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光辉 那这尽管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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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男士卫生间里，周正这一口烟呛住了，半天没咳嗽完。柏杨傻站着，不知道寻思什么。
又进来个周晋，他今天穿灰西服来的县城，在车上让周楚好阵子笑话。下午不知道去哪给头发打了摩丝，进来板板正正，人模人样，略有一丝小帅。周正呛得更厉害了。
周晋生怕这个硬攒起来的同学聚会临开始把柏杨吓跑了，忙跟过来看看：“今天没有外人，就咱们同学......周正？周正你抬头我看看？”
“你找柏杨来的？”周正好容易缓过来，刚刚的酒味儿在呼吸道里乱窜，疼得他眉毛竖起来，活像个偷着来学校卫生间抽烟的高中生，“啥场合啊？”
“我俩初中同学聚会。咳傻了吧你。”周晋看他像看傻子，发现他脸通红，“喝酒去了？”
“啊。”周正把烟摁在大理石池子上熄灭，扔进垃圾箱，再打开水龙头冲掉一点烟灰，不说话，心想丢人丢大发了。
“跟男生女生啊你？”周晋还没完没了起来，要是没有外人八成就留他一个人接着咳了，这时候得当好哥哥，“出来半天别让人家等。”
“知道。跟姜思恒他们一起来的，我们四个。”周正见柏杨不说话，想，人设真快让他立住了，“你们刚开始？我把他们叫来一起啊。”
“不方便不方便，我们同学几个聚，你们小孩玩你们的，今天知道回家就行。”
说得像苦心操持的大哥关心经常在外鬼混的小弟，“经常”二字要划重点。周正体谅他那点要面子的心思，摆摆手示意他滚。
正好柏杨开口道：“晋哥，我也回去了，明天还得上课呢我，不好在外面待太晚。”
“我开车来的呀，到时候送你回去。”
“哥，这车我还得开走呢。”周正看到周晋不给人余地的劲儿就烦，想起柏杨说他拉皮条，心想估计就这德行了。
全然忘了自己也一个德行。
“你听点儿话。喝酒了还敢开车？”周晋用眼神警告他别在这作妖。
哪知周正气不顺，就要犯这个混：“今天我就不信交警上道，我跟姜思恒他们唱完了，我现在就要回家。”
“别酒驾，太危险。”正义标兵也关心了一句。
“你学交警的？管我危不危险？”周正一伸手冲周晋，半醉半醒地，“车钥匙给我。”
“周正！”周晋急了，“你想怎么着？”
周正咧嘴一笑：“要不你们同学请我们四个接着唱呗，要没得唱了，我可不就回家。”
这是同学聚会，周晋咋可能让他们来胡搞，必然是要把车钥匙给他。
左右他也不真急着回，就是不想让周晋用他的车再回过头来逞他的威风，真是惯的。
就为这个。
但是他哥每次都在他给的选择题上选周正觉得离谱的答案。
“我服了你了。叫他们过来吧，四个人是不是？我去说一下。”周晋叹了口气，愁得慈眉善目。
周晋拉着柏杨回去，柏杨看这局是逃不开了，只好跟去。
周正就看柏杨也像他哥似的，投给他一个分明是无奈的眼神。
前脚有我想把你当儿子养，后脚有你要把我当老弟宠。
周正就跟姜思恒他们说，周晋要请客，那三个都是不认生的，人多更热闹。
四个人推推搡搡挤进最大的包厢，茶几上摆满了果盘和干果袋子，地上散落的都是毛嗑皮儿。周正喊了一嗓子：“扫黄打非！都别动！”好悬让他哥的同学们用开心果壳砸死。
柏杨吵得脑袋疼，看周正被他带来的三个人攮进沙发里，心里升起一点烦躁。
让人头疼的大乱炖。周正好像真喝高了，要把人闪瞎的灯光里柏杨都能看见周正脸是红的，酒气似有若无，跟他虚幻缥缈的智商情商一样拿捏不住。
之前那些体贴、客气和礼貌似乎真是周正一张面具，此刻在这里人来疯、高声笑骂、开荤素不忌的玩笑，这才是一个混小子本来的品格。周正刚才当他不存在，那此刻他看到的恰是其生活的完整侧切面。
也对，这种环境里，摘下面具，就能如鱼得水。
可惜那样的面具长在了柏杨的品格上，他融不进去。环境给他的影响太大，柏杨只好去集中注意力去听歌。
周晋来了一首《寂寞沙洲冷》，引得大家连连喝彩。张振尖着嗓子给大家唱《睫毛弯弯》，大家一边哄他下去一边狂乐，又摇起了骰盅，觥筹交错，引得服务生来让关紧门小声点，被姜思恒骂了出去。
二十多号人的大房间里，最格格不入的都不用想。周正靠在点歌台这抿着酒，搁眼睛瞄着柏杨，人额头上都起了一层薄汗，低声推却着男同学女同学递来的酒杯。
这时有人喊“周晋！让你老弟给大家唱一首！”
大家大都认得周正，知道攒局的周晋家有虎弟，都热闹地应和着。周正就笑，灌完了手上这杯又去起身拿满瓶的：“别别，小弟五音不全，要是给大家表演一个喝酒还成，其他的放过我吧。”
大绿棒子就在他手里转悠，听他这话分明就是：再哄我唱歌我就表演一个犯浑。于是都笑开了，骂他，也推搡他哥：“你老弟可真是个人物！”
“我不敢惹他，就让他给咱们点歌吧。”周晋笑着连连摆手，“还有谁没唱呢？来整一首！”
还有谁呀。有女同学摆摆手就过去了，柏杨在那坐着本就出挑，就是冷冷的谁也不去哄他。周晋给他递话筒：“来柏杨，整首谁的歌？我给你点！”
“我......”拒了酒，却拒不了这个话。柏杨紧张地在衣衫上擦了擦手汗，往点歌台那看，只见周正也挑着眉毛，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别不好意思！大老爷们，要是放不开给你和小丽整一首合唱的，《相思风雨中》！张学友的听过吧？”周晋旁边的一个同学大声嚷嚷道，“小丽老早就等着了！”
“就单人吧，唱一首让大家听听，一首就行。”周晋示意那人闭嘴，“合唱人就更紧张了。”
“我不会粤语。”柏杨摆手道，他站起来接过话筒，低下身给点歌台前趴着的周正说，“帮我找一首光辉岁月吧。”
周正耷着眼皮不看他，手指在点歌台上划拉，听见柏杨被他们推上角落里立着的、唯一的复古麦，选了《光辉岁月》（国语版）。
周正一直低着头盯着屏幕，刚才一点木质香随着人附身笼过来，细微却不散，冲淡了他的微醺和胃里的不适。一瞬间回到高一的课堂，有谁讲一种新的修辞叫“通感”。
他在附身而近的一瞬间，借着一点木质后调，灵敏地嗅到了柏杨的紧张。
当老师的人，怎么还怯场？
这个味道太淡了，怎么不多喷点，他买得起香水吗？周正开始胡思乱想。
要他点歌，怎么这次不说“麻烦你了”？电话里不是讲得很熟练么。
直到电吉他声响彻，整个前奏过去。然后才能好整以暇抬起头。
一生要走多远的路程
经过多少年
才能走到终点
......
天地间任我展翅高飞
谁说那是天真的预言
风中挥舞狂乱的双手
写下灿烂的诗篇
不管有多么疲倦
潮来潮往世界多变迁
迎接光辉岁月
为它一生奉献
......
柏杨开始的声音有点哑，后来慢慢自如了。
大家开始巴望着，第一句柏杨没跟上，还善意地笑笑。而后很快就沉入他的歌声中，轻轻晃着头，没有一人打破气氛，有的用口型跟唱。
复古话筒放大了柏杨清越的声音，因为黄家驹声音沙哑磁性，柏杨也压沉了，直直注视着屏幕上次第排过的歌词，最后轻轻闭上了眼。
投射光追在他身上，连帽外衫是灰色的，帽子学生气的黑白格，里面是黑色T恤，周正离得最近，近到伸手能碰到他安稳垂下的帽带，或者他把着麦晒黑了却依然骨节分明而有力的手。
如此寻常却不凡。
是了，他这才触碰到柏杨的灵魂。
不在板正的白衬衫里、不在自尊的推让里，也没有让人鄙弃的家庭和经济情况。
不该被人在烟酒味重的场合拿作笑料，不能迫不得已去做现在没人愿做的农活。
像个最寻常的干干净净的大学生，无事忧愁，穿着连帽衫，因为才能惊艳着人而饱受羡艳，此刻在同学之间，意气风发地唱一首光辉岁月。
周正目光闪烁，怎么也离不开那闭着眼的面孔，柏杨嘴唇开合，每一句词都滴落在他停滞不前的心。
他在这首歌里才发现自己错了，不该带一丝丝的怜悯的旁观来靠近。
即使他了解的关于柏杨的一切都沾上尘土，是满目四顾也闯不出的高墙。
但柏杨站在这里，那挺拔和退却以外的，他完全不了解的、也没法把柏杨解脱出去的部分，就是要周正好奇着敬畏，殷切着靠近。
只要他这样站在那里，清越以长。
那这尽管苦闷的人生就已经是他的光辉岁月。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光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