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中正 ...
中学六月初就放暑假了。周正开车来县城接柏杨回去。
正巧柏杨来跟小叔告别,周正便借着替周晋送东西,到小区门口接上柏杨一起回宿舍楼整理东西。
“行李都收拾好了?”
“没呢。下半年不能住这个楼了。”柏杨盘着手里的小灵通,“转正之后,每个月给补贴,要自己去租房。”
“有看中的地方吗?”
“之前给你看的那个房子也租,价格不错。”柏杨问他,“你确定不买了?”
“你租呗,我还能再犹豫一阵子。”
“我租了可就不给你倒地方了。”柏杨玩笑他。但他还是打算再重新找一处住处,横刀夺爱的事他干不出来。
“咱俩不分你我。”周正不怕比赛脸大,“你的就是我的。”
柏杨懒得理他,去看飞驰而后的街景。六月份终于有了夏天的苗头,树绿草青,街道旁四五层高颜色各异的小楼上挂满了广告牌。
车载音响在放黄家驹的《不再犹豫》。柏杨问:“你也喜欢黄家驹?”
“逛音像店顺手买的。前奏挺好听。”
“你最喜欢这人哪首歌?”
周正像是被问倒了,沉默良久:“我下次告诉你。”
“这还要考虑。小说我都给你看了。”柏杨觉得他昧了自己的宝贝不还,“钢笔还在我这。”
“我没看完呢。”周正转头问他,“门口让停吗?我跟你一起下去。”
“再靠靠边儿。……小说有什么建议吗?感触,批评,都行。”
其实有的。周正几乎是沉迷这个故事,不只因为他拿着字迹凹陷的稿纸,脑子里就自动生成月色下,那张屋里唯一值钱的大书桌前,柏杨伏案稿纸间,金框眼镜下滑到鼻尖,专注又好看地写字的场景。
想象绮丽,真实往往不是如此。人柏杨再穷写字也开台灯,用不上月光。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出生西北的少年,叫柏中正。周正想,这八成是写他自己呢。
他们家世世代代都守着防风固沙/林。——林子?可能是取材于他家。
但是工资极低,难以维持生计,一年到头不见荤腥。——那倒没有。
柏中正给他妈过生日,想买一管洗面奶。这属于城里货,少年攒到手的零钱也只够这种小东西,母亲皲裂的面孔看得他心里难过。
四下尽是沙地,交通不便,他托邻居大哥随运货的皮卡出城带回来。
不知道该怎么拜托人,他递过去由一张崭新的二十元(压岁钱)、一张几乎撕裂的十元(捡的,连爸妈都没说过)、两张旧的五元(工资的余富)、六张沾着牛粪味的一元(帮人看牛的辛苦费),以及叮咣几枚五角硬币。
怕大哥昧了他钱买假货回来,他咬咬牙说,十块钱是辛苦费。
大哥看了看那张基本一撕两截的纸钞,摸着他的脑袋说,咱们邻居,要什么辛苦费。就是他爹的皮卡,他要混出去也不容易。
为了帮他办这事,晚上他会特意开出去一趟,正好他也要去县城买游戏卡碟。县城就四十里地,天不亮就能回来。
只要柏中正夜了开防护网放他出去,凌晨再放他进来。谁也看不出少了这点油。
柏中正大喜过望,就在防护网那里坐着,困到睁不开眼等给开门。没等到大哥回来,先等到了气势汹汹的爹。
“你在这干什么?”
“我肚子疼,出来走走。”
“我看你是放屁。门没开过吧?”
“没有,钥匙在屋里呢。”
还好他够谨慎。柏中正迫不得已回屋睡觉,第二天也没看到邻屋生火做饭。第三天有人来邻居家串门,屋里什么都不剩了。
其实那皮卡后座就坐着邻居大哥他爹。树木塞了满满一后备箱,再也不回来。
监控一早被搞坏了,柏中正的爹被取消职务,跪着求上头的人,说一家人只有这个经济来源,小偷的事实在是人祸。
柏中正浑身哆嗦地看着,另一个门卫给塞了钱,被停职的只有他爹。
下跪是太轻贱了,有钱、会办事才能做成。
柏中正知道是自己给放出去的。这不能算他爹玩忽职守,是他被骗了,他要出去打工还钱赔罪,让他爹官复原职。
就像是走走人情,小孩的疏忽,给点钱疏通一下,还冤枉的老柏一个谋生的工作。柏中正都卷好了行李,打算“为他爹抗下这事”。
哪知道村书记指着他勃然大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叫共犯!要蹲大牢的!”
他吓得话都不会说了。这不叫“被害人”吗?
这事待议,村书记看着他长大,把大腿拍了又拍,让他待着,去叫在林区苦苦守着的他爹来“商量商量”。
他回家就顾得上摸出钥匙、数几张钱,就跑了。
行李不敢拿了,目标太大。他刚才是共犯,现在是逃犯了。
十二岁。还好他长得高,说自己十六,能赚几分力气活。一路睡火车站前的地板砖,到了东北边靠海的城市才停下。
瓦匠活要出大力,他走运了,碰上开发商疯狂盖楼的年份。不知道大连的警察会不会抓他,工地旁边就是派出所,他一直混在人堆里上工下工。
在这里没人认识他,工地里是各地口音的人。他开始遭人欺负,后来学乖了不出最大的力气。
原来学会大人的规矩不需要他变得圆滑闯荡,变得沉默畏缩也可以赚到安稳的钱。
想给爸妈写信,但不会写字。又不知道几年过去,那边的警察会不会顺着一纸字迹找过来。
想爸妈,真想,夜里哭湿了枕巾两个面,在鼾声里不用忍着。他们工人早上用香皂洗脸,看到有个精细的用洗面奶,他死死地盯着,无声地流泪。
如果不是洗面奶。他真怕了这个东西。
他攒了一笔小钱。恋上了打工的生活,不想回去,就计划着再多一点就把爸妈接到这里。
不再挤集体宿舍,一家人租个小房子住。终于,在他攒够一个数的时候,托同乡的工友捎一封信回去。
有一天,有人来通知,上午休息,下午再上工。他刚要高兴,这人又问:“有没有个叫柏中正的?”
被通缉了。事情果然败露了。
他被押送回去,看见他爸又来求看守的人,这回学聪明了,塞了包烟,阔别四年的父子得以见面。
“我妈呢?”他把攒下的钱都给他,父亲已两鬓斑白,“你妈惦记你,说儿子丢了,要去南方找你,夜夜念叨着,天不亮就往出跑,拦不住,年前生了场大病,走了。”
泪水渗进皱纹里就像没流出来。
畏罪潜逃,是青少年也判了最严的。在狱里四年,又减刑出来。
父亲来迎他,后妈怀里抱着弟弟,也喜极而泣地拉他的手,叫他“中正”,恍惚间以为看到了母亲。他跪在父亲面前,泣不成声。后妈摸着他的头,说都过去了就好了。新弟弟哇哇大哭,像回到了痛楚但真实的人间。
晚上后妈做了一桌他一辈子都没吃过的那样好的饭菜,和父亲聊着天,说明天要去给母亲上坟,喝多了,哭着睡着,醒来头痛,身边已人去楼空。
连带着他攒下的给新家的钱。
站在母亲的坟头,荒草半人高,黄风瑟瑟,他不知道要往哪处去。
没有了追捕,他的人生却开始了第二次的流亡。
在大连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和爸妈生活的场景,有奔头。这次柏中正不愿意回到大连,看到菜市场,就看见母亲在跟菜贩讨价还价,是脸上没有裂纹的;看到大海,就听见父亲问他“这个水能把脚泡进去么?会不会耽误人再加工再喝。”
他选了房价最低的一个北方城市。依旧是大锅饭、上下铺、臭小的公用卫生间里,怎么也用不没的洗面奶、一个仿若哑巴却不再哭的黝黑工人。
他学会了挥霍,不知道攒钱图什么。沉浸在物欲带来的麻木满足里,在又一次花光后恍然惊醒。
他要买个房子,人总要有个地方待。
西边小区的阁楼两万一个,棚顶就比他高一点,还是三角形的。放一张床,每天都能看到落日——他每次看到都想起母亲。
一次付清,三日后搬入。工友笑他,没见过打工是为在打工当地买个窝的,他却觉得这是唯一还算想做的事。
但是中介不给钥匙。
捯饬房子的是当地□□,成批买下了小区的阁楼,三千一个月地租出去,不卖。
他不上工,成天上中介公司坐着,中介嫌麻烦,告知了这第二位卖家,也跑了。
周正拿到的稿子就写到这里,工地待不下了,急着攒的两万块钱也打了水漂。柏中正被□□的找麻烦,在老乡家不敢说实情地住着,偶然得知了当被追捕回去的真相。
信没有带到,柏中正的爹妈只当儿子丢了。又听这人说儿子在大连赚了大钱,甚至娶了工地老板的媳妇,安定下来了。
把这里搞得鸡飞狗跳,连父母都舍了,过好日子去了。
于是被村支书压下的事实重又被父母挑起来,他们等儿子等了四年,然后报官了。
大连美好生活工地,明确的方位指向。
所以他担惊受怕了四年的搜寻,其实就在父母心死后的一夕之间才开始。只不过母亲没有等到儿子回来,就先走了一步。他拿回来的钱,正好够供新弟弟无忧长大到上学。
结局悬而未决,周正看到被□□追杀那里。他脑海中的弹幕早就不知何时停下,紧锁着眉头手脚发冷地看下去。
他以为柏杨会写得很平实,但那文字风格华丽惹眼,和他的人格一样有藏不住的锋锐。
这个小人物的命运就在柏杨的黑色幽默里一点一滴铺陈开来,周正太笨太急切,看不出他对笔下的这个本家小孩是讽刺还是感同。
犀利得有时让周正心里一窒,仿佛在铅笔字里被剖开示众的,不只他试图寻找的柏杨,也有周正自己。
稍有一动便万劫不复,却总是个贪欲缠身的。
谁不是?周正看到柏中正为了买下鹤岗的便宜阁楼跟捯饬房子的□□起冲突,心里面不住地喊: 钱重要命重要?离远点!
但轮到他自己,绝望之后那么渴望一个落脚的地方,恐怕也是非撞南墙不可了。
后怕。压抑。庆幸。
柏中正目前为止的人生共有三次归零。第一次念想着父母,第二次只能怀念母亲。第三次,已经没有再硬挺着活下去的理由了。
如果不是柏杨主动说给他看这个故事,恐怕,世界上这样感同柏中正的人就又少了一个。
谢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你。不然的话,世界上能感同柏中正的人就又少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第十五章 中正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