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l林唯一

6、分歧

　　顾唯下楼，将喷雾还给妈妈。
　　顾婧仪送他去钢琴班，交代道：“唯唯，你向叔叔昨晚没回家，可能和钱阿姨闹矛盾了。你练完琴去吃肯德基，吃完自己坐公交车去打棒球，行吗？”

　　“我可以。”

　　顾婧仪去菜场买钱秋叶爱吃的白斩鸡，向灵兮爱吃的鹅肝，最重要是订做公主蛋糕和买生日礼物。

　　按照钱秋叶省钱的脾性，顾婧仪将食材放在自己家，先去楼上看看情况。
　　钱秋叶视钱如命，哪怕每个月痛经到打滚都不会旷工，挨也要挨下去，多挣一天的工资。
　　这次要不是脸上有明显的伤痕，不会请假。

　　向灵兮能感受到妈妈情绪低落，叫几次没起床。她只能把多余的蒸鸡蛋存进碗柜，再打扫卫生。

　　其实顾唯说得对，打架真的痛。
　　昨天情绪高涨，忽略身体的疼痛，夜里睡觉辗转难眠，如今只是拖地都感觉周身难受。

　　褚慧雯用手打她，向云用脚踹她，能不疼嘛。

　　顾婧仪上门。
　　钱秋叶只说要补觉，不愿意开卧室门。
　　顾婧仪问：“兮兮，你为何不用药，阿姨看看——”
　　“不用！”向灵兮推开她，“这点小伤算什么，我才不像你们那么娇气呢。”

　　“兮兮，阿姨给你买了新衣服当生日礼物，你要不要洗个澡，换新衣服？”
　　“是名牌吗？我们班同学一双鞋子两千块！”
　　“是名牌。”
　　向灵兮心动，期待地往外走：“我家水压不好，去你家洗澡吧。”

　　顾婧仪家的浴室不仅水压够，还有吹暖风的浴霸，冬天洗澡暖和。
　　向灵兮脱光光。
　　心口突地一跳，顾婧仪看清小女孩的四肢和背上青一块紫一块。
　　褚慧雯上初中，怎能对七岁的一年级学生下狠手呢。

　　向灵兮适应疼痛，不像顾阿姨一副天塌下来要哭的表情。她看女人眼中噙着泪水，眨眨杏眼，安慰道：“我不痛。”

　　顾婧仪将脱下的衣服搭在架子上，趁转身之际抆掉滑落的眼泪，吸吸鼻子，打开热水，开始冲洗。

　　小孩子消耗大，搓下一大堆泥条。
　　向灵兮羞愤丢人。
　　顾婧仪实在难以忍受心间涌起的悲痛，问道：“兮兮，你会讨厌雯雯吗？”

　　“我一直讨厌她呀，”向灵兮站在花洒下，用毛巾揩掉从脸上流淌的热水，“输赢嘛，人间常事。这次我不及，下次未必还输。”

　　“她下手不知轻重。”
　　“她？”向灵兮拧干浸水的毛巾，“她哪有我爸下手重，在我爸面前她是小弟！”

　　顾婧仪搓背的手一顿，难以置信：“你是说，昨天你爸也打了你？”
　　“打了，不过我不服！”
　　“你爸妈……”
　　“我爸打我，我妈打我爸，我爸去找他妈了。”

　　洗澡的时间越长，聚集的水蒸气越浓，墙上缀满大颗水滴，白色雾气弥漫不大的空间。

　　洗完澡，向灵兮穿上新衣服，美滋滋地用食指在模糊的镜子上画了个爱心。随后窝进沙发，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画面中的喜羊羊——善良聪明活泼好动乐观的喜羊羊！

　　向灵兮想到顾唯送的喜羊羊玩偶，冲在厨房忙碌的顾婧仪说：“顾阿姨，你多拿点零花钱给顾唯，他要给我买大牌！”

　　顾婧仪没听见。

　　一集看完，趁广告空档，向灵兮蹦进厨房，发问：“对了，顾阿姨，你不上班，哪里来的钱？”

　　顾婧仪微笑：“顾阿姨有一些存款。”
　　“存款不会花光吗？”
　　“存款放银行有利息，和工作差不多。”
　　向灵兮不太懂，直截了当：“你的存款从哪里来的？”

　　正在冲洗五花肉的顾婧仪动作停了下。
　　没等到回答，向灵兮回去看动画片。

　　中午钱秋叶没下楼，顾唯在外学习，顾婧仪简单炒两个菜对付，好吃的留到晚上人多分享。

　　向灵兮端饭菜回家。
　　钱秋叶起床吃完蒸鸡蛋，捧着带回的饭菜大口下咽。

　　向灵兮坐在对面，手支着脸，叹气：“咋了嘛。”
　　“闭嘴！”
　　向灵兮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神情恹恹：“你图啥。”

　　嘴里鼓满饭菜，一句话让钱秋叶醍醐灌顶，这些年到底在图啥！
　　饭菜失去香味，难以入口。
　　“哕！”
　　钱秋叶呕出咀嚼一半的饭菜，撂下碗筷，抹把脸，回卧室。

　　向灵兮目送她颓然进屋，撩起衣袖，戴上围裙，收拾桌上的剩饭。

　　整整一个下午，钱秋叶没踏出卧室，向灵兮安静地待在家，直到下午放学的顾唯来接两母女吃晚饭。

　　顾唯眼前一亮：“这是你的新衣服？”
　　向灵兮转个圈，骄傲炫耀：“当然啦，是你妈妈送我的生日礼物——哼，你看看，你妈送我一套，你才送我一个！”

　　“我钱少嘛，”顾唯挠挠头，“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贵的。”
　　向灵兮扁嘴：“不信你！”
　　顾唯严肃又认真地说：“我说真的。你是我妹妹，我要教好你，疼爱你。”

　　“你说得好腻，恶心死了，”向灵兮拍几下卧室门，一时没听到动静，她贴近门，小脸几乎粘在门板上，忽然皱眉，扭头说，“我妈该不会上吊了吧？”

　　顾唯睁大眼：“啊！”
　　“妈，妈妈吃饭了，妈妈！”向灵兮发急，用力拍打房门。
　　钱秋叶被吵得心烦，不情不愿披上外套，趿着拖鞋开门。
　　“哎哟。”
　　向灵兮敲得急，门一开，跌进钱秋叶怀里。她趁机锁牢，将头埋在妈妈胸前，隔着衣物，嗓音模糊：“妈妈，想开点。”

　　钱秋叶丧着脸：“死丫头你烦不烦，起开！”
　　向灵兮听话地放开手，抿着嘴，无辜地眨巴几下眼睛，做作地望着妈妈。
　　钱秋叶恶心：“别假扮可爱！”
　　“喔，”向灵兮耸耸肩，“我也觉得别扭，好假喔。”

　　三人下楼吃庆生宴。
　　从向灵兮出生，每年顾婧仪都会做一桌丰盛的饭菜。
　　她一家三口和顾家母子，五个人围着美味佳肴有说有笑。吃完饭还有从不缺席的蛋糕，别提多幸福。

　　可惜今年向云缺席。
　　钱秋叶兴味索然，向灵兮失去许愿的兴致，草草吹完蜡烛分完蛋糕，挽着妈妈的手上楼。
　　钱秋叶拨开手，她又黏上去。
　　“你是狗皮膏药啊！”钱秋叶快步登上台阶，向灵兮提起小短腿紧追不舍。
　　钱秋叶干脆跑起来，把腿短的小孩抛在身后。

　　后回家的向灵兮看妈妈心事重重地瘫靠在沙发上，去烧热水泡脚。
　　她主动按摩脚，捶一捶，捏一捏，还算舒坦。
　　本想得一句夸，昂起脑袋却看到泪水从钱秋叶眼眶中残忍地滴落，沾湿了无生机的脸庞。

　　“妈妈。”向灵兮拈起秋衣衣袖一角，用纯棉布料搌掉泪水。
　　“死丫头，干吗用手！”以为她用抠脚的手擦眼泪，女人咆哮着将女儿推搡至一旁。

　　向灵兮委屈：“我用的新换的干净衣服。”
　　钱秋叶瞥她抻着衣袖，勾勾手：“过来。”
　　向灵兮一扫阴霾，踩着小碎步过去，接着搓脚。

　　眼看要过年，钱秋叶不想浪费挣钱的机会，待脸上好些，回工厂。
　　她和向云同在一家家具厂上班。
　　家具厂全是脏活累活，男人都受不住，时常有人辞职，夫妻俩却坚持了五年。
　　不为别的，单纯工资比别的厂高。
　　两人没有一技之长，年龄大学历低，进不去电子厂，只能卖苦力。

　　这日，钱秋叶得知向云辞职。
　　同在一个车间的杨哥问：“小钱，向云平时不是挺听你话的吗，他打定主意要走还不说原因，你又请假不来，咋回事？”

　　“我不要他了呗，还能有啥！”
　　“厉害啊你，老夫老妻还搞这一出。”

　　向云没再去家具厂，没回过家。

　　时间一晃，元旦假期到来。
　　向灵兮和顾唯结伴放学，刚走到学校门口，等候多时的余名贤和代芳热情地迎上两位小朋友。

　　向灵兮认出人，想到即将享受的美好时光，比起顾唯的不为所动，她更像亲孙女，喜笑颜开地奔向脸上堆满笑意的老人，扑腾进代芳怀中，差点把对方冲翻倒地。

　　“奶奶，奶奶！”
　　“兮兮放学啦，”代芳轻触向灵兮的脑袋，目光却落在几步外的顾唯身上，明知被排斥，还是露出笑容，“唯唯，快过来。”

　　顾唯沉着脸，没动。
　　自从八年前钱秋叶意外失去孩子后，两夫妻没再强行抢走孙子。

　　最开始二人到小区外偷看，后来顾唯上幼儿园，改到幼儿园门口多看几眼，直到向灵兮入园，两老夫妻观察顾唯常常纵容向灵兮，从向灵兮入手，博得她的好感，让顾唯有片刻停留。

　　余名贤给妻子使眼色。
　　代芳慈爱地问：“兮兮，明天放假吗？”
　　向灵兮绽放灿烂的笑容：“放啊，要去哪里玩？”

　　代芳面露难色，视线转移到顾唯身上。
　　向灵兮猜测卷发奶奶的心思，扽过顾唯，对他说：“明天一起出去玩。”
　　“我有兴趣班。”
　　代芳怕孙子反感，故作为难：“唯唯实在没空——”

　　“有空，”向灵兮蓦地高声，“他明天有空！”
　　顾唯眼眸一压，脸色更冷。
　　两位老人怕他怨憎更深，不敢轻易开口，只能怂恿向灵兮再试试。
　　代芳挨近女孩的耳朵，悄声道：“这么多人，你不能凶唯唯，他是你哥哥，好好和他说说。”

　　离校的学生多起来，越发嘈杂。

　　为了山珍海味，向灵兮委曲求全，在垮着脸的顾唯面前强颜欢笑，扒住他倔强的小手，扮出自己都作呕的可爱模样，笑颜如花：“顾唯哥哥，我们悄悄去玩嘛，不会被顾阿姨知道的。”

　　顾唯眨眨眼，避开灼灼目光。

　　向灵兮晃悠小男孩的手，看他眼神有波动，趁热打铁，发出黏黏腻腻的声音：“顾唯哥哥，顾唯哥哥最好啦，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怕她越说越兴奋，引得同学注目，顾唯无声叹气，迫不得已道：“好。”

　　“耶！”向灵兮火速撒手，恢复平日神态，邀功似的朝爷爷奶奶显摆，“搞定啦，明天早上八点老地方等我们。”

　　顾唯先走一步。
　　向灵兮道完别，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脚踩风火轮的小少年。她清楚他在置气，喘着大气张开双手横在面前。

　　“你，呼……你干吗。”向灵兮抖抖吊在肩头的书包肩带。
　　顾唯停下脚，冷脸说道：“你知道我不喜欢和他们来往，为什么一次次让我妥协？”

　　“他们能带我去玩，去吃，”向灵兮来了脾气，顾唯养尊处优惯了，她还看不起他故作清高的虚伪样呢，直言道，“你别小看他们的钱，你不通人情，等你长大只能挣一眼到头的死工资。你爷爷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他呢，可我为了钱能和他假装和平相处。你却不能像我一样放下成见只顾吃喝呢？我妈说了，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你倒好，瞧不起人。”

　　“我瞧不起谁了？”
　　“我！”向灵兮红着脸，不知是追人累的，还是气的，“每次爷爷奶奶带我们出去吃喝玩乐，你都摆脸色，看我的眼神和褚慧雯一样！”

　　听她越说越过分，被污蔑的感受让顾唯心口堵得慌，心中不畅。

　　“你以为我真心喜欢你吗，哼，我一点不想叫你哥哥，我快吐了！” 向灵兮一股脑发泄，弓身作呕，“哕——哕——”

　　疼痛和怒意袭遍顾唯全身，他心跳加速，手心沁出汗水，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全盘宣泄：“果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向灵兮挺立站起，昂首挺胸：“从今天起，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
　　顾唯咬牙：“好！”

作者有话说

　　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