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窗沿 “框不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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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很讨厌现在的生活？
月色入户，他这句话哽在喉间，对于柏杨不说的东西一向触觉敏锐。
周正不知道这判断是不是在自作多情。只是望着床上坐着发呆的柏杨，挪不开眼，他决定不要交浅言深，视觉感受却催他开口：“上次那个房子我还没去看。”
“我不是告诉你地址了吗？”柏杨说，“学区房没得快，你要抓紧下手，十五万的不好找。”
“你知道我为啥说十五万吗？”周正摩挲着手稿，上面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力透纸背，凸出一道一道小棱，他摩挲久了就发热了。
“我记得你说过最多三十万。留了一半，有别的打算？”
这十五万的要求可给柏杨难为够呛。既然周正说“十五万最好，超过也可以”，他就有点死心眼儿地卡住这条线。同时对人家委托的事情有种荣誉感绑定的自觉——如果周正说这房子不合心，那柏杨得过意不去好一阵子。
“嗯，想干点自己的事业。”周正不知道柏杨心里的掂量，如实以告，“我想在县城给自己找个地方待。自己闯闯。住家里的话，总感觉提不起来那股劲儿。”
“打算具体怎么操作？”柏杨追问，又补，“不好讲的话……”
“我家不是从县政/府租了六片山头么，从我爷那时开始，林场的地。”周正在这十分适合月下谈心的氛围道出自己也没给人讲过的想法。
明明是要问柏杨，自己先提着麻袋的两个角，抖空了心事的包袱。两人都嫌白炽灯刺眼，周正起身拍灭了开关，窗格朝东，仍然亮堂。他笑说:“有没有寝室夜谈那味儿？”
还好吧，除了他比较像个学生之外，没什么寝室的氛围。像......像一对一课后辅导，但叭叭不停的是学生而非老师。柏杨于是点头，说：“太有了。”
周正得到配合，满意了。他徐徐讲东西的时候，敛去了不服不忿的劲儿，令人听得下去。从前跟周衡耳濡目染，周衡是装出来的慢悠悠，在周正那个年纪，学到了就真是自己的，这成了他的本事。
“我家收入主要来源是政/府拨款，还有把林地往出租。那些租户在林地里种木耳、种蕨菜，咱们东北这些的野山珍，一抵能抵十年的租金用。他们没有渠道往出卖，我们就替他们去跑，中间的钱是近些年交通方便了才新的一方面收入。”
“我爸的观念还是守稳这几座山，他慢慢有点不愿意干了，这几年就爱领着我妈去南方跑，去涉那些文旅项目，这样拨款就更多，要把这几座山变成旅游地的试点。”周正说，“也是种方法吧，但是咱们这寒天雪地的，你觉得有什么景观看头么？能吸引来南方人么？”
就是雪呗。哦，还有，弘安附近有个活火山，周边有泉眼，因此沿着一条公路的村，都叫“富泉”“向泉”“拜泉”这类名字。说开发也开发了，但毕竟偏僻，设施服务跟不上，来这的人多半图猎奇不图享受。
所以很大可能只赚一次性的钱。本地人都不去，只有在远亲来的时候才领他们去看一看，那也不花冤枉钱。
东北大多数的时间外边不热乎，迎来送往的人驱车进县城第一百货，逛逛服装店置办一身行头，再到俄货店买点紫皮糖、巧克力，就算旅游旅完了。
那要是更远的人来呢？柏杨乐意往积极的地方想。
“要是交通再便利点儿，有可能。”他支着下巴道，“你看腻的景色，也许没来过的人就是喜欢。文旅不就是在赚那些有钱又有闲的人？”
“弘安在黑龙江省的西北，够偏僻的了。”周正听出柏杨话音里的不确定，不讲可能性，一针见血，“主要还是，客观水土条件就是不够，你承认吧。”
“确实。”柏杨也认同，“说东北人口流失，本质上就是水土基本盘不一样。我们这代人的主色调，说起来很惭愧，你不觉得像是在努力离开这片土地么？”
“还是你说的精准，基本盘不一样。”周正说，“总之我觉得这也不是个办法。”
“那你想怎么样？”
“就像那些分散的小租户一样，利用起这片林子。”周正说，“跑业务都是现成的，要说真的种植我不如他们，但是去联系人、售卖、贴项目这些看起来不出劳力的‘关节活’，我觉得我还能行。”
“租户的钱一年年收，周叔想不到这点？”
“他相当于是国家饭吃惯了，”周正说，“想到不难，这就像从坐着收钱的中介变成了要蹲着种菜、跑着卖菜的劳力，他心里不情愿呢。”
“那就让你和你哥去跑呗。”
“我哥愿意走我爸这种模式。”周正说，“他提防我，不愿意让我直接去拿林子的土地试验这个试验那个。”
“那就直接跟你爸说。”
“只是山货还好。”周正眼睛里闪着光，“我最想做的是景观。比如市里面活动需要干枝梅，野生的不够多，那可以引入扦插之类你们生物会学、我也不懂的那些技术，在现有的土地里培养，最后再卖给政/府。做得好了，也可以开那种养育示范大棚，是个不依仗别人参观也自己有生产价值的地方。”
柏杨听得入迷，刚想说话，就听周正继续说：“还有，我想在那些电脑平台上去放这些商品的信息，比如说展示我家林场里能有的东西，山货或者景观，然后写联系方式，想买的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去送，也可以根据地址自己来，我不一定要跑着卖菜，也可以等买菜的来呀。”
“那要是领着政府拨款，最后再回头卖给它，能行吗？”
“我相当于是单独的租户呀。”周正笑着给他解释，“如果你要吃土豆丝，但是不会做，我去市场给你买回来，借你的锅，做完再给你刷。土豆丝做好了，我朝你要五块钱，你是不是该给？”
柏杨还是有点蒙，“但是林场里的树木是国家资源......”
“所以我不用你种的土豆，我自己去市场买。”周正说，“都算到五块钱里了。”
柏杨被他说明白了，甚至有点为这个想法激动：“我觉得周叔也一定会被你说服。”
“可能是的。”周正说，“但还要瞒着我哥，我爸觉得我在他血统纯正的地里引进来其他花花草草，不好。而且他也不赞同电脑这个事，让人家来参观来挑选你，他不干。古板死了，是不是？换个念头一想，哪是供人挑选，口碑好了叫什么，你若盛开蝴蝶自来嘛，这是好词儿，他转不过来这个弯。”
他讨柏杨的认同，眼睛亮亮的：“所以我原本想留十五万，又要去市场挑土豆，又要朝他借钱租锅。比起说服他，我直接给他看效果，心服口服。”
柏杨由衷地说：“你有资本，能做想做的事。”
周正终于听来了一句肯定，却是冲他的“资本”，得寸进尺：“你不觉得我这个想法也是能成功的吗？”
柏杨说：“还是要看你土豆丝做得怎么样呀，我不敢头脑一热支你去投钱，但是......”他斟酌了一下，“逛市场是我觉得有意思有挑战的部分。如果输得起，那就赢去逛的这个体验我也觉得值，饿肚子也行。”
周正久久看着他，品着他的形容。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阴影，棱角是起伏的山丘。
柏杨又陷入了思索：“我说真的。如果我有钱给你投，我也愿意跟你一起逛市场，你说的东西很感染我。”
周正嗓音低沉：“不用有钱，也不用投给我。你说你愿意出去逛，我就知道都没白说，你能懂我。”
“嗯。我都觉得县城那十五万框不住你，跟你的想法比甚至有些草率。”
柏杨的神色正好笼在屋内的阴影里，月色太亮，把沉默也照亮了。
“框不住的不止我。”周正说。
“总之买房子是大事，你还年轻，也不急着这么快定下来。”柏杨岔开话题。
“这屋里有谁不年轻吗。”周正盯着他，“怎么劝别人往外走，自己一副七老八十坐地养老的口气。”
柏杨无法，只道:“房子蛮贵的，还真以为你有什么别的用途。”
周正听出他在扯别的，不接茬，就看着他，让他把没人接的话头不得不捡回去。
柏杨神色分明是黯然，比唱歌时还遥不可碰：“周正，你知道在粤语版的光辉岁月里，我最喜欢哪段歌词吗？”
周正不敢答，怕碰破了他即将要听到的彩色气泡。
夜色把屋子融进秘语，柏杨轻轻哼着。
“年月把拥有变做失去
疲倦的双眼带着期望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
迎接光辉岁月”
终于摒弃了那些恼人的视线，这首歌就他一人听了。
周正听着这段没有伴奏的人声，在夜色里动容，失语，没能说一句安慰的话。
天穹没有星星，只有无望的盼望洒满了窗沿。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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