍,给沙跃进敬酒。

      这人是编辑吗?周正盯着柏杨把那口酒喝完,看他没什么异常神色,才发觉轮到自己没话说。

      “感谢秦姐把我带上,让我能到这么个场合里。”周正端起酒笑着说,“我刚才听了一圈儿,大家都是作家、编辑,我学历比较低,语文也一直最不好,今天来这里就是接受文化熏陶的,请哥哥姐姐们不吝赐教。”

      他不敢多说,这场合混过去就好。

      “这不是巧了么。”沙跃进却被这番话逗笑了,“我也不是作家、编辑,我也学历比较低。你什么学历?”

      “初中毕业。”

      “我小学毕业。”沙跃进说,“你几岁?”

      “我二十一了。”

      “年轻。”沙跃进冲他点点头。

      周正就琢磨,这老头不是作家、编辑,那是干嘛的?来这场合的不可能不是搞文字的,看大家眼中都满是憧憬,周正突然有了一个猜想:难道是省作协的工作人员?

      这样,不是以作家身份来赴宴就说得通了。

      这老头不长胡子也不长头发,范儿够大,不说话。只有大家垫了肚子,编辑们开始向这边的作家发起提问。

      像采访。

      周正闷头吃饭,他不夹最中间大铁盘子上整只的羊,看到有小碟解腻的酸黄瓜,不动声色地往柏杨那转了转桌。他不懂,但也打起精神听,不能让人家觉得怠慢。

      毕竟听了大家作为作家的履历还蛮丰富的,而柏杨在这个场合里只有一个连载中篇。

      听见马晨问柏杨:“小柏同学,想问问你最近的生活怎么样?如果用一个词来讲,你想怎么概括?”

      “比较平静。”柏杨都没有犹豫。

      平静?周正竖起眉毛有点不满。他想给柏杨截然不同于之前的人生,壮怀激烈、心潮澎湃......没想到居然是平静,这跟乏味有什么区别。

      “那你满意这种平静吗?”马晨接着问,大家觥筹交错,没有cue到柏杨的,这自家出版社签约的人,她必须得让这谈话进入到沙老的注意里。

      一桌八位青年作家,去掉蹭饭来的那个,七选一,签上就完事了。网络文学的大潮不可避免地波及出版行业,这一次和官方联合的新人签约企划,到手就有几大本长篇小说的出版额,公家出钱。

      沙跃进的想法在作协里都够跃进的,他要在实体领域推作家文化。纸质文学和电子文学都是文学,但生活的人比数码的人有生气。

      这个想法略超前于时代,因此未必会取得大成功。然而作为裹挟其中的一朵小浪花,成功一瞬也够吃一辈子了。

      此刻就是要挑一朵试验浪花。

      看能翻多久。

      所以作品、底蕴、外表、内秀,都要经得起打磨。

      因此一顿同好交流会才让秦妍组织得像场电影发布会,轮番提问,人聚焦的还是人。

      创新想法要交流、要打报告、要把握方向,禁止徇私舞弊。同事说,这种赋名赋利的好机会,万一来你亲戚怎么办?

      因此就各出版社推荐今年新签约的名额。一批一批筛。回回都是沙跃进亲自坐镇,却绝口不提具体计划。他力排众议,能拨下来的款也就那么一星星,多少要自己搭点。

      同事和上头的态度很明了:脱裤子放屁。我们要聚焦作品,而不是人。读者看的是作品,也不是人。这种想法贴近老美个人英雄主义,急功近利,纯属歪门邪道,不值得试验。

      沙跃进就乐呵呵的:一个想法,我就是试试能怎么?

      没怎么,没钱批给你,有想法的人不招待见呗。

      这要真是个有执念有理想的人,可能就把所有的心血都寄托找试验品了。沙跃进把哈尔滨的羊肉馆子吃了个遍,也没下个定数。知道内情的秦妍都快真信说他要拨款是为了改善生活的了,明面上还得十分懂事地自己出钱组织沙龙。

      原因很简单,她才是那个冤种亲戚。

      彼时《快乐男声》还没火到松花江这边。大家都不知道这种宴会本质上之后的选秀、IP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

      “现下是我想保持一生的状态。”柏杨明显看了周正一眼。

      “怎么说?”沙跃进笑,“小年轻,得进取。我这种岁数的老头才要平静安稳了。”

      他一说话就带有指点意味。

      “我喜欢的生活就像现在这样,有前路,有退路。”柏杨笑着说,“您不老,您也二者兼有。”

      怎么说呢。周正寻思,柏杨这不挺会拍马屁的,只是不跟他对付罢了。

      沙跃进却不说自己,只问他:“退路是什么?”

      是个容易爆雷的问题。

      “我有一直鼓励我,觉得我能走能更远的朋友。”柏杨笑着说,“他站在我的前路上,这恰好就是支撑我的东西,让我对即将要经历要记录的一切都有平常心。”

      “无论如何都有人赏识是吧。”沙跃进笑了,“平常心难得,我都不敢说有。”

      这话没法接,沙跃进却摆摆手,听别人的问题。周正怕柏杨沮丧,在心里暗骂这不会说话的老头。

      要不要聊了,招新闻发言人还是招写文章的。

      半晌也没有话头再抛过来,柏杨安安静静地用筷子把肉和烤得酥脆的皮分开,似乎他比沙跃进来的目的还纯粹。

      两个小时。周正想去卫生间很久了,一直柏杨都没再被问过,他心里烦躁,又不想贸然离席。

      憋着。不喝酒了。不吃东西了。八点多了。天黑透了。服务员来四趟了。那个戴眼镜的真能逼逼。那老头子快睡着了。秦妍的电话还没开机,所以没人提醒她很晚了。柏杨还坐着。他吃饱了吗。他在想什么。他万一也想去卫生间怎么办。操,真没意思。

      有个青年在回答落月杂志社的问题——“如果已经完成的作品被要求一遍遍地修改,真的改到失去本意,你怎么想?”

      每个人都说不改。周正没想到柏杨没应声。

      “你呢?”沙跃进终于又问他,这时候宴席大家基本停筷了。

      “现在这种情况的话,我会改。”柏杨想了想,“只要有稿费就可以。”

      “真心的?”沙跃进说,“把你写的,柏中正那个,要你改一个正能量的背景,奋斗的旋律。就要这个人,还要这个人,你也改?”

      “嗯。”柏杨觉得这话应该掩饰着说,但坦诚往往不需要心虚,“一个是作品在我心里早就有了它该是的样子,我看到了,不期盼别人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再一个是,比起没法让别人看见,还不如至少能看到,毕竟怎么改,只要是出自我的文字,我相信总融的进去言为我心的部分。”

      “如果这件事能有助于我实际的生活,我当然愿意做。”柏杨说完有点不好意思,“这样的成就感有点俗了,但这种改动,乃至我的表达,对我来说都是身外之物,可以调整。反倒是实际的生活质量,成就感,是我所求。”

      沙跃进就不瞅他。

      也没人听了,柏杨又摩挲着自己的玻璃杯,最后就说给自己了:“我心不改。”

      浮云时事改,孤月此心明。

      简单的问题,难回答的心境。

      周正听得五味杂陈。他早知柏杨心理很强大,生活很困苦。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想象不出“贫穷”在生活中盘根错节的样子。但他来之前的二十五年,拮据,局促,不安,一个“钱”字已经塑造了一个人的人生。

      只有在一些他永远也问不出来的问题,在他不适应的场合,才能听到的柏杨最本心的回答,让他震惊而眼酸。

      尖锐的,坦诚的,明明坚定的,可就是易折的,就是庸俗的,没法自证我心,空泛又生硬的。

      周正突然就好希望他自己没有这份对柏杨的理解能力,全都全都给沙跃进,连同他对柏杨的信任和知晓,全分给另一个人。

      不能只我爱他懂他。

      不能只我怜惜他。

      如果不能靠近他,就不要判断他。柏杨你要不再好好组织下语言,或者装点假,我们先把俗气的东西争到手。但是该怎么说呢。周正真的体会到了五味杂陈,感觉凳子都坐不住了。

      他终于在一场闹哄哄又荒诞的选拔里自行理解了柏杨脑中的理想国,眼看着他在对着世界上所有的现实主义调整每一个自己的村落。

      读懂方可臣服。柏杨在不懂的众人中,也不必分眼神给他。

      “假如——我是说假如。”秦妍这最后一个问题对所有人,旨在活跃气氛,“还有一个小时就要世界末日了,你们现在最想做什么?”

      “抱着我的爱人死去。”

      柏杨一点都没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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