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堕的君主》月在水中睡懒觉

51、第 51 章 米迦勒把贝

　　米迦勒把贝利尔从身上扒下去时，艰难程度就像是贝利尔不是长着两只手两只脚，而是八只手八只脚。
　　他的视力很好，仍是选择走进去看清那尊雕塑。
　　雪白到刺眼的平台上唯一存在的雕塑，用的材料颜色却不是与地面一致的白，而是淡淡的灰。这种对比白色稍微暗淡，也稍微温和的颜色让这尊雕塑整体给人的感觉更像那位神殿的主宰。更何况身形，还有身上那件古朴的长袍也很还原。这也让米迦勒开始奇怪刚刚隔着贝利尔看到这里有一尊石像的时候，哪怕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可他居然没有觉得眼熟。
　　所有天使都知道创造世界的主，一切生灵的父只是化出了一个人形与他们沟通，第七天的天使也都知道，这么多年来父神未曾改变过自己人形的样貌。但是从没有谁敢于试图描绘神明的真容，天上地下无数关于神明的作画和雕塑，都不是米迦勒熟悉的面容。从这点上来讲，亚斯红托尔疯狂的程度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米迦勒把目光移到雕塑的脸上，下半张脸的轮廓也很真实，只是再往上，该是双眼的地方一片未经雕琢的空白。
　　——亚斯红托尔还在天堂的时候从未敢于直面神明的注视。
　　一个连神明的注视都不敢面对的人，却做出了这种渎神的举动。
　　“他真的疯了，你是对的米迦勒，他真的疯了。”贝利尔用魔杖顶上昂贵的梦境宝石“哐哐”敲了敲地面，他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从神态到动作都透着自暴自弃的味道：“你看看这个地面，赫巴特石，这居然是赫巴特石，他是想在这里造个神殿啊。”赫巴特石是神殿地板的材料。
　　“你懂我的心情吗？我们废了多少心血，甚至打了场圣战，跟天使打，来到地狱后又跟原生恶魔打，只为了摆脱那位的控制。而现在，他在地狱给我造了一个神殿，还放了雕刻有那位真容的雕像。”贝利尔深深吸气：“还好我早就不跟他来往了，不然我不敢想象我在堕天使中的支持率能跌成什么样，真要是那样我也能引咎辞职退出撒旦庭了……对了米迦勒，你不会把我替他遮掩的事情说出去的，对吧？”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一簇明亮的火焰像是剑一样从他耳边穿过，他猛地往旁边倒去，听到身后传来刺耳的惨叫。
　　带有梦境宝石的魔杖映出了他身后的场景——距离他不过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带着奇异面具的人正捂着伤口倒在地上。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在幻境里，幻术师可以站在你面前谈笑风生而不让你察觉到他。但现在他受了伤，米迦勒和贝利尔眼前障目的叶子终于被拿走，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拿着等人高的法杖，面上的面具大到盖住了脖子直到胸口，上面是绘出的，位置大小和形状全都扭曲变形的五官，这个面具让他倒在地上的痛苦样子也显得诡异可怕。
　　穿透他伤口的火焰在他倒地打滚的同时也掉落在地上，顿时雪白的平台犹如烧透了的木头，眨眼间被赤色的火焰所包围，贝利尔不再犹豫，魔力瞬间如同蜘蛛展开的网包围了这整个平台，将所有能见的不能见的，真实或是虚假的东西困入其中。
　　他这个时候倒是没有害怕的神色了，表情冷峻得可怕。右手抬起法杖，顶端梦境宝石的光辉顿时大盛，橙黄温暖的光笼罩他魔力所在的区域，勘破了所有幻境。
　　虚幻的画面破碎——最开始贝利尔打破的，其实只不过是第一重幻境。而在主人被重伤后，贝利尔的魔力加上梦境宝石才算是真正展现了这里的原貌。
　　亚斯红托尔确实是出众的幻术师。
　　那个无比宽阔的雪白平台瞬间变得不过一个房间大小，材质也是普通的岩石雕刻，灰扑扑的多处破损，颜色甚至比那个雕像还要黯淡。
　　能被米迦勒的术法点燃的当然不会是真正的赫巴特石。
　　距离他们几十步的地方，有一个戴着面具用法杖支撑身体跪倒在地上的人，他的手紧紧捂着自己的伤处，被火焰利箭洞穿的地方，看起来疼痛难忍。
　　那里没有箭，幻象破除后米迦勒就散开了那支箭。但同时，难以忽略的是那尊神明的人像并未消失，还是维持着原先的样子——刚刚他们所见的都是幻境，却只有那尊雕像没有受幻术影响，维持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一尊不会任何法术的雕像，却不受幻术的影响。
　　“滋味不好受吧，亚斯红托尔。”贝利尔叹气，他背对着神像，脊背少见得挺得笔直，只有靠得很近的人才能在火光中看到他后颈一层粘湿的冷汗：“圣战的时候我中了他两箭，痛得我差点放弃生命。”
　　他的手指轻微一扬，像是有看不见的耳光重重拍在亚斯红托尔的脸上，那个跪倒在地的人头被打得重重侧向一边，法杖也脱手而出。
　　那个大得异常的面具掉在地上，滚到火里，眨眼间被焚烧殆尽。亚斯红托尔被打开的脸又缓缓转回来，用他的正脸对着他们——完全没有脖子，胸口以上全是脸，上面是位置，大小，形状全部变形的五官，像是一副泡了水以后颜料晕开的画，依稀能辨认哪个部分是哪个部分，皮肤像是沙漠里被风沙侵蚀了的岩石满是裂纹，嘴巴部分是个黑黢黢的长条的洞，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惊悚。
　　幻术师的面具下的真容，竟然与他的面具相差不大，多么滑稽。面具摔走以后四周也有了来自他身上的魔息——僵冷的，怪异的，像是身侧有着一具冰冷的僵尸与你抵足而眠，让人极致不舒服的体验感。他的羽翼也随着魔息的滋长，渐渐从他背后生长了出来。形状比起羽翼更像是一颗漆黑的树，扎根在他的背上，生根，发芽，快速生长，枝繁叶茂的是他黑色的羽毛，直挺挺的沉重样子让人想不出这样的羽翼该怎么飞翔。
　　——当堕天使异变失控，最后会变成这种样子。
　　堕天使不是堕天使，怪物不是怪物。亚斯红托尔现在的样子让人完全不敢相信他原先也是天堂光辉美丽的神使，丑陋的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某些在阴暗的海底或是洞穴生存的动物。
　　虽然之前也有过堕天使异化后失控的例子，但那毕竟是个例，可亚斯红托尔从前是七十二柱魔神之一，有他加入，事情的性质必定无法再同从前一样，至少在堕天使高层那里，是瞒不住了。
　　——当初堕天使们刚出现异变时，是贝利尔大力宣传说这是一种新生的标志，是堕天使的身体摆脱天堂，适应新环境的体现，他的鼓舞让许多堕天使前仆后继地寻找方法促进自己异变。
　　这样下去，迟早有人要担责。
　　贝利尔的表情缓缓变冷，连故作的轻松都没有了。
　　“你真是给我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他说，“你当初欺骗她们堕天的时候，我没有管。反正那是你的妻子，不是我的妻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弄成现在这样……你真是让我挺失望的，亚斯红托尔。要知道我对你的期望超过其他人许多，结果你连这点打击都受不了。”
　　幻境破除后，四周还是很亮，暖色的光使得他们几乎不像是身处地狱。这里原本是一座荒芜的山，荒废的城镇，广场，但是随着主人重伤虚弱，笼罩这里的幻术开始消退，掩盖在底下的真颜也一点一点显露出来，就好像一个珍藏多年落满灰尘的宝石匣子，被擦洗干净拭去灰尘之后，底下的光彩才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他们处在一个城市模型的中央。
　　——笔直的街道不断延伸，沿途的建筑和广场林立，一眼看过去便知道这是一座极繁华的都市。虽然建筑都只有等人高，但这整座山都被这样的模型覆盖住，这样的规模使得这里不能简简单单的被称作城市模型，更像是一个缩小的城市。
　　如果尤兰也在这里，或许会很快就能发现这个城市跟那个收藏了极光的盒子里的城市很像。
　　这座城市里一些标志性的建筑都有着很好辨认的尖顶，这些模型也做得细致入微，广场，雕塑，喷泉，湖泊，花园……都被人按照比例细致地复原了，连一些被飞行的天使不小心撞坏，没来得及修复的部分都有，就好像真的有一群成天到处飞翔，在喷泉旁边弹琴唱歌的天使生活在这里。
　　只要是天使，就一定认得这座城。
　　而他们所在的地方，就是第七天的中心，神殿的位置。
　　贝利尔表情漠然地看着周围，就好像他打算用这幅表情来处理面前的一切，他说：“你疯得不轻啊。”
　　他说：“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这里……是家……”
　　那个像是嘴巴的部分收缩了一下，吐出来的声音就好像一个坏掉的机器发出的声音，或者什么人藏在树洞里说出来的声音：“这里是……天堂。”
　　“贝利尔……你也很久……没回来过了吧。”
　　——所有天使和堕天使的故乡，天堂。
　　这里的模型复原的，是圣战之前的第七天主城的样子。
　　圣战之后天堂满目疮痍，连第七天的主城也经历了一次重建。虽然很像，但跟过去还是有了一定的差别——当然，贝利尔和亚斯红托尔都没有见过重建后的第七天。
　　这也是贝利尔，亚斯红托尔，萨麦尔，路西法……也是米迦勒，拉斐尔，加百列他们长大的地方。
　　他们的故乡。
　　贝利尔什么也没说，他的表情越发冷漠了。
　　“贝利尔，你看。”那个五官变形的怪物用黑洞洞的嘴说：“我们又回到天堂了。”
　　他光是正常说话，就比一些传说里的怪物还要恐怖了。
　　没有等到应答，亚斯红托尔举起手，重伤的魔神不具备威胁性，贝利尔和米迦勒对他的举动无动于衷。但他只是用干枯的树枝一般的褐色手指指向那些用剔透的晶石雕刻的白色模型，一个一个给他们念：“你看，这里是大教堂。贝利尔你还记得吗？你小的时候总是在听祷告的时候打盹儿，还要我悄悄挡住你。那里，以前有个红色的小喷泉，秋谷鸟常常围在这里喝水，缠着我们分点心给它们吃。那里本来是个草坪，后来规划的时候把它建成了花园，那里是我们以前练射箭的地方……我和你总是射不准……罗蒙老师为了鼓励我们，经常做布丁带给我们吃……你那个时候得罪了人，也是他为你出的头。后来我们离开了天堂，就再也没有见到七天的样子了……那些人，那个广场，那些教堂……爱丽丝和罗罗最喜欢在那里散步了……”
　　“这是我们的家啊，贝利尔。你还记得吗？”他讲述的声音带上呜呜的怪音，像是呜咽又像是哭泣，却又因为这幅容貌显得滑稽：“那个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的好，爱丽丝和罗罗从来不会恨我……我们那么幸福……”
　　爱丽丝和罗罗是他妻女的名字。
　　他呜呜地哭着，像个意识糊涂的老人一样絮絮叨叨念叨着过去的事情，一会儿是妻女，一会儿是圣战死去的伙伴，一会儿是天堂，一会儿，又提到父神。
　　贝利尔表情冰冷的听着，在他提起神明的瞬间无情又坚决地打断了他：“我们不是离开天堂，我们是被赶出了天堂。亚斯红托尔，堕天使是无法再回天堂的。我们战败了，这里是第七狱，你离开天堂很久了。”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每个字都在强调着被面前可悲的同伴刻意遗忘的事实——他们是战败被赶出天堂的。
　　他们回不去了。
　　亚斯红托尔蓦然抬头看着他，一时间居然仿佛能通过那些模糊的无法辨别的五官中看出他清晰的恨意。他用这样的眼睛看着贝利尔，他冷漠清醒的上级，一起长大的同伴，他说：“你骗人。贝利尔。”他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地狱主城：“你看，你看这座城市，多亮啊。地狱不会这么亮，父神也在这里，这里就是天堂。”
　　“有父神，有光。这里就是天堂。贝利尔，”他的声音很悲伤：“你为什么就是不承认呢？”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放出那些怪物，逼迫大家不分昼夜地亮灯，让这里更像天堂。
　　也为了同样的理由，他在地狱建了有神明真容的雕像。
　　难怪人人怕疯子，野心家和阴谋家不敢做的事情，疯子想做就做了。
　　贝利尔还想说什么，被米迦勒伸手按住肩膀，止住了后面的话。
　　“这里不是天堂，这里也没有父神。”伴随着这样的话，米迦勒一步一步走到贝利尔身前：“亚斯红托尔，你的妻女已经死去很久了，你欺骗了她们，是你的懦弱和自私让她们痛苦。城市会那么亮是因为你放出的那些怪物让城里的人不得不一直开着灯，至于这个神像……”
　　米迦勒看着那个神像，手果断地一挥！
　　金色的火焰顷刻间自神像底部熊熊燃起，将整座神像包裹住。贝利尔眼皮狠狠一跳，整个人差点冲上去，但还是忍住了。
　　——这座神像刚刚在幻术中半点不受影响，这已经足够证明雕像的特别了。无论如何这可能是世界上第一尊雕刻了神明真容的神像，谁知道神明的目光有没有在注视这里。
　　但天知道亚斯红托尔选的是什么石材，在米迦勒的魔力构成的火焰焚烧下，眨眼间那尊石像整座化成了灰，原地湮灭。
　　米迦勒说完了未尽的话：“……是假的，地狱没有神。对于背叛者，神无慈悲，祂的恩泽和权威都不会来到地狱。”
　　贝利尔看着米迦勒，样子像是见到了什么远远超出他理解的人——那座神像刚刚能不受幻术的影响，本身，难道，不就能说明，神的力量能来到地狱吗？
　　“你照过镜子吗？你现在已经不是天使的样子了。你总该面对现实。”
　　他话音落下时，也在亚斯红托尔面前变出了一面薄薄的冰面，上面施加了镜面术。
　　亚斯红托尔像是突然看见了什么几位恐怖的东西，他对着突然出现的镜子踉跄地后退了一步——那里面清楚地映出了他自己的样子，胸口以上岩石一样干裂的皮肤，扭曲的五官，漆黑畸变的羽翼。
　　没有哪个天使是长这个样子的。
　　某个瞬间起，亚斯红托尔捂住自己的脸，低头哀声恸哭。
　　镜面撤去了。
　　他没有打断亚斯红托尔的哀哭，只是在对方仿佛失去一切的哭声中，低头注视着面前犹如丧家之犬一般的昔日魔神。
　　“就算这里不是天堂，地狱也可以是堕天使新的家园，这里是没有神明的国度，也是很多堕天使一直以来追求的自由的国度。亚斯红托尔，这么多堕天使来到地狱，即使付出了许多代价也不回头，就是为了把地狱建设成能够让更多同胞生活下去的地方。”
　　“异变失控总会找到治疗的办法，跟我们回去吧，亚斯红托尔。”
　　贝利尔眼神逐渐带上诧异，他想说些什么，但没来得及。
　　亚斯红托尔像个野兽一样怒吼起来，随着这样的声音，周围有炽盛的魔力凝聚，他的树形翅膀上也肉眼可见的生长出了更多羽毛。贝利尔只当他要拼死一搏，动作敏捷地把米迦勒拉到身侧，竖起结界做出防护——发了疯的堕天使每个攻击力都挺强的。
　　但是刺目的光之中，没传来攻击，却传来了什么爆炸的声音。
　　光柱自山上冲天而起，魔力形成强盛的气流四散，把贝利尔的结界都撞出裂痕。
　　米迦勒突然领悟了。他劈手夺过贝利尔的法杖撤了结界，但已经迟了。
　　结界之外，亚斯红托尔躺在地上，身下一滩四散的血，腥臭味异常浓烈。以他为中心，四处飘散的浓郁魔力犹如阴雨天的乌云笼罩了这里，无数的魔兽和飞鸟感受到了威胁，疯狂朝山下逃窜，但它们不知道，已经不会有威胁了。
　　亚斯红托尔胸前炸开一个大洞，他的躯体已然失去生机，四处都是鲜血和碎骨还有羽毛，血腥气一时间甚至盖过了魔力。
　　他自杀了。

作者有话说

　　没有路西法的一章，想他。